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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只想打山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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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灵鹫山屹立于小溪村的东南边,距离十余里远,是远近闻名的修行之地。灵气环绕整座山体,所谓天苍苍、野茫茫,灵鹫山上聚神坛。
经常有慕名前往附近山林打猎的村民聚集于此,左晃右行,却从未见过灵鹫山的入口。
而山里的某处院落,此刻爆发出如同天雷般的吼声,响彻整座灵鹫山。
“什么?!我?!”
长仙殿,宗师卧房内,傅说目瞪口呆望着卧病在床、一袭青衣的师父——卜尊,仿若晴天霹雳。
事情起因很简单,苍灵院昨夜被入室行窃了,而负责看守苍灵院的守卫正是长仙殿卜尊的弟子,现已被残忍杀害。
虽然清点院内物件并无缺失,但此事在灵鹫山产生了极严重的影响,最上层的大仙师要求彻查此事,并在三天之内给出结果,否则,长仙殿全员将受罚——全员禁食一周。
“师父,为什么是我呀?我不行的,我会搞砸的,长仙殿的名号可就毁在我手里了师父!”傅说蹲在床前,语速飞快。
卜尊原名胡卜,来灵鹫山修行时不知何年月,据说是最早的一批弟子,现已稳坐长仙殿主位,是灵鹫山四大宗师之一。样貌清秀、身形板正,常年位居灵鹫山样貌排行前三位。
卜尊虚咳一声:“你身为长仙殿二弟子,为师现下身体有障,你理应分担责任。且你平日与各殿厮混,消息灵通,你调查此事,再合适不过。”说罢捋了一下才染的绿色胡子,手腕上几条珠串五光十色,炫彩夺目。
傅说自诩是享乐人生第一名:有功名绝不抢夺、有权力绝不接手、有任务更是能推则推,有爱心但不多、打山鸡一把好手,整座灵鹫山就没有他谈不上话的人。
总而言之,他只想开心度过每一天,不想接这件棘手的事情。
傅说也自认为卜尊只当他是一个混吃等死的被塞进长生殿的仙二代,绝不多管,事实证明这两年也确实如此,如果没有这突如其来的任务的话。
“不是还有大师兄吗?”傅说道。
“当然,你与大师兄同去,务必在三日内完成此事。为师得了热病,实在无力分身,为师相信你,且去罢。”
“可是,师父……”
傅说刚想展示自己的文字功底、理论逻辑,一道无形的推力便将他抛出宗师卧房,只听见卜尊的声音:“晚些记得带两只山鸡来,为师需要补充蛋白质!”
傅说朝里喊:“蛋白质是啥呀?”
“鸡蛋里面的白色的物质!便是孵化出的鸡!”
【2】
三日之期第一日,灵鹫山举办比武大会。
傅说借口要为殿争光,将调查苍灵院失窃之事暂时搁置,一大早便扯着长仙殿几位师弟往比武场跑。
今天他主要办两件事,第一赢比赛,第二则是来看一位名号传遍整座灵鹫山的新弟子——伍平。此人是扶持殿宗师无极亲自纳入的,据说拜师当日在灵鹫山下磕破额头、血流满面,据说身上迸发出惊人灵气,惊醒了山神,冲破结界而来。
“有这么神吗?”傅说心中暗叫,这不一大早便来了,争取在前排看个真切。
阳光高照,比武场愈发拥挤,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傅说早膳摄入鲜奶过多,此刻内急,跟师弟们打声招呼往茅房跑。解决人生大事,往比武场回时必经一片杨树林,忽然望见石墩边站着一白袍男子,貌似十分焦灼。
傅说人见人聊的性子立即躁动起来,迈步往前去。
“这位同僚,为何在此不前往比武场?”傅说笑道。
白袍男子颤巍巍转过头,愁容满面,眼神涣散,皱纹更是像树枝攀爬般密布,身子虽望着年轻,脸颊却像风烛残年的老头,浑身颤抖着。
傅说惊了一惊,“同僚是哪座殿的?”
白袍男子报上名:“扶持殿——伍平。”
伍平!难怪没见过,不是说很年轻、很有灵气吗?这看起来也不像啊。
傅说满腹狐疑,暗暗下决定再也不听信科季殿的同僚的胡言乱语了。
傅说作揖,“原来是伍兄,久仰大名!怎么抖成这般模样,怕是身体有不适?还是第一次比武紧张?莫怕莫怕。”
伍平摇头:“多谢同僚安慰,我、我,我一人冷静一下便可。”
赶人之意再明显不过,傅说吃了个瘪,有些不欢喜,也不多做停留,辞了伍平便继续往比武场走。
谁知刚穿过碧泉,后衣领便被攥住。傅说连忙停住脚步,大喊:“谁!敢袭击我!知道我哥是谁吗!!”
潘云俞如碧泉的冷水般清澈又淡漠的声音传来:“师弟,好找啊。”
这般熟悉的声音……
傅说笑嘻嘻忙让大师兄撒开手,转过身去:“师兄,你怎么在这呀?不去看比武吗?”
潘云俞板着脸望着他:“跟我去苍灵院,今日可不必参与比武。”
傅说“啊”一声:“不可不可!师兄,我练了好久!要为殿争光!”
“三日期限,不可拖延!”潘云俞决绝的声音响起,拖着傅说的衣领便往苍灵院走。
“诶诶诶——让我用共灵鸡给长仙殿师弟们传个信也行啊,我还想看比武回拨呢!!!”
灵鹫山上,传来杀鸡般的呐喊声。
【3】
苍灵院外,一道长达数百米的灵界线把四方的庭院包围起来,大门竖立一道牌匾——闲人免进。
“闲人免进。”傅说复念一遍,转头望向潘云俞,“师兄,师弟们经常说我是闲人一个,我是不能进了,你进去看!我去膳房逛两圈打听一下!”
下一秒,傅说被潘云俞提着脖子丢进苍灵院。
傅说:“……”
苍灵院设有书阁、物阁、灵阁,两人全方位走了一圈,确认了只有书阁内的物品被翻找过,内里藏书四处散落,医药柜更是翻天覆地。
“竟然有人大半夜跑进来为了找书。”傅说蹲在地上,这里摸那里碰,拿着从不知哪里找来的特质寻物镜放在眼前,东看西望。
潘云俞冰冷如霜的声音响起,指着傅说手上物品:“此为何物?”
“哦,师兄,这是看大镜,科季殿发明的。你要不?”傅说站起身,将看大镜递给潘云俞,后者摆手示意不必。
两人搜寻一番,暂无发现有特别的地方。
忽地,傅说大叫一声,潘云俞一个激灵,瞪着眼睛看他。
“好哇!这帮小子不好好打扫卫生!”傅说蹲在某个柜子前,用看大镜怼进,手指着柜子底下的一抹黄色粉末。“被我抓到了吧,看我不好好收拾他们!整日偷懒不干活。”
说罢用手轻轻一捻,黄色粉末黏在他手指上。他仔细端详,凑近鼻子细嗅,一股浓烈的腥味钻入鼻孔,他差点呕出来。
“呸呸呸!”傅说皱眉,“什么东西臭死了!”
“别闹了。”潘云俞站在小案旁,神情严肃,硕大的身躯把训练服绷得快要爆开,一张人畜无害且白皙得像雪般的脸蛋直视前方:“师父说,当夜的守卫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此人功力极强,高五尺七寸,头戴面罩,将他打晕后便往西北方向逃走。”
傅说将粉末随手抹在柜子上,“这么详细啊,都要死了还能说这么多话?”睁大眼睛,“那就难办了,咱们岂不是要下山找?”
潘云俞点头。
“不合规矩吧?离开长仙殿几天我一定会想念的!”傅说眼睛迸发出兴奋的光芒,丝毫没有不愿出门的抗拒感。
潘云俞瞥他一眼,吩咐道:“走,下山,速战速决!”
“好啊!”傅说点头,收起看大镜塞入衣袖。
潘云俞已迈步往外走,“膳房给你留着鲜奶糕,先去收拾衣服,再去提来,咱们下山去。”
“师兄真好!等我!”
【4】
灵鹫山的出入口位于一座山泉内,两人驮着包袱一路往山下走,淋过山泉的水帘,走出大片树林,来到乡土小路。
傅说已好久未下山,此时像刚从牢房出来的狱卒,左观右望,嘴里嚼着鲜奶糕:“师兄,凶手一路往西北走,必定经过小溪村,也许会在那里借住,咱们先往小溪村走一趟吧?”
潘云俞点头,沿路查看是否有行窃之人的行踪轨迹。
通往小溪村的道路黄泥满地,脚印被覆盖一遍又一遍,左侧一排矮小的树木,右边则为如人一般高的杂草丛。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傅说沿路看风景,潘云俞多次催促无效选择放弃——偶尔有三两村民背着扁担赶路,都被两人拦下,仔细盘问后放行,然而并未得到任何线索。
离小溪村距离五里之地,有一凉亭,凉亭外有一人家在贩卖点心,客人零零散散分布在几张木桌旁就座。正午时分,阳光高照,傅说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赶路。
潘云俞面色冷淡:“你这一路吃的东西还少吗?”
傅说嬉皮笑脸:“师兄,那是零嘴,这可是正餐。”朝店家喊道,“掌柜的,两笼小笼包,两碗米粥,来份小菜和大棒肉!”
两人找了一张空桌坐下,傅说脚踩长椅,嘴里叼着狗尾巴草,眼珠快速转动观察。看见隔壁桌一个衣着朴素的男人,凑过去笑道:“兄弟,像你打听个事。”
男人似乎被吓了一跳,转头望着傅说:“何、何事?”
傅说凑近小声问:“看你的模样是从小溪村来的吧,是往灵鹫山走吗?”
男人点头。傅说又问:“这两日是否看到一位身形高大,且蒙面的男子?”
男人点头,指着潘云俞:“这、这位兄台便是。”
“……”傅说转头望着头戴纱帽的潘云俞,愣了一愣,“除了他。”
男人回想了一番,“没有。”
傅说又打探一番,均没有结果,感谢了一番,屁颠回到潘云俞身旁。
潘云俞睨他一眼,“有结果了?”
傅说摇头:“看来这人确实神秘。”
潘云俞不置可否,菜品被店家一一摆上桌,两人顶着大太阳饱餐一顿,便继续赶往小溪村。
【5】
小溪村人口不多,民风淳朴,傅说早些时日来过一次,当地人待客热情,乐于助人,他深有感受,也十分惦记村头富贵酒家的黄梅酒。
只是此次带有任务出山,务必得先做事,再玩乐。
两人十分小心地在村里看似闲逛实则找寻行窃之人,生怕打草惊蛇,一直晃悠了两个时辰,循着村民口中的细微线索,也未找到蛛丝马迹。
傅说蹲在村民日常打水的水井旁,肚子咕咕叫着,有气无力道:“师兄,我好饿。这人怎么追啊,是不是根本不存在?要我说,根本就是别的派系的人,直接杀过去岂不更快些?”
“杀过去也要有证据,我们不就在做这一步吗。”潘云俞见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无奈叹气:“走吧,先用膳。”
傅说猛地跳起,扯着潘云俞手臂便往村头走:“师兄,上次你没来真是可惜。那富贵酒家的酒可不是说着玩的,保准你一喝就上瘾!”
声音渐行渐远,落日黄昏下,水井旁的木桶被夕阳斜照着,筒内仅存的水波光粼粼,像烟花般绚丽夺目。
潘云俞不沾酒,是灵鹫山所有人都知晓的事情。他望着桌上整齐摆放的三只酒罐子,面不改色地用筷子夹着酒罐子旁的蔬菜。
傅说望着眼前三坛必定归入囊中的酒,行云流水一碗酒下肚,只觉身心舒畅。他滔滔不绝讲述灵鹫山的奇闻趣事:科季殿的同僚夜晚偷偷将自家师父的鼻毛拔下,第二日被赶去扫茅房;扶持殿的无极宗师被徒弟发现夜晚偷看民间婚恋小说。
潘云俞:“灵鹫山百晓生吃饱了么?”
傅说早已把酒喝完,觉得不尽兴,想再叫几坛,潘云俞将他一把扯出店外,留下银子,前往早已打好招呼的村民王大妈家留宿。
“诶诶诶——!师兄我自己走,你不要老是扯着我。”傅说好说歹说才让潘云俞确定自己没醉,松开了自己。
夜色朦胧,小溪村又变得静悄悄。两人行走在村庄路上,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
【6】
转弯往王大妈家走,忽然发觉一破旧小院门口坐着一妇人。满头白发、身形瘦弱,仿若一根竹竿,嘴里咳嗽不断,要倒不倒。
傅说眯眼留意了一会,最终还是没忍住走上前去。他最看不得老人受苦。潘云俞没拉住他,站在一旁不说话。
凑近一看才发现,此妇人面容并不像老人那样憔悴,能看出年龄并未过四十。只是这身装扮让她看起来十分沧桑。
“姨母,这么晚了,你怎么不进去休息?”傅说蹲下,小声询问。
妇人眯着眼睛望着傅说,边咳嗽边说:“睡不着啊,睡不着啊。疼啊!”
“哪儿疼?”傅说上下将她扫视一遍。
妇人落泪,语气凄凉:“哪都疼!”
傅说叹一口气,将颤巍巍的妇人扶起往破落小院的平房走去,将人扶进了屋子。屋内更为破旧,一张要倒不倒的木桌,缺角的碗碟,用稻草铺成的床铺,几个水缸被蚊虫包围,嗡嗡飞着。
傅说皱眉,将妇人放置在稻草床上,从腰包里掏出一枚黑色丸子,递给妇人:“姨母,这药丸可解你身上疼痛,你先服下。“说罢塞进妇人嘴里,又道,“等我过几天再来,给你带多些。你可有儿女?”
妇人口齿不清,傅说凑近也没有听清楚,只是视线变换时看见稻草床旁落着一条粉蓝色串珠,晶莹剔透,十分漂亮。他捡起看了一眼,便塞进妇人手中,打理的如此好,也许是她唯一的念想吧。
傅说看了半天只觉可怜,等妇人药效发作入睡后,转身要走,看见潘云俞站在平房门口,一言不发望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傅说笑了笑,轻轻眨着一只眼睛。小心翼翼走出门口,傅说帮妇人虚掩着门,与潘云俞一起往小院门口走,被一股若有若无的奇丑无比味道吸引。
村里的夜晚总是这样寂静、这样原汁原味!他并未在意,满脑子都是妇人的落魄模样。
两人并肩走出破旧院落,继续往王大妈家赶。
傅说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病痛这个玩意真可怕,你说是吗?师兄。”
潘云俞没有回答,目不斜视。
“哎,等我回了灵鹫山,一定要带多一些止痛丸下来,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舒坦一些。”傅说抬眼望着星星。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何必。”潘云俞淡声道。
傅说停下脚步:“虽然人各有命,但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帮助别人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潘云俞叹气,没再回复,脚步愈发快了起来。
【7】
两人到达王大妈家中时,王大妈正坐在院子里喂鸡,硕大的肥鸡咯咯叫着,昂首挺胸在王大妈身旁打转,仿佛在视察民情。
“王大妈!”傅说轻喊一声,“打搅你啦!”
王大妈见文质彬彬、富贵逼人的两人到来,连忙起身,笑道:“两位公子的卧房已准备妥当,吃过饭了吗?”
傅说点头,见潘云俞已经先行回了卧房,也不搭理,走到王大妈身边,接过一把饲料,一起喂食起来。
傅说边撒饲料,问道:“王大妈,你知道你家路口往右拐,约莫走二十步的距离有一家破落的院子,那家住的是谁吗?”
“那当然知道呀!”王大妈道,“老伍家的,现在只剩一个女人在家里咯,儿子前段时间外出不知去向,可怜她一个女人,得了个稀有的病,也没得医治,村里的郎中说是绝症呢。”
傅说一愣,“为何这老母得了病,儿子的反而离去了?”
王大妈道,“这哪知道?久病床前无孝子吧!以前可孝顺一小伙了,我们也没想到。”
傅说问:“具体是哪方面的病?”
王大妈摇头:“好像叫什么咳疾肺染之症,就是一直咳个不停,开始郎中给的药方还有些用,现在就没用了。”
傅说直直愣住。此病确实无药可医,就连灵鹫山也无可奈何,此学问大有渊源,一时半刻说不清楚。他在心里叹气,更下定决心把当前的任务解决完毕,就要再次下山来送止痛药。
傅说再无心思喂鸡,与王大妈打了招呼便往卧房走。潘云俞已解衣睡下,双目紧闭。傅说撇嘴,轻手轻脚掀开床铺也躺了进去。
【8】
三日期限已到,两人并未找到行窃者,只得赶回灵鹫山。两人一路风尘仆仆,线索更是在小溪村便断得一干二净,仿佛行窃者根本不存在,消失得无影无踪。
饶是傅说这没脸没皮的性格,踏进长仙殿的那一刻,望着师弟们期待的眼神,也有些羞耻之心。大师兄与二师兄同时出动,竟然毫无收获,讲出去,长仙殿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傅说与潘云俞带着空白的答案一同前往宗师卧房,刚要踏入时,傅说找了个内急的借口溜了出去,往杨树林走。
他有些不甘心。
从前傅说对于卜尊交代的任务是能不接就不接,实在不行也就是交给师弟们去做,基本没有完成事情的成就感。而这次亲力亲为出门办事,却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很不甘心,郁闷地踏进杨树林,望见一男子坐在高耸的大石旁,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凑近一看,这不扶持殿的伍平吗?
“伍兄,你在这做什么?”傅说道。
伍平被吓得一个激灵,转身看他。脸上的皱纹仿佛又加深不少,愁容满面。
傅说觉得好笑,被这滑稽的面容逗得心情也好了不少。他笑道:“你这是何事如此愁容?”
伍平叹气,摇头不语。
“可是修炼进展缓慢,被宗师训了?”傅说又凑近些:“跟我说说,我可是灵鹫山百晓生,长仙殿的,我叫傅说,你听过我不?”
伍平的眼睛看向他,犹豫半天,才道:“傅说兄弟,你可曾听说灵鹫山在初建门派时在世间流传的一本册子?”
傅说眨眼:“关于什么?”
伍平道:“医学。如一些奇难杂症的治疗方法。”
傅说噗嗤一笑:“可是听你们扶持殿的同僚吹嘘的?这本册子根本不存在,是无极宗师当时下下山为了增加灵鹫山名气时胡诌的,你听谁说的呀,被他们耍啦!”
傅说还想调侃几句:你们扶持殿的同僚怎么都跟你们的宗师无极一般爱吹嘘此事,却见伍平浑身僵硬,嘴唇哆嗦着,把傅说吓了一大跳,“你咋了?没事吧伍兄?”
哪知伍平将他狠狠推开,转身便跑走。
留下傅说在原地呆愣半天,“神人啊神人,难怪无极纳入师门,看来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有个性,改天要一齐饮一杯。”
【9】
等待着受罚的长仙殿,并未得到任何惩罚。
傅说再次踏入卜尊的宗师卧房时,灵鹫山已经乱成一锅粥。十里八方的大小村落的村民在灵鹫山下劫持了一名弟子,并胁迫他将他们都带了进来。
灵鹫山被砸了个稀巴烂,哪怕有结界,哪怕有武功,架不住人多势众。
原因很简单,有人跑去观音庙哭喊着,灵鹫山是一座哪怕信奉蝼蚁都比信奉灵鹫山好的破山,不顾人们的疾苦,不配得到敬仰,源头事尾字字带血、句句铿锵。一传十十传百,不问缘由的愤怒的人们乌压压地抄着家伙便冲了上来。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傅说望着窗外乌压压的人群,惊恐万分。
长仙殿没被波及,因为还没打来,殿内师兄弟们跑得跑,逃的逃,犹如六国大封相。
卜尊摇摇头,起身挥袖,气定神闲,手腕上的串珠在折射进来的光下一闪,刺进傅说眼中:“许是哪位弟子要造反。”
傅说只觉浑身发冷,脑子闪过一道灵光。
他望着卜尊:“师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卜尊一愣:“我做什么?”
傅说凑近一步:“去苍灵院行窃之人,是伍平是不是?你去过他家,是不是?”
卜尊望着他,并未回答。
傅说深呼吸:“苍灵院从未发生过被人入室盗窃之事,如果不是师傅你放松了警惕,那天晚上伍平怎么可能进得去!我一开始就觉得奇怪,哪怕师父当时生病,也不会疏于看管!苍灵院每天有人打扫,为何会留下粉末,那分明是伍平留下的,跟我在他母亲家闻到的一模一样!而师父你的手串,留在了他母亲身旁。”
卜尊挑眉,笑道:“哎呀,真是不小心。”
傅说道:“你真的是不小心吗?师父?你是特意去小溪村告诉伍平灵鹫山有治疗咳疾肺染之症的方子,让他来灵鹫山拜师的,对不对?”
卜尊不置可否耸了耸肩膀。
傅说道:“他在山下磕破头也没人管他,直到你在山边的结界做了手脚,他才能走进来!可是师父,你明知灵鹫山根本没有这个秘方,为什么……”
卜尊打断他的话语,望着他:“小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当初派你下山也只是为了走个过场,没想到你真能发现些什么。看来云俞还是没有照我之意扰乱你啊,他还是很疼你的。”
傅说痛心疾首:“所以是你杀了那晚的守卫,他根本什么都没看见,是你让大师兄说行窃者往西北方向走了!”
卜尊点头。
傅说目瞪口呆:“这是我们的同僚啊师父!与我们朝夕相处的人啊。”
卜尊把玩手腕上的串珠:“小说,在某些必要的场合,总要有人牺牲。”
“不不不!”傅说退后一步,“师父,你的目的是为了摧毁灵鹫山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可是你与几位宗师一同创办的基业啊!你这么做、这么做……”
卜尊摇头,“小说,不灵心修行者,长期盘旋在勾心斗角的漩涡里,面对朴素生活的人尚且会疲惫,我们这种参与者斗争者更会。我厌恶这座山,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充满斗志的灵鹫山了,他就该迭代。灵鹫山已经腐败至此,就连你,没有任何战绩却能坐稳长仙殿的二师兄,难道不荒谬吗?”
傅说愣住:“师父,如果没有我随口与伍平说的那句话呢?他就不会知晓灵鹫山根本不能给母亲治病,也不会去观音庙诉说!那你布下的这个局,根本毫无意义,长仙殿也会因为苍灵院的调查结果没有进展而被罚,你却错失良机,还要在这漩涡中挣扎更久!”
卜尊拍了拍傅说的肩膀:“即使没有这一次,伍平也终会知晓灵鹫山的许多都是虚无,因为他是无极心中认为的能冲破结界的村土之人,将来必定大有成就,定会当成心腹培养。而到那时,当他有资格真正踏入苍灵院,能光明正大地询问咳疾肺染之症的治疗下落,却得知这根本是一句随口而出的胡诌,为的只是当日灵鹫山吸引信徒的话,你猜,他会怎么样?”
傅说望着师父慈眉善目的脸,笑眼弯弯的模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卜尊笑道,摆出一副欣赏的姿态:“小说,跟我一起走吗,我们一起创造另一个无斗争、只修行的天下?”
傅说沉默良久,轻轻摇头。
【10】
灵鹫山散了,被人们信奉了许久的信仰之地,坍塌了。
傅说当初被哥哥安排来此处修行,只不过为了得一个好的背书,将来回家乡能帮衬家族更上一层楼。现今被哥哥的飞鸽传书召回家中,要为他再寻一处更好的修行之地。
傅说还是惦记着伍平及他的母亲,回程路上,他再次来到小溪村。
村里景色依旧,富贵酒家的门口已经有过路人歇脚,三三两两行人背着要卖的物件穿梭道路。
傅说直奔伍平家,破落的小院大门敞开着,院内空无一人。他走进院子,往矮小的平房走去,探头往屋内看。
一位妇人坐在木椅子上喝着水,见有人来赶忙起身,“公子为何人?”
傅说走进,看着前几天虚弱、无力佝偻的妇人,此刻已换上干净的衣服,脸洗得干净,精气神看上去好了不少。病态之气已经消散得看不出来了。
他走近妇人,笑道:“我是路过的,进来讨碗水喝。”
妇人连连应声,脚步稳健给他端来一碗水,傅说接过喝下,问道:“姨母家中只有一人吗?”
妇人笑道:“我儿子外出砍柴去了。”
傅说观察了一会,还是从包袱里拿出一罐装好的止痛丸,递给妇人:“答谢之礼,您收好。”
妇人赶忙摆手:“不可收不可收!”
傅说放在桌上,“您收下吧,您儿子知晓。”说罢起身往外走,脚步飞快,不敢回头。
路过王大妈家时,被王大妈拦下,“公子!你又来啦?”
傅说点头,有心想问伍平家的事,走进王大妈院子,“王大妈,最近好吗?”
王大妈点头,“可好可好,村子最近挺好的。”
傅说又问,“刚才路过那伍家,望见那妇人精神焕发的,是病情有好转了吗?”
王大妈摆手,凑近他,悄声道:“伍家女人的病治好啦!”
傅说惊奇,“治好了?”
王大妈点头,“前两天有一男人来村里了,据说是南方来的,给了一剂药,隔天清晨就好了!那男人穿得可漂亮,手上丁零当啷挂着许多名贵的首饰,我们都说是天神下凡了。”
傅说愣住。
又与王大妈寒暄几句,便告辞迈步出了院子。
傅说转身看着灵鹫山的方向,天空依旧湛蓝,鸟儿展翅飞翔,白云有序排列着,周边一派祥和之气。
他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骑着马往家的方向奔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