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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早餐桌上的两个茶叶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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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晗羽那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好。
明明训练了一整天，身体累得像散了架，躺上床之后四肢都是沉的，但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怎么都停不下来。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每隔十分钟就想摸起来看一眼——周予洲有没有给她发新的消息？但她又怕自己主动发过去显得太急切。
凌晨一点，她看到那个纯黑色头像的上方没有出现新的红点，锁了屏。凌晨两点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凌晨三点半她迷迷糊糊醒了一次，手指已经习惯性地按到微信图标上了，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睡着多久。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五，闹钟还没响，她就睁开了眼睛。
六点四十，她站在宿舍那面落地穿衣镜前面，第一次正式面对一个问题：她穿什么去和周予洲吃早饭？
军训期间大家穿一样的衣服，没什么好纠结的。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正式上课的日子，她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了。她翻了一遍衣柜，选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搭白色短裤，头发扎了一个高马尾，又在额前留了一点碎发。她对着镜子看了五秒，觉得还行，又觉得哪里不对，扯了一下领口，又重新整理了一遍衣摆。
黄怡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你六点四十就在那照镜子了……你俩约的几点？”
“七点。”
“那你现在就要出门了吗？你走过去七分钟，还有十三分钟可以站镜子前面。”
文晗羽从镜子里瞪了她一眼：“你睡你的。”
“睡不着。我嗑的CP今天第一次单独吃早饭，我比你还激动。”黄怡翻了个身，声音清醒得根本不像刚醒，“你待会记得观察一下他几点到、坐在哪、点没点你的份、他穿什么颜色衣服、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哪看……回来全都要汇报。”
文晗羽抓起桌上的手机：“我走了。你别让卢思思和徐芊也站门口送我。”
她走出宿舍门的时候听到了黄怡从被子里发出的闷笑声。
九月中旬的杭城清晨，已经有了真切的秋意。风里有露水和草木的味道，天是干净的蓝色，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慢慢渗出一层暖橘色。校园里的路上人不多，文晗羽加快脚步穿过梧桐大道，心跳每走一步就快一点。
食堂门口的电子屏显示：早餐 6:30 - 9:30。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稀稀拉拉坐着不到二十个人。她扫了一眼靠窗的位置——没有人。她又往里走了几步，整个食堂的座位都扫了一遍，没有。
他还没到。她还是来早了。
文晗羽站在门口，开始犹豫要不要先找个位置坐下。就在这时候，食堂的侧门开了，有个人从那边走进来。她看过去——周予洲。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深色运动裤，脚下踩着一双干净的白色球鞋。头发没有像军训时候那样被帽子压着，微微有些蓬松，额前落了几绺碎发。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应该是刚从宿舍那边走过来。
他看到她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她看到他的肩线微微绷了一下，然后他朝她走过来。
“早。”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沙哑感。文晗羽注意到他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也没睡好。她心里莫名踏实了一些。
“早。”她说，“我刚到。”
周予洲点了一下头，然后侧了一下身子，朝食堂打饭窗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吃什么？”
“粥和茶叶蛋就行。”
他听了之后径直往打饭窗口那边走了。文晗羽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走得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跟在他后面反而有些多余。她就站在几步外看着他走到窗口前，和打饭阿姨说了句什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校园卡。文晗羽看到他刷了两次卡。
他端着托盘转过来的时候，文晗羽的视线落在托盘上——两碗白粥，两个碟子各装了一个茶叶蛋，两小碟酱菜，还有两个包子。两套，一模一样，放在托盘两侧，分得清清楚楚。他走回来的时候低头看了托盘一眼，又抬头看她：“坐靠窗？”
“好。”
她跟着他走到靠窗的位置。食堂的窗口朝东，清晨的阳光刚刚斜斜地铺进来，把桌面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泽。周予洲把托盘放下，端了一碗粥放到她面前的位置上，又把碟子和筷子一一放在她那边。他分东西的时候动作很认真，每一样都放得端正，粥碗的把手朝她的方向。
文晗羽坐下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两套餐具整整齐齐地摆着，筷子方向一致，碗碟之间的距离几乎一样。她把视线收回来，又看了他一眼。他正坐下来，低头拆筷子的塑料包装。
“你几点起的？”文晗羽先开了口。
“……六点二十。”
“那你比我早。我六点四十才起来。”
周予洲剥茶叶蛋的动作停了一拍：“你昨天……睡得晚？”
“嗯。十二点多才睡着。你呢？”
“……差不多的。”
文晗羽看着他低头剥蛋壳的样子，手指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把蛋壳碎片拿掉，露出里面褐色的蛋白。他的动作很稳，不像她剥蛋壳的时候总是急急忙忙地掰掉一大块蛋白。
他把剥好的那个茶叶蛋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文晗羽愣了一下：“……给我剥的？”
“嗯。”他低头开始剥第二个，“你不喜欢吃带壳的东西吧？上次吃饺子的时候我看你剥虾壳剥了很久。”
文晗羽差点被一口粥呛到。她上次吃饺子的时候剥虾壳？那是上次她和室友在食堂吃饭那次，他竟然看到了。
但他注意到了。他连她剥虾壳花了多长时间都记住了。
“……你看得挺仔细。”她夹起那个茶叶蛋咬了一口。
周予洲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粥。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早饭接下来的三十多分钟里，两人之间的话不算多。文晗羽偶尔问一句“你们建筑系第一节什么课”，他答“建筑设计基础”。“你们呢？”“我们设计概论。”然后沉默十几秒，他又开口：“设计概论……难吗？”“不知道，今天第一次上。”“嗯。”
但沉默的间隙里并没有什么尴尬的感觉。他安静地喝粥，剥了第二个茶叶蛋放进自己碟子里，动作不大，筷子和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都很轻。文晗羽偶尔抬头的时候会看见他正垂着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淡金色的阴影。
吃到一半的时候，文晗羽的筷子不小心碰到桌沿，掉了一根在地上。她弯腰要去捡，周予洲已经快她一步俯身把那根筷子捡起来了。他直起身，把筷子递给她，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张纸巾，放在她碗旁边。
“给你擦手。”
文晗羽接过纸巾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指尖——干燥的、温热的，碰到之后他很快收回去了。她握着那张纸巾，觉得指尖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好像比别的地方高了一点。
“你是不是随身带纸巾？”她问。
“……食堂桌上有。”
“桌上刚才我没看到。”
周予洲没回答。但他低头喝粥的时候耳朵又红了。文晗羽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他不爱解释自己做了什么事，习惯用“刚巧”“正好”“本来就有”来掩饰刻意。
吃完早饭的时候，文晗羽的粥还剩小半碗，两个包子她吃了一个半，另一个实在吃不下了。她看着那个剩下的包子犹豫了一下，周予洲已经伸手过来：“我帮你吃掉吧。”
“你还没吃饱？”
“还可以再吃一个。”
他把那个包子接过去，咬了一口，自然得像吃自己的那份一样。文晗羽看着他嚼包子的侧脸，觉得心跳又漏了一拍。
“那——我先走了。”她说，“第一节八点半的课，我得回去拿书。”
周予洲点头：“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吧，就几步路。”
“我顺路。”他说，“建筑设计基础在五号楼，路过的。”
于是两个人一起走出了食堂。清晨的杭城校园里人流渐渐多了起来，有背着书包匆匆赶路的人，有骑自行车穿过林荫道的影子。周予洲走在文晗羽左手边，步子比平时慢，显然在配合她的速度。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肩膀上跳跃着。
“下午你有课吗？”文晗羽问。
“没课。做模型。”
“那我下课了能不能过去看看？”
周予洲侧头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可以。我在建筑系楼204。”
“行。那我下课了去。”
他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周予洲停下来：“那我走了。”
“嗯。你上课去。”
“你中午吃饭……”他开口说了半句，又停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了。
文晗羽等了他两秒：“中午吃饭怎么？”
“……没什么。你记得吃。”
他说完转身走了。文晗羽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浅灰色的T恤在梧桐树影里时明时暗，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但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别扭，像是刚才那半句话没说出来堵在他胸口了。
她上了楼，推开301的门，黄怡第一个从床上坐起来：“怎么样？！”
“就……吃了早饭。”
“吃了多久？”
“大概四十分钟。”
黄怡捂住了嘴：“四十分钟！两个人第一次单独吃早饭吃了四十分钟！你们聊了什么？！”
“就聊天。随便聊。”
卢思思从画板后面探出脸：“聊了什么具体的？比如……他有没有给你夹菜？”
“……他给我剥了个茶叶蛋。”
黄怡一声尖叫差点把天花板掀了，卢思思的画笔从手里掉到了地上。徐芊正在书桌前看书，翻了一页，声音平得像没有起伏：“剥茶叶蛋这个行为，在普通朋友之间属于越界。”
文晗羽：“……什么越界？就是顺手。”
徐芊又翻了一页：“他不会顺手给朱镇剥茶叶蛋的。”
黄怡点头如捣蒜：“徐芊说的对！徐芊是逻辑担当！”
文晗羽没接话，转身坐到自己书桌前。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就在这时候，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
周予洲：“我刚才中午那句话的意思是：中午一起吃饭吗？”
文晗羽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然后她笑了，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好。几点？”
那边几乎是秒回：“十二点。食堂门口。”
文晗羽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趴在胳膊里笑了好久。黄怡和卢思思在旁边交换了一个“我们看到了”的眼神。徐芊翻了一页书：“进展比我想象中快。”
文晗羽抬起头：“什么进展？”
徐芊没回答。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九月的风吹进来，吹动书桌上那张速写本新的一页。文晗羽翻开它，在第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一个茶叶蛋，旁边画了一双剥蛋壳的手。
她想了想，在那双手旁边写了三个字：他剥的。
然后她合上本子，开始期待十二点了。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