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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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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昭姑娘可听清楚了?陆世子心里只有我。”镇国公府的三小姐姜纤得意起来。
“听清楚了。”我低着头,双手垂在两侧,许是起了水泡。
“昭姑娘虽说养在侯府,可一个大字不识,只会做下人的活计,怕是要伺候一辈子人了。本小姐过门后,昭姑娘便跟在我身边吧。”姜纤眼睛笑成弯月,话里却不怀好意。
谁都知道,我是侯夫人定下给陆知的人,如今要我去做他正妻的丫鬟,便是赤裸裸的折辱了。
我下意识抬起眼望向陆知,而陆知装作未察,避开了我的视线。
他低头看向姜纤,“纤纤,她伺候人毛手毛脚的,一碗汤也打洒了,不如换个人。”
“陆世子可是舍不得?”姜纤拧着好看的眉头,微嗔道。
“怎会?若纤纤真喜欢,那便让她伺候你。”陆知答得干脆,仿佛生怕惹了姜纤不开心。
姜纤抛了一块玉佩过来,我手忙脚乱要去接,却还是掉在了地上。
“笨!”姜纤眼底的嫌弃不再遮掩。
“喏,本小姐赏你的。既然要当我的丫鬟,本小姐不赏点东西倒显得小气了。”
我捡起地上的玉佩,呆呆望着它,只觉得眼睛发酸。
“还不快道谢,莫要让侯府的下人显得无礼。”
陆知的话寒凉刺骨。
我红着眼道谢,指尖微微发抖,颤颤巍巍将玉佩系在腰间,再次谢姜纤赐物。
直到陆知不耐烦地摆摆手,似乎嫌弃我杵在这儿打搅了他与姜纤的温言絮语。
我落荒而逃。
2.
“昭姑娘,侯夫人让您过去。”自打入府便跟着我的丫鬟兰香低头快步迎上来。
“哎呀”一声,兰香扯过我的手,看到我手上的水泡,再抬头看到我红肿的眼睛,顿时心疼得厉害。
“快点用冷水冲一冲。”不由分说便拉着我去寻冷水,找药膏。
她一边替我上药,一边絮絮叨叨。
骂镇国公府的小姐欺人太甚,骂世子不懂得怜香惜玉薄情寡义,最后骂着骂着,竟然骂到了侯夫人。
我吸了吸鼻子,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兰香是打心眼里对我好,我觉得对不住她。
“我日后不能当主子了,不能让你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了。”我苦笑开口。
听到我的话,兰香怒极反笑,“丫鬟就丫鬟,我家姑娘才不稀罕当世子的妾。兰香跟着姑娘,是因为姑娘是好人,才不是为了日后过什么好日子。”
我心里一酸,盼望老天对这个傻丫头好点。
3.
侯夫人在佛堂,捻着佛珠念佛经。
晾了我半个时辰后才开口。
她养了我十年,说我也算她半个女儿。
原本想着新妇过门让我做妾,可没想到结的是镇国公府的姻缘。国公府的小姐金贵,不喜欢陆知纳妾,我这个妾便不能算数了。
侯夫人拉着我的手,一点一点给我谋划后路,让我先做陆知的通房丫鬟,等到我哪日大了肚子,怀上孩子,便让陆知好好和姜纤说说,给我个侍妾的名分。
“这是你最好的路了。”侯夫人语重心长道。
我听得手脚冰凉。
许是我太看重陆知口中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看到日后他们夫妻恩爱搁不下我这个第三人。
或许陆知对我的好让我幻想过,我林昭昭也能顺着自己的心意活。
我不是什么贱命,不想这样仰人鼻息的讨生活,不想被陆知恶言恶语地折辱。
平淡也好,苦累也好。
我从未奢求过做陆知的妻,也未奢求过做陆知的妾。陆知的心意我现在一点一滴都不敢奢求了。
我跪了下去,叩谢侯夫人恩情,摇摇头说只想做丫鬟。
“不识好歹!”侯夫人怒斥,觉得不解气,抬手便是一巴掌。
侯夫人心里的算盘被我打乱了。
镇国公府的千金金贵,侯府能攀上,是她斡旋于后宅宴会费尽心思求来的。
她想给自己的儿子铺路。
可侯夫人又知道,嫁进来的新妇她恐怕难以拿捏。所以她需要一个以儆效尤的我杀鸡吓猴,树立她这个婆母的威望。进了后宅的女子,天大的事便是侍奉夫君,有我让姜纤争风吃醋,她这个婆母一个巴掌一颗甜枣。
一点一点磋磨,再傲气的女子也会变成渴求夫君垂怜的雀儿。
我一开始想过做妾便是要这样的。
只是陆知的那份喜欢,让我觉得我不一样,让我觉得我不会走这条路。我不会做妾,不用做棋子。
我眼神里恢复了平静,再次叩头,低声服软,“昭昭听夫人的。”
我心思再清明又如何,我逃不掉,我认命了。
侯夫人脸上绽笑,亲手把我扶起来,摸了摸我的脸颊,“打疼了吧?”
我笑着摇摇头,“夫人为昭昭好,昭昭知道。”
回去后,兰香拿着瓶瓶罐罐递给我,“世子送来的,让姑娘好好养着,这些日子先不做汤了。”
我摸着冰凉的瓶身,可手背很疼很疼。
4.
几日后,侯夫人赏了我银钱,让我去铺子里置办件新衣。
她说她的儿子她清楚,世子喜欢温柔小意,我便应打扮得清雅素净些去讨好,毕竟日后我要靠着陆知活。
我走在街上,心神游荡。
忽然听到高喝声,“快让开!”
我猛然抬头,便见着一匹惊马高举马蹄便要踏在我身上。
我身子一僵,脑袋一片空白。
旁侧冲出一个黑影,瞬间扑向我,带着我滚向街边。
“你这女娘呆呆傻傻的,怎的不知躲?”说话人声音清冽。
待我回神,慌忙从这男子怀中挣脱。
眼前男子剑眉星目,周正俊朗,我顿时红了脸,仓皇低下头,“多谢公子相救。”
察觉到一道视线停留在我发顶过久,我慢慢抬头。
便见那男子慌张避开视线,哑声道,“无事便好。”
我两手捻着衣角,心里只剩下不自在。
男子兀地再抬头,眸子亮着,“姑娘的玉佩乃是故人之物,在下细细观之,觉得姑娘有几分眼熟。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
“我......我叫林昭昭.......”我摸着玉佩不知所措。
“我便说,果真是昭昭妹妹,你不记得了,我是你珩哥哥。”男子语出惊人,却似骄阳般笑着,说着便上前一步。
我忙后退了一步,眼前的人怕是登徒子。
男子挠挠头止步,讪讪笑着,带上局促,“在下秦珩,昭昭妹妹那时年岁小,不记得也正常。我也记得不甚清楚,只记得这枚玉佩了,否则也认不出妹妹了。”
说着,秦珩脸上的笑愈加明朗,非要拉着我去附近的医馆,要请个大夫来看看我可有伤着。
我胡乱应着,这份好意太过浓烈,显得之前的自己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
我摆手推拒,说家中有事,也忘记要去裁新衣了,转身就往回奔去。
我脚下仿佛生了风,把那男子和他呼喊的叫声丢在身后,只隐约听见“将军府”三个字。
5.
玉佩不是我的,是姜纤随手赏的那块。
我没认下秦珩这个故人,也没否认自己是他口中的昭昭妹妹。
若是重要信物,姜纤不可能扔给我,想来这人对姜纤来说是无关紧要的。
我松了口气,万幸万幸。
此番搅扰秦公子与他的昭昭妹妹相认,不算是个大罪过了。
许是玉佩形制相似,秦公子认错了。
总之我不识得他。
6.
转眼快到了陆知娶亲的日子。
新婚前夜,陆知推开我院子的房门,他喝了酒。
脚下步子沉稳,半分醉态也无,说出口的话,却带着几分借酒装疯的浑气。
“今夜,我想与你待在一处。”
我立在床边,纹丝未动。
陆知上前,开始解衣,“你心里有我,我知道。我心里亦是有你,命运弄人罢了。”
“世子请回吧。”我闷声道。
陆知猛地抓住我的手,“林昭昭!不要不识好歹!”
“真以为本世子瞧得上你,不过是看在母亲的面上,怜惜你罢了。”
他见我不甚动容,脸上挂不住了。
补了一句,“琴棋书画你一窍不通,你连纤纤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上!”
“昭昭知道。”我不识字,他说着教我,教我的不过是附庸他们男子的花前月下,教我这便是立身之本。左右是他施舍给我的。
“若你今日不爬上我的床,不诞下个一儿半女,你日后在侯府如何立足!”
我心里发酸。我曾以为陆知把我当成一个完完整整的人,是我忘了,他们叫主子。
陆知许是觉得话重了,他放软语气,如往昔般哄我,“我为你承担了这么多,侯府的名声,本世子的名声,本世子的宠爱只有那么多,你能得了一半便该庆幸,你莫要不懂事......”
他说的理直气壮,仿佛他受了天大的委屈,承担了天大的责任,为我挡了不知多少的流言蜚语与中伤。
陆知紧紧箍着我,低头吻上我的发顶,“莫任性了。”
7.
“若姜小姐知晓,会不高兴的。”我低声开口,趁他愣神,我从他怀里缓缓退出来。
“我先不告诉她,你且先做几日丫鬟,待我谋得实职,得了陛下青睐,便抬你做我的妾。”陆知思忖一二开口,与他母亲的话无二致。
“没有哪个女子愿意自己的丈夫有个青梅竹马的妾。”
姜纤对我的敌意显而易见,毫不遮掩。
“世子对昭昭好,可昭昭不能让世子为难。姜小姐若是因今夜之事与世子起了嫌隙,便是昭昭的罪过了。”我卑微开口。
“等姜小姐真的容得下昭昭了,昭昭愿意做世子的妾,愿意侍奉世子左右。”我声音发软,扮得柔弱不能自理,失了他的依靠便如雨中浮萍。
陆知的眼中是落寞,将我拢进怀里,“我就知道昭昭为我好,我定不会负你。”
薄情郎何谈忘恩与负义,他不过是为了他的前途,自私与虚伪。
可一想到这人亦是昔日的陆知,我心里就发苦。
嘘寒问暖,真心对我好的陆知。
那人眼神的落寞,现下只觉得是饿狼没吃上到了嘴边的肉的落寞。
8.
姜纤过门了。
我成了姜纤的丫鬟。
姜纤不是蠢的,白日陆知不在跟前,便对我呼来喝去、言语羞辱;到了夜里便打发我回自己的院子,派了个专门的婆子看着,防止我起了心思勾搭上陆知。
不知为何,今日陆知白天便过来了。
察觉到陆知视线若有若无往我这边瞟,我在一旁立马垂着脑袋装瞎子。
“跪下!”
姜纤一声呵斥,我立马跪了下去。
“纤纤莫气。”陆知立马换上温笑。
“我看你今日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贱人!”姜纤甩开陆知的手。
陆知急忙去哄,拿着自己的性命起誓,心中只有她姜纤一个人。
见姜纤气消了,陆知便开口要人了,只说我在姜纤跟前碍眼,不如打发到乡下的庄子去,眼不见心为净。
姜纤冷笑,“陆郎真以为我是蠢的,莫不是学什么金屋藏娇?”
陆知急忙否认,“纤纤便是我的美娇娘,她不过是个粗使婢子罢了。”
姜纤冷哼一声,她想了个法子,忽而笑吟吟开口,“陆郎,不如这般,将她发卖出去,送进青楼,才是真的眼不见心为净。”
陆知嘴角的笑没了,谨慎相劝,“虽说她签的是死契,可真将她送入青楼,纤纤头上怕是落下个恶名,侯府世子妃苛待下人,为了这样一个贱婢得不偿失。”
“左右我也没那般蛇蝎心肠。”姜纤睨我一眼,缂丝绣鞋踢了踢我的手臂,“滚!”
二人郎情妾意,只是拿着一个丫鬟的命说着夫妻情趣。
9.
日子不紧不慢过着。
好赌的爹打死了我苦命的娘亲,将我卖给了人牙子,后被侯夫人相中了,养在身边。
只记得那日是九月十六。
于是每年的九月十六,我都会出去买一沓黄表纸,在犄角旮旯处烧给世上唯一在乎我,可却离我而去的人。
上天总是这样,抢走你心心念念的东西。
正在我对着张狂的火舌出神的时候,一双绣花鞋停在了我的视线中。
“晦气!”姜纤气急败坏一跺脚,对着旁边的陆知怒目而视,“陆郎你看她,明知今日是我生辰,还要躲在这里烧这些东西咒我!”
我刚要开口辩解,姜纤身边婆子的巴掌就落了下来。
陆知沉着脸站在原地,眉头蹙了一瞬,终究没开口阻拦,只冷眼看着那婆子连扇了我两下,扔下一句 “好自为之”,便护着姜纤转身走了。
我半张的嘴到底紧紧闭上了。
看着烧到一半的纸被踩灭,散在空中的烟灰落地。
人散了,风止了。
我踉跄着站起身,绕到侯府的角门,央求值守的老仆开了门,出了侯府,向护城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