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礼札》伞伞一个人

2、同款美甲 苏格林野初

　　十几年前，苏格读高中。

　　苏格站在商场美甲店的门前，在玻璃倒影里看见穿着校服的土里土气的自己。她的手里攥着一百块钱，那是从父亲的钱包里偷偷拿的，这是苏格人生第一次做美甲。尽管在这之前已经犹豫了很久，可是看见心爱的idol手指上闪闪发光的甲油时，她还是忍不住下定决心弄个同款。

　　“美女，做美甲吗？”老板娘叼着香烟问。

　　“嗯…”

　　她跟在老板娘的身后。几个美甲师都在忙着，老板娘四处张望，看见角落里打瞌睡的年轻男子，大喊一声：“林野！接客！”男子从睡梦中惊醒，揉了揉眼睛走过来招待苏格坐下。

　　她跟在他瘦削修长的身影背后，小心翼翼地在凳子上坐下来。

　　苏格紧张兮兮地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她想要的纹样。

　　“知道了。”他点了点头，拿起沙沙作响的电动打磨器。苏格触碰到他冰凉干爽的手心，略微低沉但是温柔的声音让她一瞬间呆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等等…这个会疼吗？”

　　“不疼。”他轻轻抬了抬眼：“第一次做美甲吗？”

　　“嗯。”被看出来了，她尴尬地笑了笑。

　　“不用怕。”他熟练地把她的指甲打磨好，格外认真，苏格则一直盯着他的眼睫毛移不开眼。他戴着黑色口罩，只能看见他深邃的眼眶里是冷淡的眸子。其实比起冷淡，说是疲惫不堪比较贴切，他看起来像一个厌世者，但她没法肯定自己的判断。

　　“哥哥，你看起来很熟练诶。”她想跟他说点什么，因为气氛已经凝固在了沉默里。

　　“做久了就习惯了。”

　　“你做美甲做了多久呀？”

　　“两三年吧。”他抬眼看了看她校服上的校徽：“隔壁的高中？”

　　“嗯。”

　　“老师不会骂吗？”

　　“你不知道吗？昨天已经开始放寒假了呀。”

　　“噢…是吗。”他不经意地问：“隔壁那家高中，是重点中学吧。”

　　“哈…是呀。”

　　“真好。”他仔细把甲油的边界修好。

　　“你呢？”

　　“我吗…”像是鲜少有人问过他的事，他愣了一愣。“家里穷，成绩也不好，十四岁就辍学了。”

　　“噢…那你工作很久咯？”

　　“六年。”

　　“那你今年才…二十？！”

　　“嗯。”他淡淡地点头。

　　他偶尔会咳嗽两声，听起来是在努力克制着。

　　“你感冒啦？”

　　他顿了一会。“可能吧。”

　　他们的对话并没有持续下去，直到美甲做完，他站起来摘下黑色口罩时，令她心里一颤。他很瘦，硬朗的骨象清晰可见，鼻梁高挺，薄唇略微上扬，一双桃花眼藏在凌乱的刘海下，尽管眼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紫色黑眼圈，也盖不住他俊朗的容貌。苏格瞥了一眼便慌张地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他蔫蔫地低头转身回到了原本的座位上，给人的感觉丧极了，像是好几天没睡好，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

　　“一百二。”老板娘缓缓开口，苏格捏着口袋里皱巴巴的一百块钱，尴尬得说不出口。

　　“老板，一百可以吗…？”

　　“小姑娘还要讲价？”老板娘瞥了瞥她身上的校服。

　　“不是…”苏格脸一下就憋红了，半天才蹦出来一句：“我没带够钱…”

　　两人僵持在那里许久，苏格的脸已经红得像只熟透的苹果。老板娘扭头望向一旁的林野：“这小姑娘说没带够钱。”

　　“哦。”他冷淡地点点头，又抬眼与苏格对视，她那可怜巴巴的眼神让他心软了，想起她刚才做美甲时小心翼翼的神情，林野不忍心让她失落，“那我帮她垫了吧，记我工资里。”

　　苏格听完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却又心生窘迫，傻乎乎地鞠了一个躬，大喊道：“谢谢哥哥，你真好！”

　　林野看她这幅紧张的样子，被她逗笑了。

　　看见他笑，苏格的心情更慌张了些，慌乱地追问道：“我改天来还给你吧！”

　　他望着她顿了一会，她眨巴着眼盯着他，像是在等待他说些什么。

　　“噢…那你还呗。”他挠了挠头。

　　在回家的路上，她看着自己指甲上漂亮的颜色，欣喜之余又害怕回家以后会被爸妈发现。她在书包底翻出一双棉手套，把手包得严严实实，这才美滋滋地回家去。

　　时隔半个月，她再次经过那家美甲店时才想起来自己还欠着二十块钱，走进店里看见他正在工作，头发稍微长长了些，遮住眼睛，还是戴着黑色口罩。

　　“hey。”苏格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

　　“嗯？”两个人对视了半天。他好像早忘了她是谁了，毕竟每天来来往往的客人那么多，不记得也正常。

　　“上次我欠你二十块钱，还记得吗？我现在来还你。”

　　他思考了一会，好像的确有那么一回事。“嗯，放前台吧。”

　　“我没带现金，加个v转你可以吗？”

　　他犹豫了一会才点了点头：“先坐会吧，等我手头上忙完。”

　　他认真地低头工作着，大婶把胖手搭在枕头上，眯眯眼托腮看着他，露出痴迷的笑容。苏格把书拿出来洗洗眼，偶尔抬眼偷偷看看他。过了大概十分钟，一片阴影挪到脚边，遮住了头顶的光，苏格一抬头便看见他帅气的脸，他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屏幕布满裂痕的手机。

　　苏格慌忙把手机打开扫码，却有一道巨大的裂痕拦在屏幕中间，怎么扫也扫不上。她又尴尬地红了脸，而他只是觉得好笑，嘴角微微上扬。

　　“你手机…”

　　“家里小孩子摔的。”他淡淡道：“我扫你吧。”

　　钱刚转过去，他就脱下了工作服，背上包准备离开。

　　“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吗？”她有些诧异。

　　“嗯，有事。”

　　“那…再见啦？”

　　“再见。”他的脚步有点急促，好像挺赶时间的，苏格低头看了眼手表，那时才下午五点钟。

　　他的背影远了，苏格才敢把他vc打开。他的头像是一张小女孩的脸，睫毛纤长，眸子明亮有神，长得跟他有几分相似。他的朋友圈里，每条消息几步时隔一个年份，无非是一些工作时的广告，他做过好多工作，一直往前翻，广告各不相同。

　　她从商场的玻璃窗户往楼下的大马路张望，没过一会便看见他的身影跑了出来，捂着嘴巴咳嗽，加快脚步追上公交，上车前还弯下腰咳了好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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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回家以后，苏格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反复点开微信看林野的头像，因为除此之外已经没有任何关于他的信息了。明明跟他只有一面之缘，苏格却耿耿于怀，一想起那天他的面容就心生欢喜，她知道他大概不会再跟自己讲话了，尽管是一条信息说不定也不会回复。

　　“啊啊啊！”手指不小心连碰了头像两下，她就那么轻松地发出了一个“拍一拍”，她尖叫着刚想撤回，没想到对方却快速回复了一个“？”。

　　苏格红着脸，想起那天美甲店老板娘喊他“林野”，她想着自己这会是该打个招呼，缓缓敲下一句：

　　[Hi，林野，我叫苏格。]

　　她紧张地期待着回复，对面沉默许久，才发来一句冷淡的疑问：

　　[你是哪位？]

　　苏格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清醒了许多。

　　[呃…我是今天还你二十块钱的。]

　　[哦，还有什么需要吗？]

　　他的言语里充满了想要推销的气息，除此之外没有其余的感情。

　　[可以做朋友吗？]破罐破摔了，她重重地敲下那几个大字。

　　屏幕那头没再回应，苏格失落地望着手机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睡前最后一次打开对话窗口，依旧没有回复，只是他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可爱极了，眼睛圆溜溜的，很机灵。她看起来年纪很小，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小辫子精心编过，画着彩色的浓妆，看上去像是在参加什么幼儿园的活动。

　　[好吧，晚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无耻的心情发出了这两个字，从此之后，大概再也不会有联系。

　　可是命运却恰巧让毫不相关的他们在一周后再次相遇了。原本一大早跟朋友约好了一起出来看电影，朋友却被商场里的手游对战勾了去，苏格百无聊赖地在商场里漫步，不由自主地一个人上了电梯，再次经过那家美甲店。店里这个时候人少，员工都坐在角落里吃饭。她站在走廊外头，透过玻璃看见林野刚忙完，才摘了口罩坐下，慢悠悠地准备吃饭。老板娘一扭头便看见苏格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门外，走出来问：“小姑娘？做美甲？”

　　“不是…我就看看…”

　　“在外面看哪看得清楚，进来看吧？”

　　苏格点点头，在店里象征性地左右张望了几眼，扭扭捏捏走到角落，站在那群吃饭的店员面前。

　　林野是最后一个抬头的人，他瞄了她两眼，两个人又对视了好半天，林野猜不出她站这是想做什么，直到苏格移开了视线，直勾勾盯着他碗里的饭，脸再一次尴尬得通红，他才低声开口：“…干嘛？你饿了？”

　　苏格慌乱地摇头，又点点头。

　　“额…那你吃点吧。”

　　“林野，你朋友？”老板娘问。

　　“…是吧。”他把空饭盒展开，把锅里的肠粉夹到饭盒里，然后往一旁挪开一个身位。苏格惊异地站在原地，那晚发给他的信息，他肯定看见了，只是故意不回而已。

　　见苏格还是愣在那，他轻声问：“不吃吗？”

　　“那吃一下吧…”她咧开嘴，羞涩地笑了，坐在他身边。

　　“你们这么早就开始吃午饭了吗？”

　　“小姑娘，这是早饭。”坐在一旁的胖姐姐笑了。

　　“现在才吃吗？”

　　“早上哪有时间吃啊。”她从饮水机旁抽出一个纸杯，给她装了一杯温水。“我看见你来好几次了。”

　　“恰巧经过而已啦…”苏格摸了摸耳朵。

　　“你手上那个色，是不是林野做的？”

　　“嗯。”

　　“这个图案最近好多小姑娘来做啊。”

　　“因为最近有个很火的女团呀，我蛮喜欢的。”苏格笑了，这是她第一次追星，最近这俩月扯着嗓子也想模仿出同样的歌喉唱完一首歌。林野没再理她，埋头吃着，偶尔把头扭向一旁咳两声。他的感冒，好像过了半个月还没好。

　　“哎林野，亲戚送我几盒巧克力，我给你一盒，你带回去给霄霄吃。”

　　“好，谢谢。”他笑了笑。

　　随后大家热热闹闹聊起天来，在那沉默地就只剩苏格林野两人。苏格明明不饿，还是坚持把最后一块肠粉咽下去，之后坐在一旁，听他们闲聊，林野却突然咳得缩成一团，站起来跑到卫生间里。

　　“他怎么感冒了这么久啊…”苏格望着他的背影。

　　“林野前两年刚来就这样了，他整天咳嗽，刚开始客人都被吓跑了，哈哈哈…”

　　“所以喊他带口罩啊。不过挡住脸也好，免得那些大婶以为他是做牛郎的。”

　　“对啊，以前他不戴口罩，老有小姑娘围在那面玻璃看旁边看他，又不进来消费…”老板娘笑道，一转头对着苏格笑：“这小姑娘不也是来看的…”

　　“我不是！！”她听见这话感觉心里不太舒服，急急忙忙地起身跑了出去。

　　直到她走出店门，还听见里头大家在笑她：“明明就是，说一下还不好意思了…哈哈哈…”

　　苏格就那样跑远了。她的心中涌起一阵阵失落感，林野好像跟她想象中不一样，他身边这些人讲话也让她不太舒服，真是群难以估摸的“大人”。

　　就那样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她的余光瞥见人海中一个小女孩蹲下来，摆弄着自己的鞋带，好像不懂怎么系起来。她慢慢走过去，把小女孩扶到一边：“不要站在路上系鞋带，会被踩到的。”

　　小女孩抬起头，用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她，充满了好奇。苏格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却又想不起来。苏格蹲下，替她把鞋带系好，白鞋子是旧的，但是洗得很干净。小女孩不懂得道谢，呆呆地站在那里盯着苏格，手里抓着的一把糖果掉下来几颗。

　　“妈妈呢？走丢了吗？”苏格帮她把糖捡起来，塞回她手里。

　　小女孩没说话，只是拿出手里一颗视如珍宝的糖果递给苏格，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人海中。

　　那天回家以后，她发现林野给她发了两条新消息，小心翼翼地点开。

　　[是你的吗？]

　　照片里是一个零钱包，大概是拿东西的时候掉出来了。心里乱乱的，不想再见到他了，可是她神差鬼使地打下一个[嗯。]

　　[还在商场吗？]

　　[我已经回家了。]

　　[哪？]

　　[学校附近。]

　　[十分钟后校门口等我。]

　　苏格的心砰砰直跳，急匆匆地跑出门，刚跑到校门口又想起自己的头发刚在床上蹭得乱糟糟，紧张地借着校门口铁闸门的反光整理自己的发型。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林野，他冷着脸，把手里的零钱包递到她面前。

　　“谢谢！”苏格的眼睛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她惊奇地发现不远处的树下蹲着一个小女孩，正是商场里碰见的那个。她用树枝在土上画着什么，细软的棕色长发披在肩上。

　　“…麻烦你了。”

　　“没关系，顺路。”

　　“噢。”苏格点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准备扭头走了。

　　林野朝女孩喊了些什么，她笑着蹦蹦跳跳坐上后座，环抱着他的腰，手里还抓着那根沾满泥土的树枝。

　　“是他的妹妹吗…”苏格嘴里喃喃着，目送他的摩托远去。惊喜地暗香，自己在人海里收到他妹妹给自己的一颗糖果，是不是也算一种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