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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契约立定 管事姓张, ...

  •   管事姓张,约莫五十岁,圆脸短须,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就是个好说话的老实人。云知意在心里给这人贴了个标签:好人。跟之前驿站那个动不动就扣他工钱的主事比起来,张叔简直是菩萨转世。

      "云公子,您的住处安排在东边的偏院,离书房近,走路一炷香就到。"张叔一边领路一边笑呵呵地说,"地方不大,胜在清净,盟主特意吩咐了给您挑个向阳的。"

      云知意脚步顿了顿:"……盟主吩咐的?"

      "是啊。"张叔回头看他一眼,眼睛又眯起来了,"盟主原话是'别让他冻病了耽误事'——呵呵,盟主就是这样,嘴上硬,心软得很。"

      云知意在心里把"别让他冻病了耽误事"翻来覆去嚼了两遍。第一遍觉得这就是嫌弃他体质差,第二遍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第三遍他放弃了,决定先别想那么多。

      偏院确实不大。一进院子,一棵老槐树从墙角斜伸出来,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黄的挂在枝头晃晃悠悠。三间小屋,一间卧房、一间小厅、一间空着堆杂物的。卧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被褥虽是旧的但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发白的蓝布面上泛着皂角的清香。

      云知意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赶紧吸了吸,假装是被灰尘呛的。

      张叔把钥匙放在桌上:"云公子先歇着,缺什么跟下人说就成。晚饭会有人送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哦对了,隔壁那间是青霜姑娘住着,有事您喊她。"

      "青霜?"

      "盟主的剑侍之一,您见过的。"张叔指了指院墙,"年轻姑娘家,身手好着呢,人也爽利。往后您跟盟主出入,都是她跟着。"

      张叔走了。偏院里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槐树枝叶的沙沙声。云知意把门关上,在屋里转了一圈。床硬邦邦的,他伸手按了按,还能接受,比驿站那个四条腿不一样长、躺上去往左歪的破床强多了。衣柜半空,里头挂了两件替换的粗布衫。桌上搁着一盏油灯、一只粗瓷茶壶、两个杯子,都是新的。

      新的。云知意拿起一只杯子看了看,釉面光滑,底足工整,不贵但也不寒碜。盟主府上上下下的东西都是有分寸的,不让你觉得被怠慢,也不让你觉得被高看。

      他想了想沈惊寒那句"别让他冻病了耽误事",又想了想自己屋里这床干净的铺盖和桌上两只好杯子,觉得这个人真是……奇怪。

      他坐到床沿上,从怀里掏钱袋。十八两三钱,他全部的财产。铜板、碎银子,还有一小块被磨得光溜溜的银角子,那是他娘留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花。他把铜板倒出来数了一遍又装回去,动作很轻,生怕弄出响声来——虽然在空荡荡的小屋里根本没人会听见。

      数完钱,他又从怀里掏出那方帕子。云锦的帕角绣着寒梅,泪痕干了,留下几道浅印子。他把帕子展平叠好,压在枕下,心说明天去洗了晾干还给盟主。

      然后他躺下去。硬板床硌着脊背,但被褥里有一股皂角混着阳光的味道,干净暖和。

      他盯着房梁发呆。一百两一个月,四舍五入就是一年一千二百两。干一年够他买座小院儿,干两年能把当年逃难路上借的钱全还上,干三年——

      房梁上有只蜘蛛在结网。云知意盯着那只蜘蛛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嘴角就是压不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上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一百两……一、百、两……"

      那个数字在舌尖上滚了三遍,甜丝丝的,像含了一颗饴糖。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驿站三年存了十八两,盟主府一个月就一百两。前主事要是知道了不得气死?气死活该。那老东西动不动扣他工钱,上个月还说他"做事毛躁"扣了二钱银子买酒喝。现在?哼,现在他云知意是有月俸一百两的人了。

      他把这口气在心里狠狠出了,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

      裴子轩。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进来。云知意嘴角的笑慢慢淡了。他想起裴子轩今天在廊下的嘴脸——"攀上沈盟主的玉辂了?靠什么攀的,哭戏?"

      他闭了闭眼。裴子轩当年是云家隔壁的邻居,两家还算有些交情。他小时候叫裴子轩"子轩哥哥"的。后来云家出事,裴家第一个撇清关系,裴子轩转头就投了万剑盟,在江南分盟混了个不大不小的位置。去年他们见过一面,裴子轩当面一口一个"知意你受苦了",转头就在酒桌上跟人说"云家那小子就是个丧门星"。

      云知意是驿站里听人传闲话才知道的。当时他攥着笔,沉默了半天,然后继续低头抄文书。那笔抄错了一行,整页废了,他重抄了一遍,第二遍的字迹比第一遍还工整。

      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算了。不想了。裴子轩那种人不值得。他现在有一百两月俸、一间带院子的屋、一张不歪的床,还有——

      他掀开被子,从枕下把那方帕子摸出来又看了一眼。云锦寒梅,针脚细密。他盯着那枝寒梅的绣纹看了几息,然后小心地叠好,重新压回枕下。

      还有一串红绳绳结。同心结。云家的编法。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有风吹过槐树枝,沙沙的,像有人在小声说话。

      沈惊寒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有云家的同心结?那串佛珠上的红绳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最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满树槐花白得像雪,树底下坐着一个人,背影瘦瘦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正在低头编一根红绳。

      云知意想叫他,但嘴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回头了。脸很模糊,看不清楚,只有一双眼睛——

      冷清干净的,像山涧里的水。

      云知意醒了。窗外天快黑了,暮色从窗缝里漫进来,在屋地上铺了一小片昏黄。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常快。

      他把手覆在眼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想什么呢你。"他对自己说,"洗洗睡吧。"

      但那一整晚他翻来覆去,硬板床硌得他腰疼,他挣扎了半宿才终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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