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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情深如沼陷愈深,嫉似春藤绕骨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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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立戏剧学校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秩序,但在这表面的宁静之下,情感的暗流却愈发汹涌。易梦非再度沉溺于对石雨铭那份漫长而无望的痴恋中,如同陷入一片温柔的沼泽,越是挣扎,陷得越深。与此同时,吴彦博对她的情意已如燎原之火,日益炽烈而无法忽视,他每一次专注的凝视、每一句不经意的关怀,都让易梦非心绪纷乱,无所适从。她站在两人之间,一边是心中仰望却难以触及的月光,一边是温暖却不敢拥抱的烛火,进退皆是为难。
另一边,自从那次被吴彦博搭救后,王芝瑶的心便似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推,不由自主地朝他偏去。无数个晨昏,每当忆起那日——吴彦博与她近在咫尺的身体、粗重的呼吸,尘土与他衣衫上皂角气息交织的味道——她的心头总会泛起一阵微醺般的颤栗。曾经与她形影不离、分享过无数晨昏的杜文邦,如今在她心里竟淡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再掀不起半分波澜。
杜文邦依旧如常来找她,带着她最爱吃的蜜渍梅子,或是兴冲冲地讲起男生宿舍的新鲜事,她却总是心不在焉,目光飘向窗外,仿佛在等待一个更耀眼的身影。杜文邦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来的次数少了,带来的梅子也慢慢停了。王芝瑶察觉到了这份沉默的退却,心里掠过一丝歉疚,但很快就被对吴彦博更炽热的向往淹没。她像一只逐光的飞蛾,只想离那团温暖明亮更近一些。
她找机会出现在他可能经过的回廊,精心准备过他或许会感兴趣的话题,在他看向自己时,努力绽开最动人的微笑。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都能让她心跳如鼓,回味许久。然而,越是接近,她便越是清晰地觉察到——-在课堂讲授时,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向易梦非的座位;课间时分,他也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易梦非的身影。每当看见她,他整个人都仿佛被瞬间点亮——那种眼神里,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倾慕。这样的目光,王芝瑶从未得到过,甚至在杜文邦那里,也未曾见过。
恰是这痛楚最锋利的时候,关于易梦非与吴彦博的流言,像深秋的薄雾般悄然弥漫开来。起初只是几句模糊的低语,在走廊拐角、在茶水间门后,若有若无地飘着。可那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凝成具体的画面、确凿的细节,沉甸甸地压进王芝瑶的耳朵里。
直到那个黄昏。
她抱着书本从图书馆回来,远远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易梦非穿着特制的校服,步履轻盈地走向那栋她自己在梦中走过无数次的宿舍楼。王芝瑶的脚步钉在原地,看着易梦非在门口微微驻足,抬手理了理被晚风吹乱的发丝,然后,像是回家般自然,推门走了进去。
那扇门在王芝瑶眼前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原来最痛的,不是流言蜚语,而是亲眼所见的确凿。那扇门隔开的,仿佛是她全部未曾启齿的青春。随之而来的,是愈发强烈、几乎要灼烧理智的刻骨嫉恨——为何偏偏是易梦非?自从第一眼见到她,王芝瑶便觉骨髓深处传来一阵刺疼,那不是初见陌生人的寻常疏离,而是一种近乎本能又莫名的敌意。为何她生来就拥有这世间自己永远无法触及的美貌与家世?那些锦衣华服,仿佛生来就为她裁就;那些倾慕的目光,总是不费吹灰之力便汇聚于她一身;就连自己苦苦祈求不得的专注眼神,竟也这般轻易地落在她的眼睫之间。这份嫉恨,像暗夜里疯长的藤蔓,从心底最潮湿的角落滋生出来,缠绕着她的肺腑,勒紧她的每一次呼吸。她怔怔望向镜中,看见自己蹙起的眉尖与晦暗的眸光,恍然觉得那像一朵未盛先萎的花——花瓣尚且蜷缩,心蕊却早已浸满了苦涩的朝露,在无人看见的晨光里,沉重地、缓慢地,腐烂下去。
转机发生在学校组织的那次春日郊游。
山野间,桃花、杏花开得正盛,阳光透过新绿的叶隙洒下,却似乎穿不透人心底厚重的阴霾。易梦非独自在溪边徘徊,望着潺潺流水出神。波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忽明忽暗,一如她此刻的心绪。
几日前吴彦博忽然提起,待她毕业后便正式求婚——她听完竟一字未回,转身便逃。此刻回想,彼时的任性令她自己都感到惶恐。自从戏校恢复平静,对石雨铭求而不得的空虚,便推着她一次次踏入吴彦博的宿舍。即便流言渐起,她也未曾退缩。可当真走到这一步,她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石雨铭找到她时,脚步有些急,踏碎了溪边几片落花。他站定在她身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责备:“易梦非,你到底想做什么?”
易梦非肩头微微一颤,没有回头。
“彦博他……”石雨铭走到她身侧,目光没有看她,而是投向溪水对岸绚烂却遥远的花林,“他这几日很不好。你既然给不了他想要的,当初又何必……何必那样靠近他,给他希望?”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最终吐出的字眼却依然锋利,“这对他不公平。是欺骗,也是捉弄!”
“我没有……”易梦非猛地转过头,嘴唇失去了血色,“我从来没有想欺骗谁,更没有想捉弄谁……” 她试图辩解,试图理清那团自始至终都缠绕着她的乱麻,可所有的话语涌到嘴边,都变得干瘪无力。面对石雨铭——这个她所有情感症结的源头——的质问,任何为自己辩白的言辞都显得如此苍白。
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如同被不断抬升水位却始终没有泄洪的堤坝,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最脆弱的那道裂缝。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冲垮了她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
“是,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她哽咽着,语无伦次,长久以来深埋心底、日夜灼烧她的情感决堤而出,“可我该怎么办?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我试着去接受吴彦博的好,试着去喜欢他,我以为那样就能……就能不再想你……”
她抬起泪眼,直视着石雨铭骤然僵住的脸,那目光里有痛苦,有绝望,也有不顾一切的坦白:“但我做不到,石先生,石雨铭……那份感情从来没有熄灭过,它在那里,一天比一天更强烈,像火一样烧着我,也像冰一样冻着我……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才能不这么痛苦?”
她泣不成声,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内心的风暴撕碎。石雨铭彻底怔住了,责备的话语卡在喉间。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无措、一丝隐隐的心疼,还有更多难以厘清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滚。他从未见过易梦非如此彻底崩溃的模样,那汹涌的悲伤如此真实,烫得他无所适从。
理智告诉他不该靠近,行动却快过了思考。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了怀中。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意味。“别哭了……” 他声音干涩,手掌生疏地轻拍着她的背,“……先别哭了。”
这个拥抱短暂而克制,却逾越了所有日常的界限。易梦非在他怀里微微一僵,随即哭得更加压抑而伤心,泪水浸湿了他肩头一小片衣料。
就在这一刻,不远处的几株桃树后,王芝瑶蓦然停住了脚步。她手中还拈着一枝刚折的、开得正好的桃花。透过纷繁的花枝与晃动的光影,她清晰地看到了溪边相拥的两人——石雨铭低垂的侧脸,和他怀中那个微微颤抖的、熟悉的身影。春光似乎骤然冷了下去,那枝桃花从她无意识松开的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跌落在草丛里,花瓣零落。
王芝瑶几乎立刻转身离去,脚下的碎石被她急促的步伐踢得四散。她走得极快,心口像被一把钝刀反复绞拧,嫉恨的毒液与一种近乎自虐的扭曲快意交织翻腾:看啊,易梦非,你也不过如此。你既贪恋吴彦博的温暖,又放不下对石先生的痴心,如今这般不堪,被我看见了。
她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吴彦博。
他正独自在林边踱步,背着手,低着头,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清瘦的肩上。几日前的情景,此刻正反复撕扯着他。那时,他眼里燃着光,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激越,向她——易梦非——郑重地宣告,待她毕业,便要给她一个最正式的求婚。他或许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她的反应:那该是脸颊飞红,眸光如水,半是羞怯半是欢喜地望向他,或许还会轻轻捶打他的肩膀,嗔怪他太心急……
可现实,却是一记冰冷的闷棍。他等来的不是羞喜交加,而是她瞬间苍白的脸,和那双美丽眼眸里无法掩饰的愕然与……慌乱。她甚至没有听完,就像一只受惊的鹿,仓促地转身逃离,留他一人僵在原地,满腔炽热骤然冻结。
那一幕,成了扎进他心里最深的一根刺。不剧烈,却持续地、细密地疼着,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它。所有的笃定、所有的期待,都在那一刻崩塌了。他引以为傲的沉稳与分寸,也随之碎了一地。这几日,他便是这样落落寡欢,像是被困在了那个猝不及防的瞬间里,走不出来。风过林梢,沙沙作响,却更衬得他形单影只,与周遭的生机格格不入。
“吴先生!”王芝瑶唤了一声,气息因疾走而微乱。
他转过身,见是她,脸上掠过一丝惯常的温和与疏离:“王同学,有事?”
王芝瑶在他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眼,眸子里交织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不忍。
“我……我不知该不该说。但我觉得,你不能被蒙在鼓里。”她声音压低,带着刻意的犹豫,“我刚从溪边过来……我看见,易梦非和石先生……他们在一起。”
吴彦博脸上的温和瞬间冻结:“在一起?什么意思?”
“就是……”仿佛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的样子,“石先生抱着她,易梦非在他怀里哭……很伤心,也很……亲密。就在那边桃树下,很多人都可能看见。”她刻意强调了“亲密”和“很多人”,并省略了易梦非崩溃哭泣的前因,让画面停留在拥抱的瞬间。
“不可能。”吴彦博脱口而出,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盯住王芝瑶,试图从她每一丝表情变化里找出破绽,“你看清楚了?或许只是……”
“我看得非常清楚!”王芝瑶打断他,语气变得急切而肯定,带着一种被质疑的委屈,“石先生搂着她的肩,她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吴先生,我知道你对她好,可有些事,你不能总是一厢情愿地往好处想。她若心里坦荡,为何独独与石先生在那僻静处?又为何是那般姿态?”她顿了顿,声音放软,掺入一丝怜悯,“我只是不忍心看你……付出那么多,却被人这样对待。”
吴彦博的脸色渐渐苍白,他沉默着,胸膛微微起伏,眼中闪过震惊、困惑、受伤,最后凝聚为一种激烈的挣扎。
“她在哪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应该还在溪边……”王芝瑶话音未落,吴彦博已猛地转身,大步朝着溪边的方向走去,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成了奔跑。
他径直穿过嬉闹的人群,对周围的招呼充耳不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亲口问她。他要听她否认,他要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欺骗。
吴彦博猛地停在她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力压抑而颤抖:“梦非……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易梦非仍沉浸在石雨铭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里,虽只短短一瞬,来不及回味他便匆匆离去,却已让她如饮蜜糖。直到吴彦博的声音骤然响起,她才猛然惊醒,全身微微一颤,抬起苍白的脸,正撞上他眼中灼烧般的痛苦,以及那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希冀。
“你与石雨铭,可是……真的?”吴彦博再一次追问。
“吴先生……”她的声音轻得像四周飘散的柳絮,“……对不起。”
“我要听的不是对不起!”他上前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失控,“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王芝瑶说的都是假的——你和石先生之间什么都没有!”
“是……真的。”
吴彦博的手指骤然松开,仿佛触碰到了滚烫的烙铁。
“应试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他……我就再也看不见别人了。”
“那我呢?”吴彦博的声音突然就哑了,“我算什么呢?”
易梦非第一次主动握住他冰凉的手,又像被烫到般松开:“你……我试过……真的试过想爱你。可每次你对我笑的时候,我总忍不住想——若是他这样笑,该是什么模样。”
“……原来如此。”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让易梦非的心脏狠狠抽搐——不是愤怒,不是讥讽,而是一种彻底了悟后的空茫。仿佛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发现要找的灯火原来在相反的方向。他后退半步,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时他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背脊挺得笔直,朝着远处走去。
深夜,万籁俱寂。吴彦博独自在宿舍内,将一个旧木匣中的东西悉数投入火中——那是他与石雨铭从小到大往来的所有书信,以及一张张记录着童年与少年时光的合影。照片上两张曾经无忧无虑的笑脸,在烈焰中逐渐模糊、消逝。火焰吞噬的不仅是纸张与影像,似乎也是一段深厚的友谊,一份错付的深情。
跳动的火焰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他将最后一叠照片投入其中。火舌猛地窜起,在那些迅速卷曲、焦黑的影像里,是易梦非——那个不由分说、带着一身明艳闯进他取景框的身影。那一抹亮色曾如此突兀地撕裂他精心构筑的灰白世界,此刻却在火光中热烈地燃烧、飞舞,然后归于永恒的沉寂,只剩几缕青烟,带着记忆灼烧后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气息,缓缓散入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