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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狸奴 满城疯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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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霜亦推门而入,此时,同她一道乖巧守在殿外的那只花狸借着被开启的门缝钻了进来,朝着殿内深处,轻盈奔去。
像是终于盼到了主人一般,它纵身越过四皇子琮王,攀上了珺琴二公主的膝头,温顺地蜷身卧下。
在花狸落入珺琴膝头的一刻,竟好似通了灵性一般,只见它在望了一眼珺琴的眉眼之后,也循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的同一处。
此刻刚到酉时,窗外的暮色却已然垂落,也因此,这处恢宏华贵的偏殿早已遍悬灯烛。
在霜亦踏入殿中的那刻,百盏铜烛光华炽烈,直刺眼帘,一时间,她只觉目眩难睁,竟辨不清殿内的光景与人影。
她循着那只花狸的身影,却只看到层层珠幔的炫目流光之后、身着一身无华素锦的琮王殿下。
琮王抬眸一瞬,两人不经意间对视一眼,而后各自平静移开目光。
此刻,珠幔在层层火烛下泛着光泽,琮王神色依旧漠然,眸底却在目光移开之时,随着珠帘的流光微微晃动。
霜亦向众人跪拜道:“民女谭霜亦参见陛下,参见众位殿下!”
“谭姑娘不必拘礼。今日,朕赦你免礼,你既要时时入宫探望,往后你也无需行民间礼数。”
说着,陛下示意宫人将她带至二公主身前:“谭姑娘请便。”
霜亦趋步上前,随后以半跪之姿立于珺琴跟前,缓缓取出随身带来的医箱。
开箱后,她又翻寻片刻,取出诊脉器具,将银针灸具等器物尽数取出,一一陈设妥当。
然而,还未等她全然开动,皇长子泓王则缓步踱到她的身后,开门见山道:
“听说,你潜心钻研变态痴邪之人?”
变态?
痴邪?
听到这荒诞说法,霜亦先是一怔,心底跳着一阵错愕,眼底分明写着无奈,面上却不敢显露哪怕一分一毫。
她敛神恭敬回:“启禀殿下,我通常不称之为变态痴邪。”
抬眼之间,她看到前方三位公主与泓王均衣制华美,举手投足间珠光流转,而与三人隔空而坐的琮王却一身素锦,连衣衫上的绣饰也寥寥可见。
“那你怎么称呼这……疯癫之状?”
“在民女的医馆,平日里,都称之为心疾。但我一直以为,他们的魂魄或许只是……误入歧途。”
“误入歧途?”
说着,泓王不屑轻笑一声:“不过呢,我在鸢都城内倒的的确确见过许多行医之人,他们在那街头巷尾,大都喜爱用一些故弄玄虚,抑或是悲天悯人的辞藻,来打动那些愚钝无知的人。”
“泓王,不得无礼。”陛下打断他的话,“谭姑娘并非招摇撞骗之人。”
“是吗?”
“但凡你还有点见识,就该知道,我们鸢都,乃至整个天底下第一家医治心疾的医馆,便是她开的。”
闻言,泓王再看向霜亦:“恕本王冒犯,莫非这雪漠归羚医馆,便是谭姑娘你开的?”
“正是。”陛下回。
“这赫赫——大名,本王的确……如雷贯耳。”
见泓王言外有意,霜亦皱起眉头,草草一回:“殿下,民女……不敢当。”
随后,她垂下头去,暗自敛起方才无意间透露的无奈之色,决定不再过多言语。
若是在平日,她大可出言压制,或是一笑而过。可如今,眼前的这位可是亲王,陛下的血脉骨肉,当今圣朝的嫡皇子、储君。
这些还都不是关键,若是那日蛮横闯入脑海的画面属实,他便是将来的——天子。
她不敢。
“雪漠归羚?大名?”此时,慕琴疑惑看向泓王,“为何一家平平无奇的医馆,连你也有所耳闻?”
见泓王没有回应,只低头浅笑,霜亦决定主动应对:
“启禀公主殿下,想来,如今雪漠归羚的沸腾名声不外乎是,满城疯癫之辈尽数汇聚于此,由此声名远播,鸢都的市井百姓都当作一桩新鲜的怪谈、笑谈罢了……”
见状,樾琴缓声道:“谭姑娘言重了,既然母皇能找到你,想必也是因为姑娘你医术高明、自成一家。你不必多虑。”
时隔数年,再见到这位异常亲切的长公主,霜亦不禁莞尔一笑。
“民女多谢殿下盛言。”
说着,她摊开二公主的手臂,将手轻轻置于她的手腕,细细为她查诊起来。
被惊扰后,刚才那只蜷缩于珺琴膝头的花狸起身溜开,轻盈一跃,又跑到了琮王殿下的脚下。
琮王顺势将它揽起,置于膝上,轻轻抚着它的背。
泓王又问:“不过,谭姑娘,你既开了这第一家,那何以从古至今都没人做这门生意?据我说知,历朝历代,也从不缺这类……误入歧途的人吧?”
见到这位话多异常的皇子穷追不舍,霜亦不得不回:“启禀殿下,承蒙六叔的慷慨相济,迄今为止,我还未曾将它看作一门生意。”
见泓王似有不解,陛下解释道:“谭姑娘从来不收穷苦百姓一分钱财。”
听言,琮王也不禁抬眼看了一眼霜亦,两人再蓦然对视一刹。
然而这回,不知是一阵风起吹动了珠幔,还是炫目的流光模糊了视线,琮王移开目光的动作稍稍迟疑了些许。
“原来如此。谭,谭府……”泓王思忖片刻道,“所以,咱们鸢都富可敌国的巨贾谭推,便是你的六叔?”
“正是。”
听言,慕琴三公主不由得瞥了一眼长姐樾琴,却见到樾琴只偏过头去,目光落于殿外渐渐黯淡的天光之中,半张侧影也隐入逆光阴影,全然看不清她的任何神色。
“这就可以理解了……本王何其有幸,可以与这样一位举世大善人同处一屋。刚才本王有眼不识泰山,还请——”
见霜亦神色赧然,未等泓王说完,慕琴便打断他的话:“谭姑娘,你不必介怀。往后在这个宫里,你大可心安理得地无视他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你放心,在这个皇宫内外,绝不会有人责难于你。”
霜亦抿嘴一笑:“殿下,我尽力。”
“哈哈——”
泓王大笑一声:“我真心实意,谭姑娘不要误会。谭姑娘,你有所不知,由于我由来已久的口碑,我说出的话,即便出自真心,这整个宫里,人人也都当作笑话一般,就好比你的雪漠归——”
言至半途,他急急转了话锋:“……谭姑娘还是太谦逊了,若是你能早早报上名来,本王也不会这般,出言不逊。”
“你还是不要为难谭姑娘了……”樾琴再次为霜亦开脱。
话音刚落,众人便发现珺琴二公主已从睡梦中醒来。
看着她依旧呆滞的神光,樾琴叹气道:“谭姑娘,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无论是这宫里的御医,还是民间惯常的医治手段,似乎对二妹都并无益处,不知谭姑娘是否有什么良方?”
“不敢欺瞒殿下,目前我这里的确没有行之有效的法子。”霜亦恭敬回,“但除了民间惯常的针灸,我从学师那里还习得了一些祝由或是冥想等医术。我想先试上一试,即便无法根治,或许也会对她的性情有所助益。”
说着,她取出一枚药丸令珺琴缓缓咽下,而后将她的身子稍稍放平。
“待过半炷香的工夫,待她渐入假寐之境,我会尝试与她轻声导引,并辅之以针灸。”
泓王再次质疑:“所以归根结底,这些不过是,聊以安慰而已。”
霜亦缓了缓,想到在这天家之地、在这位储君面前断然不敢模糊其辞,她诚挚回:
“殿下说的是,民女的确不敢沽名钓誉,更不敢凭空捏造。但,这些人,按照寻常人的说法,大都是无药可救之人。两年多以前,当我知道还有一些人家仍愿意奋力一搏,我便想,无论如何,都不妨再试上一试。”
此刻,琮王复又抬眸望向她,神色不改,目光却悄然落向她那动作娴熟的手臂,静静停留,牢牢牵住,许久才缓缓移开。
随后,他转向陛下,若有所思。
迟疑片刻,他道:“母皇,儿臣倒觉得谭姑娘所为,可以由官家加以扶持,如此,或许可助谭姑娘得以精进、早日突破这类疯病与心疾。”
慕琴瞥向他:“我记得,你从前倒从不问政事。”
“这算不得政事。”
泓王看向琮王:“怎会不算?就好比如今各处为弃儿打造的养济院,此事若是想要办成,怕不是要牵扯工部、户部、礼部,甚至是御医署,这些,哪项又不算政事?”
“我只是随口一言罢了,总归需要母皇定夺。”
“朕也觉得谭姑娘所言所行是为表率,朕自会考量。”
“民女谢过陛下体恤,但民女所为不过是借着六叔的钱财,做一些想要深究的事而已,与各位殿下豢养猫儿狗儿是为同一个道理,不敢兴师动众……”
说着,霜亦下意识看向殿内墙壁上悬挂的一副《枫叶狸奴》图卷。
只见那画卷勾勒得细致入微,工笔极尽精巧,图上一笔一墨均栩栩如生,一时间,她不禁看呆了神。
而后,她又望了一眼此刻落在琮王膝上的那只温顺可人的猫奴,嘴角不由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隔着层层摇曳的珠幔遥遥望去,凝着她看向此处的清婉眉眼,琮王眸光微漾,藏起几分不易察觉的情愫,神色却依旧平静,分毫未曾显露半分私心。
片刻后,他的嘴角略微动了动,随即又坦然敛了回去,好似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许久,他轻轻摇头,再次收回目光,不再失礼相望,只将如月的面容沉浸在错落的光影当中。
见霜亦满眼赞服,泓王道:“这可是咱们鸢都最有名气的画商,特意为母皇精工绘就的一幅宝画。”
听他如此道来,陛下满眼无奈地看向他,用着近乎同情的语气道——
“这位画商,也是她六叔经营的。”
慕琴不禁笑出声来。
她先是瞥了一眼长姐,而后得意看向满脸窘色的泓王:“这位皇兄,你要是能少说些话,或许还能保得住你的三分颜面。”
“这天底下唯一要保得住的,只有母上的龙颜。”泓王佯装无意,“其余的,大可不必。”
说着,他再看向那副图卷:“啧啧啧啧……看来,倘若在将来的某一天,咱们这个鸢都真的要改名换姓的话,那恐怕就要跟她的这位六叔姓了……”
“殿下折煞民女了,定是陛下大兴商贸,六叔这才能施展所长。”
“这话说的倒是有理。”慕琴瞥了一眼长姐,再看向霜亦:“若不是母皇,你那六叔怕是也不会有这么一天……”
见慕琴话中有话,陛下意味深长地瞪了她一眼。
意识到不妥后,慕琴再迅速看一眼长姐,却又见长姐别过脸去,像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慕琴急急收敛神色,只呆呆看着长姐那幽昧不明的侧影。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的这位长姐为何这般避之不及。
可如今,她能做的,也只是这般时时留意长姐的每一次起伏,像是在做一场场无声的劝慰。
几人说话之际,霜亦见到珺琴二公主忽地一下,直直躺了下去。
泓王一个激灵,道——
“假、假……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