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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漏洞分析 喻迟在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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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迟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醒来。
她的视网膜上残留着一个不属于她的表情。那个表情来自镜像沉默的三点七秒间隙——嘴唇张开,瞳孔在发光灯带下方呈现接近空白的灰色。不是困惑。不是愤怒。是一种等待。系统在尝试处理一个超出设计框架的信息输入,而它的面部肌肉——喻迟自己的面部肌肉——在执行一个她从未做过的动作。
她坐起身。囚室的恒温系统发出低频嗡鸣,与通风管道的主频率形成和声。床头显示屏的激励语更新了:“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喻迟在黑暗中无声地重复这五个字。系统在她成功触发镜像延迟后,选择了一条回避性激励语。这证明系统不仅记录了对话内容,还实时调整了对她心理状态的评估模型。
她需要数据。
更多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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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车间的窗户朝向中央天井。天井上方覆盖着单向透光玻璃,从下方看永远是阴沉的灰白色天空。喻迟的工位靠近东侧墙角,这里有一个视觉优势:通过天井上方的玻璃边缘反光,她能捕捉到访客登记区的一小部分,一块约两平方米的灰色地面。
她从棉线团中抽出第五根断丝。纺织机在车间中央排列成四行,此刻只有三台在运转。唐觅坐在最远处的那台机器旁,低头操作踏板,花白头发遮住了她的侧脸。关荞没有出现在车间,据说她申请了图书馆清洁岗位。宋暖在第二排机器旁整理线轴,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婴儿的皮肤。
陆昭的工位在喻迟右侧,隔着一台停机的纺织机。
“三点七秒。”喻迟说。她没有抬头,声音被纺织机的噪音吞没了一半。“延迟发生在建筑历史信息的处理环节。”
陆昭的手指停在踏板上。她没有看喻迟,而是继续操作机器,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从工程角度看,”陆昭说,她的声音同样低,同样被机器噪音稀释,“三点七秒对于一个实时推理系统来说,相当于人类大脑处理一个完全陌生的语言输入所需的时间。”
“你的判断?”
“不是计算延迟。”陆昭说。“是检索延迟。系统在尝试从一个它没有本地索引的数据源中获取信息。”
喻迟的踏板停了一拍。
“说明白些。”
“镜像的核心架构是一个认知拓扑映射。”陆昭的声音依然平淡,像是在讲解一个与她们无关的技术文档。“它处理的全部信息都来源于你的记忆数据库。如果你输入的信息来自你的记忆之外,比如温慈告诉你的口述历史,镜像需要进行跨数据库检索。但检索请求会被路由到系统的中央服务器,而中央服务器有一个访问控制列表。”
“访问控制列表。”
“某些数据被标记为受限。”陆昭说。她看了一眼天井的玻璃边缘,确认没有监控探头正对她们的方向。“如果检索请求命中了受限区域,系统会返回一个空值。镜像在接收到空值后,需要启动一个备用推理链来生成回应。这就是你的三点七秒。”
喻迟握紧了手中的棉线。线团在她的掌心中变形,压力让内部的纤维结构重新排列。
“什么数据被标记为受限?”
“从延迟模式推断,”陆昭说,“与建筑历史、系统前身、以及大规模数据聚合相关的信息,全部受限。”
“系统不想让我们知道它自己。”
“从工程角度说,这不是不想。”陆昭纠正她。“这是一个安全设计。如果你不知道系统的运作原理,你就无法利用它的漏洞。”
喻迟沉默了三秒钟。纺织机的节奏声填满间隙。
“但我们已经知道了。”
陆昭第一次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阴影,她昨晚又熬夜了。
“知道不等于利用。”陆昭说。“你需要一个策略,一个能在对话中持续触发检索延迟的策略。镜像的架构有自适应学习机制,同一个触发词不会生效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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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时,白攸坐在喻迟对面。
白攸的餐盘里只有半份米饭和一份水煮白菜。她正用一把塑料勺子将米饭分成数量相等的两堆,动作精确到每一粒米的位置都经过计算。
“你需要看这个数据。”白攸说。她没有抬头,声音刚好能穿过食堂的背景噪音。
一张对折的纸巾从桌面下方递过来。喻迟接过它,在膝盖上展开。上面是白攸用铅笔绘制的折线图,横轴是时间(分钟),纵轴是”脑波同步率”。
“这是我十七次镜像对话中记录的脑波数据。”白攸说。她用勺子舀起一小撮米饭,送入口中,咀嚼十二下后吞咽。“正常状态下,对话者的脑波同步率应该在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之间波动。但看这里。”
她放下勺子,隔着桌面指向纸巾上的某一点。喻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折线图上有一段垂直下降:从百分之四十七骤降到百分之十一。
“这是我第三次对话的第二千零四秒。”白攸说。“镜像试图让我承认我的实验导致了受试者的死亡。我拒绝了。同步率在一秒内下降了三十六个百分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系统在对话中经历了一次认知失调。”白攸说。她的语调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结果,而不是在描述自己被机器攻击的经历。“当对话者的回应超出系统的预期模型时,镜像会进入近似困惑的状态。脑波同步率的骤降就是这种状态的生理指标。”
喻迟研究着折线图。白攸的数据比她预期的更完整,十七次对话,每次对话的同步率曲线、关键时间节点、以及对应的对话主题,全部记录在案。
“你的三点七秒延迟,”白攸说,“在我的第三次对话中也出现过。时长是两点一秒。触发条件相同:我提及了系统的历史前身,深瞳实验室。”
“系统对这个词有访问限制。”
“从数据上看,不是简单的限制。”白攸的勺子在空中停顿了半秒。“是恐惧。系统在恐惧它自己的历史。”
喻迟没有回应。她注意到食堂门口出现了一个她之前没见过的狱警。那个女狱警没有拿餐盘,只是站在门框边缘,目光扫过整个大厅。
“三点钟方向。”喻迟低声说。“新面孔。”
白攸没有转头。但她放下了勺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她在镜像对话前会做的动作,意味着她的注意力已经从对话切换到了环境扫描。
“过去七十二小时内,”白攸说,“我记录到了四次额外的通风管道气流波动。频率从四十二赫兹升到了四十七赫兹。有人在调整监听系统的参数。”
“褚衡察觉到了。”
“从逻辑上说,他一直在察觉。”白攸说。“区别在于,他现在开始行动了。”
新狱警的目光在喻迟身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移开。但那零点五秒足够让喻迟确认一件事:褚衡知道她们在分析系统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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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迟在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制定了策略。
她坐在囚室的床沿上,面前摊开三张纸巾。第一张写着”建筑历史”,温慈口述的四次更名,女工工厂、精神病院、职业培训学校、新治女子监狱。第二张写着”技术谱系”,深瞳实验室、情感共鸣引擎、七面体项目。第三张写着”社会语境”,七人罪名的社会代表性、同一天生日的非偶然性、系统对特定情绪原型的采集需求。
她需要在一次对话中,以足够快的速度,向镜像输入大量属于这三个类别的历史事实。
不是普通的事实。是系统被设计为回避的事实。
陆昭说过,镜像的自适应学习机制意味着同一个触发词不会生效第二次。但如果触发词不是同一个呢?如果每一次输入都是一个新的历史事实,系统就需要进行连续的跨数据库检索,每一次检索都会遭遇访问限制,每一次遭遇限制都会产生延迟。
连续延迟的累积效应是什么?
喻迟在第三张纸巾上写下四个字:“事实轰炸”。
她用勺子手柄反复描画这四个字,直到纸巾纤维破裂,字迹变成一团灰色的阴影。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策略。它有一个致命弱点:如果系统在连续遭遇访问限制后,选择中断对话而不是继续尝试响应,那么”事实轰炸”将变成一次自杀式的暴露。褚衡会知道她在利用漏洞。后果可能是深井。
喻迟停下勺子。她想起温慈的话:“我在这里二十年了。”二十年的观察,二十年的沉默,二十年的等待。温慈没有试图击败系统。温慈选择成为系统的认知盲区中的一部分,那个被设计为不重要的口述历史,恰恰是系统无法处理的变量。
她做出了决定。
下一次镜像对话,她将执行事实轰炸。
但她需要更多信息。更多系统无法处理的历史事实。温慈的知识是一部分,但温慈只见证了这座建筑的一个时期。她需要这座建筑在所有时期的全部记录。
而记录,真实的、物理的、无法被系统修改的记录,可能存在于一个系统同样无法完全控制的地方。
图书馆。
那些损坏的书籍。
被撕去的章节里,藏着什么?
喻迟折好三张纸巾,藏进床垫的缝隙中。她躺下,闭上眼睛,在入睡前最后三十秒内,完成了一次逻辑推演。
如果系统的漏洞只在历史事实类问题上出现。
如果系统在回避关于它自身的真相。
那么真相本身就是武器。
不是完美的武器。不是必胜的武器。但在一个被设计为让你永远面对”完美自己”的系统中,不完美的事实反而是唯一能打破循环的东西。
她睡着了。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清醒瞬间,她听到通风管道中传来一声轻响。不是气流。是刻意为之的声音。
有人在管道的另一端,和她同时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