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案结霜消, ...
-
赵明宇的案子结了。
城南督察署的公文在第三天早上送到了督军府,上面盖了红印,事由列了三条:勾结匪患、截抢军需、图谋不轨,证据确凿。赵家米铺被封了门,赵明宇本人关进了城南的临时监牢。
按城里的规矩,这种案子往重了判能把人送进大牢吃上七八年的苦饭,可陆青松在送卷宗时附了一封手书,说"事已查明,按律办即可。不必加重,也不必宽宥。"督察署接了手书,便按律办了。
消息传出来那天顾暖阳正坐在商行二楼的窗台上吃苹果。
他脚踝上的肿已经消了大半,能扶着墙慢慢走几步了,就是还不敢走快。
他啃着苹果听楼下伙计们闲聊说了赵家的结局,把苹果核搁在窗台边沿,看着巷口那棵枯树底下空荡荡的地面想了一会儿。
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已经不在了,竹靶子和山楂串都收走了,只剩一地的落叶被风推着来来回回。
他正想着,巷口拐进来一个人。
黑色大衣,步速不快,左肩的活动幅度比以前小了半寸。
陆青松没有骑马,没有开车,是走着来的,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两截墨绿色的东西——像是什么植物的枝条。
顾暖阳从窗台上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摆了摆手。
陆青松在巷口仰头看见二楼窗台上那颗探出来的脑袋,脚步顿了一下,嘴角那道弧比之前明显了些。他迈步进了商行后门,上楼推门进顾暖阳房间时看见少年正坐在窗台上晃着那条已经拆了纱布的脚踝,手里举着苹果核朝他晃了晃,一脸"你看我好了"的得意。
陆青松走过去先把他手里的苹果核接过来扔进桌角的废纸篓里,再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他从纸袋里取出两枝剪下来的冬青枝条,叶子深绿发亮,裹着薄薄一层清晨的露水,断面切口平齐,显然是用修剪工具仔细裁过的。"老宅院子里那丛冬青,今年长得密了,剪了两枝。"他说着找了一只干净的白瓷瓶灌了水把枝条插进去,搁在窗台一侧。
顾暖阳偏头看着那两枝冬青,绿油油的叶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亮润的光。他伸手碰了一下最顶端的一片叶子,指腹顺着叶脉的纹路滑了一下。"好看。比花好,花谢得太快。"
陆青松在窗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瓶冬青,枝条的影子落在顾暖阳的手背上轻轻晃着。他看了会儿顾暖阳的手——指节上那两道勒痕已经淡了,只剩浅浅的粉印,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我爹今天差人送了口信来。"陆青松说,"说年底之前跟顾家的婚约解除文书他要亲自过目盖印。还问了你姐那边的商行明年茶路扩不扩。"
顾暖阳的手指在冬青叶子上停住了。
他偏过头来看着陆青松,日光正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陆青松的半边脸上,把他眉骨下方那一片眼窝的暗影照浅了,露出下面一层淡淡的、近乎安然的暖意。"你爹改口改得还挺快。"顾暖阳说,语气里有种压着的笑意。
"他没改口。他只是不拦了。"陆青松说,"那句"我不管了"的意思是在他那套规矩里能放的最大限度。再往前退半步,他自己那关过不去。"
顾暖阳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见过陆家老宅那种门楣的沉重感,像一扇刻满了字的石牌坊,每一笔都是规矩堆出来的。陆父能从"婚期定在秋末"变成"我不管了",对那个人来说大概已经像拆了半面承重墙。
他从窗台上挪下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受伤的脚踝落地时轻了点地,没有牵扯出痛感。他把自己挪到陆青松的椅子里侧,背靠着扶手,把没伤的那只脚搭在他膝上,仰着脸看他。
"那你呢?你走到哪一步了?"
陆青松低头看着他搭在自己膝上那只脚。脚踝的纱布拆了,皮肤上还留着一层淡青色的药膏印。他伸手用指腹在那片药膏印边缘碰了一下,动作很轻。"我走到你跟前了。"他说。
顾暖阳的脚趾在他膝头蜷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那个笑从嘴角漾到眼尾,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亮而舒展,像一整片阴云散尽之后铺满了阳光的山坡。他把搭在陆青松膝上的那只脚收了回来,换了个姿势,把整个人从椅子里侧滑出来靠进了陆青松身侧的空隙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
"那挺好。"他说,声音闷在陆青松的领口边缘,"你别再往后退了就行。"
陆青松抬手拢住他的后脑。
指腹插进碎发的缝隙里,沿着头皮慢慢按着。掌心底下那颗脑袋安安静静地靠着他,呼吸的节奏匀而缓。
当天傍晚陆庭松来督军府吃饭。
他难得不值班,换了一身月白长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小臂,衬得整个人清瘦干净。厨下备了他爱吃的清炒藕片和红烧鲈鱼,跟陆青松对坐着用了半顿饭的工夫。兄弟俩各自夹菜,碗筷碰碗沿的声响轻而匀。
吃到一半陆庭松搁了筷,从长衫内袋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推到陆青松面前。
那是一只小瓷瓶,比拇指略粗,塞着软木塞,瓶身用细绳系了一枚小小的手写标签:"跌打膏,每日换药时涂抹,三日可愈。"
"我来的时候顺便从医院调配科拿的。"陆庭松说,重新端起了饭碗,"配方的效果比药店买的快些。你肩上的淤青我昨天看还有散没褪尽,涂这个能把余瘀拔出来。"
陆青松拿起那只瓷瓶看了看。
标签上的字迹是陆庭松的,工整的小楷,笔画匀净。他把它收进口袋里,夹了一块鲈鱼肚子上的肉放进陆庭松碗里。"你也吃。"
陆庭松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嘴角弯了一下没抬头。他吃了两口饭,搁下碗筷时才说了另一件事:"今天下午君——顾大小姐差人送了两斤新茶到医院。说今年秋茶新焙了一批,让我尝尝。我尝了一泡,味道确实清。"
他说"君"字的时候舌尖极快地点了一下上颚又滑开了,换成了"顾大小姐"。陆青松听见了,没有点破,只"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他夹菜的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不同,可陆庭松看见他夹藕片时筷子在半空悬了一瞬,嘴角压了一下才夹起来。
饭后陆庭松吩咐下人收拾了碗筷端去后厨。
陆青松坐在桌前没有动,看着弟弟挽着袖口时的背影。月白长衫的布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色,弯腰时脊背的弧度舒展而安适。
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低头摸了摸口袋里那只瓷瓶,冰凉的瓶身贴着他的掌心。
第二天一整天都在下雨。
入冬前的最后一场秋雨,从早落到晚,把整座城淋得湿漉漉的。陆青松中午去了一趟商行,打着伞从梧桐巷穿过去时雨水顺着伞骨淌成一道道细流,打湿了他大衣下摆的边缘。
他到商行时顾暖阳正坐在偏厅里看一本外文书,脚踝搭在软凳上,见他进门便把书合上了往旁边一放,伸手拉他过来在身边坐。
两个人并肩坐在偏厅的暖炉旁听着雨声。
窗外的雨密而匀,打在瓦檐和青砖地面上的声响混成一片沙沙的白噪音。顾暖阳翻了一页书,陆青松靠着椅背闭着眼,左肩的淤青在连敷了几天药之后已经退了颜色,从深紫变成了浅褐,不使劲就不疼了。
暖炉的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随着火苗的跳动微微晃动着。
"我弟昨天送了一瓶新的跌打膏来。"陆青松闭着眼说。
"我姐送了庭松哥两斤新茶。"顾暖阳翻了一页书,"你说他俩这事儿什么时候能有个结果?"
陆青松睁开眼偏头看他。
顾暖阳的侧脸在火光里显得柔和而专注,手指按着书页的边缘,指腹顺着铅字排着的方向慢慢移动着。他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看他们自己。急不来。"
顾暖阳"嗯"了一声,翻到下一页。
偏厅里又只剩下雨声和火苗的轻响。他翻了两页书,忽然把书搁下来,偏头看了看陆青松合着的眼皮和安静的眉目。
雨水在窗外密密地下着,把整座城裹在了一层灰白的水幕里。他伸手把陆青松大衣领口翻卷的那一小块布料抚平了。身体快速前倾在他脸颊上轻轻擦过,留下软软的余温。收回手重新拿起书,靠进椅背里继续看了起来。
雨还在下。
从白天一直下到入夜。
入夜之后城里的灯火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温润,像一颗颗含在水汽里的琥珀。
顾暖阳靠在椅子上翻完了半本书,陆青松靠着椅背浅浅地打了个盹。火光明灭着,影子在墙上慢慢移动,外面的雨把一切都泡软了、洗透了,晾干了之后就会是崭新的一层亮。
深秋快尽了。
冬天要来。
可窗台上那两枝冬青还绿着,在雨水洗过的窗玻璃后面安安静静地舒展着叶片。
一枝靠着窗框,一枝微微歪向屋内,像一个歪着头看过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