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念念》十月青野

5、乌桕树下的相遇

　　打开盒盖，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岑溪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轻了。

　　“这是傅爷爷挑的礼物吧，一看就不可能是傅砚辞的审美。”傅老爷子喜欢收藏，如此品相完好的明代兰花纹耳饰，着实稀有，必定也是爷爷的心头好，她将盒子盖上推还给傅言琛，“但我不能收，小叔帮我退还给爷爷吧。”

　　“不是。是我选的，也是我要送你的。”

　　岑溪彻底惊住了，说不出话。
　　傅言琛往后靠了靠，语气变得有些随意，“那天在走廊上，撞疼你了，这个算作补偿。”

　　“哪有撞一下额头就赔古董的……”岑溪小声反驳，觉得这个理由简直荒谬到了极点。她没有收回递出去的手，但是眼睛却不争气地又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眼。

　　“一个朋友硬塞给我的，我一个大男人，留着这东西也没用。”他顿了顿，声音又低缓了几分，语气里竟让她听出一丝孤寂，“而且……我身边只认识你一个女孩，除了送给你不知道还能送给谁。与其放在我那落灰，不如送给你让它发挥该有的价值。”

　　他腿放的位置始终没动，随着车身微微地颠簸，她那截白色的纱料贴着他的腿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每一下，都反复牵动着少女的心跳。

　　“如果你觉得有负担，刚好，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就把它算作是你帮我的回礼，如何？”
　　“什么忙？”

　　傅言琛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微微闪动，“我手里有件古瓷，不小心碎了，毁坏程度有点严重，想找个靠谱的人修。”
　　岑溪眼睛看着精致的盒子，说话蔫蔫的，“我可以给你推资深的修复师，陶然修护室有很多……”

　　傅言琛打断她：“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我那东西很贵重。”
　　“岑溪是不愿意帮我这个忙么？”
　　她摇头：“不是。”

　　“那就是没把握能修好？我记得你爷爷当年可是墨淮文物遗址保护协会的会长，可惜了，他老人家那样好的手艺居然没能传承下来……”

　　岑溪听他这话，忽然直起背，“……那古瓷碎得有多严重？是什么窑口的？胎土是怎么样的？”她的眼神也倔强起来，先前的局促短暂一扫而空，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的专业底气，“有残损部位的照片吗？我需要看看碎片的断层和纹理评估一下，然后回去查些资料。只要碎片齐全，我还是基本上都能拼起来。”

　　看着她如此迅速的情绪转换，傅言琛极轻地笑了一下。
　　“是吗？”

　　“当然。”岑溪打开手机给傅言琛展示自己这几年修复的作品。
　　“这个花瓶当时碎成了几十片，我花了好长时间才修复好，很隐形吧？而且光泽度也和原釉几乎一致……”
　　“这里的釉层厚度只有0.2毫米，补色的容错率极低，我试过好几种配方……”
　　她说得越来越快，眉眼间全是鲜活的，藏不住的光，上半身不自觉地就朝着傅言琛的方向越靠越近。

　　越来越近。

　　近到他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克制开始崩塌，他失神了，耳朵里听着她的声音，但是脑子里没听进一个字，注意力慢慢就从她的手机屏幕上离开，落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自然弧度微微上翘，随着她眨眼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扑闪。
　　她的皮肤也很白，是那种莹润的、近乎玉质的白，说话时因为兴奋两颊泛起的浅浅的红也隐约可见。
　　她此刻身上由内而外亮起来的光，还是和她十八岁时见到她的第一眼一样，让他呼吸一滞。
　　他忍不住地也想要靠近她，甚至想伸手替她把那几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可又怕惊扰了她，怕她像上次一样躲开。
　　便只能硬生生压下了那股冲动。

　　“这个是最近的……”
　　讲到自己最近引起网暴的作品，岑溪声音先是低了下去，但讲着讲着她突然发现那专家的评述才是不合理，自己的修复方案和审美完全没问题，于是底气就又起来了。

　　她猛地抬起头，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离傅言琛这么近的距离。她没注意到他的失神，目光飞快地掠过他近在眼前的嘴唇，睫毛扑闪得更快，然后不动声色地后移。

　　“我，我虽然还没有达到爷爷那样的水平，但我……我可以试试。”
　　傅言琛顺着肯定她：“嗯，我看了，你这些作品确实都修得很好。”

　　岑溪眼睛亮起来，像傅言琛这样随便送个礼物都是罕见古董的人，他的评价和认可或许比那些所谓的专家要更有说服力吧。

　　傅言琛嘴角勾起极浅的弧度，从容地拿出手机，顺理成章开口：“加个微信吧，我之后把照片发你，也方便一起讨论修复细节和方案。至于耳坠，就当是谢礼了。”

　　“没问题！”她大方地收下了礼物，拿在手里冲他扬了扬，“小叔，的朋友眼光真不错！”
　　傅言琛眉尾轻挑看她，她才又补了句：
　　“当然，小叔眼光也不错！”
　　看少女耳尖泛红，傅言琛点头收回目光。

　　岑溪看着通讯录里多出来的那张极简的全黑头像，先是备注了“小叔”，她指尖停在这两个字上，牙齿浅咬下唇，余光偷瞄了几眼旁边的人，最后指尖滑过屏幕，只敲下一个简单的“F”。

　　车子很快就停在了美院的南大门外。
　　岑溪说完谢谢后就抱着包“哒哒哒”跑走了，跑了几步，她突然停住，转身对着车里的人用力挥了挥手，笑容明媚：“小叔，谢谢你，拜拜！记得给我发照片！”

　　“嗯。外面凉，快回去吧。”

　　傅言琛嘴角藏着不明显的笑意，目光一直追随着她那道欢快的身影，直到消失很久才离开。
　　车窗缓缓升起，他才换了个姿势抬起一条腿交叠靠向椅背，车内只剩一片安静。

　　路过望月路时，看着沿路的风景，忽然有些感慨。五年了，这里变化很大，立起了很多高楼，陶然修护室的规模也已经翻了几倍，门口的那颗乌桕树倒依旧伫立原地。
　　透过亮着光的玻璃墙，仿佛还是能看到那道专注的身影，和他刚刚在车窗里偷看过的倒影重合。

　　他仰起头靠着，脑海里全是那个在乌桕树下不小心撞入怀中的紫衣少女。细碎的阳光落在她的头发、鼻尖、还有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她比漫天飘落的火红乌桕叶更耀眼，也更具生命力。

　　他愣在原地，忘了让步，迟迟没有回过神，直到她离开。

　　当时没觉得疼，只觉得那颗平静了二十七年的心，突然就变得很吵，很吵。
　　后来才惊觉，原来那一撞的疼，竟是有延迟的。

　　傅言琛舒了口气阖上眼。

　　驾驶室安静了一路的林特助终于憋不住了，疑惑地开口问道：“会长，咱们家里……最近有碎掉的瓷器要修吗？我怎么不知道？”
　　傅言琛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淡淡吩咐道：“你明早去一趟江祁的院子取。”

　　“哦！”林特助恍然大悟，感觉自己瞬间窥破了天机，感动得眼泪汪汪，“会长，您对小傅总的婚事真是煞费苦心啊！不仅亲自教他管理公司，连谈恋爱这种事，还要用尽心思给他和岑小姐制造机会相处。您对自己的人生大事都没这么上心，小傅总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感动哭！”

　　傅言琛脸上那点温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冷冷地抬眼透过后视镜盯着还在喋喋不休地林特助，薄唇轻启：
　　“闭嘴。”

　　＊

　　【卧槽！卧槽！卧槽！】
　　【你说得对，虽然你那便宜老公没有可取之处，但这小叔还是很可娶的！】
　　【可取！最近输入法怎么回事……】
　　【对着这张脸叫叫老公也是情有可原的嘛，所以你无需社死！】

　　一段时间后。
　　【等待的jpg】
　　【宝贝，你怎么还不回我？！】
　　【见色忘友？】

　　又一段时间后。
　　【问号脸jpg】
　　【报警jpg】
　　【这么长时间还没到学校吗？你们俩干甚去了？】
　　【速回，再不回我真报警了啊，老男人可是很危险的，我不放心。】

　　岑溪一回宿舍就洗澡去了，在浴室里后知后觉想起了傅言琛那句“老公的回礼。”，胡思乱想了很多东西，所以磨磨蹭蹭地洗了好久。

　　一出来就看到宋苡安的连环消息轰炸，才想起来忘了给她报平安了，于是急忙回复解释：
　　【我刚在洗澡】
　　对面秒回：【洗澡？在哪洗澡？为什么洗澡？洗澡干嘛？！】

　　岑溪刚敲出一串问号，宋苡安的视频就打进来。
　　“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回宿舍的？”
　　“一个小时前。”

　　“那还差不多，我还以为……”
　　岑溪擦着头发上的水，随口一问，“以为什么？”

　　宋苡安伸出手指比划，“就是这样这样……嗯嗯，你懂的。”

　　“宋苡安！”毕竟是多年闺蜜，岑溪秒懂了，但她并不想懂此刻，“你少刷点儿短剧吧，我现在还叫他小叔，再说了，我是那样随便的人嘛？”

　　宋苡安：“叫小叔怎么了，那他也是个男人，而且年纪又那么大了，你呢年轻肤白又貌美，万一他真的……”

　　“没有万一，首先，他不是那样的人；其次……”
　　宋苡安：“其次什么？”

　　“没什么，反正没可能发生。”

　　“行吧，确认你完好无事就行，我明天还有拍摄，我得早点睡，你也早点睡，晚安。”
　　“晚安，祝你明天拍摄顺利！”

　　宋苡安眼里闪过狡黠，在挂断电话的前一秒匆匆说了一句话，于是，计划早睡的夜猫子岑溪今夜翻来覆去好久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