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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月旧友,温故知寒 深冬压城, ...

  •   深冬压城,京城彻底褪去秋末余温。

      西城老戏楼青砖覆凉,胡同风穿过层层院落,卷起枯叶簌簌作响。剧团年末汇演落幕之后,正式进入短暂休整期。锣鼓歇声,戏台空置,往日日日喧嚣的排练厅,骤然清净许多。

      予梨依旧保持着常年的作息。

      无剧目可排,她便日日留守戏楼。整理积攒数年的手抄曲谱,校正旧戏身段,一遍遍复盘唱腔气息。戏台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归宿,枯燥、重复、安静,却最让人心安。

      午后天光薄淡,云层压得很低,室内只开两盏暖壁灯,光影温柔静谧。

      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熟悉的脚步声,温润儒雅,松弛温和,和覃叙那种北城大院自带的规整克制完全不同。

      予梨不用抬头,便知来人是谁。

      陆卿。

      她的师兄,也是看着她长大、陪她熬过最苦戏龄岁月的人。

      陆卿长她三岁,是苏砚秋最得意的门生,戏曲天赋极高,身段温润,品性谦和。不同于予梨守在戏台深耕不辍,他成年后便转入幕后,打理剧团事务,待人温和周全,是整个戏楼里最护着她的长辈兄长。

      也是予梨年少灰暗岁月里,唯一的旧光。

      他推门而入,身上带着室外浅寒,手里提着温热的糖水,步履轻缓走向桌边。

      “又一个人闷在这儿?”

      他语气温软,带着长久的熟稔与宠溺,自然得像是家人。

      予梨抬眸,浅浅含笑:“闲着无事,不如练功。”

      陆卿将温热水杯推到她手边,目光落在她堆叠如山的曲谱与密密麻麻的批注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予梨,你太惯着自己苦了。”

      他静静落座,望着空旷戏台,缓缓开口,旧事随寒风漫上来。

      “你十九岁这年,已经比很多戏子一辈子都稳。可你忘了?刚入师门那两年,你是整个剧团最怯、最乖、最沉默的小孩。”

      予梨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

      她很少回忆年少。

      苏家虽是戏曲名门,可她幼年母亲体弱,常年静养,父亲忙于教学汇演,无人时刻顾她。她从小泡在戏楼,沉默、内敛、不善言辞,受了委屈只会憋着,练功摔疼也从不敢吭声。

      戏楼人多繁杂,学艺者年纪参差,不乏嫉妒她天赋、嫉妒她师承的同辈。

      年少无人撑腰,她吃过不少暗亏。

      那几年,护着她、替她解围、帮她挡掉所有细碎恶意与排挤的,一直是陆卿。

      那时他尚未转行幕后,每日陪她晨功、陪她夜练,她唱不好被师长苛责,是他深夜陪着一句句纠正;她被同辈孤立闲话,是他不动声色替她摆平事端;她小小年纪心性敏感自卑,是他一遍遍告诉她——

      “予梨,你天生适合戏台,你值得被偏爱。”

      整整数年戏楼岁月,无人护她的漫长时光里,陆卿是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暖意、唯一的底气。

      他看着她从怯生生的小师妹,长成如今从容稳重、独自撑台的新生代名角,眼底温柔依旧如初。

      “这两年你越来越稳,也越来越独。”陆卿轻声叹,“长大了,什么事都自己扛,再也不会找人撒娇诉苦了。”

      予梨垂眸,指尖轻轻摩挲杯壁温热,声音清淡:“总要长大的。”

      “是长大,不是硬撑。”

      陆卿目光澄澈,温和却直白:“我看得出来,你最近心里装着人。”

      予梨心口轻轻一颤。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覃叙,提起那场跨越半城的奔赴,提起那些私下细碎的温柔惦记。

      可陆卿太懂她。
      从小看到大,她一点点心绪波动、眼神温柔、眼底藏起的期许,他一眼便能看穿。

      予梨沉默片刻,只轻轻一句:“不是同路人。”

      短短五个字,道尽所有清醒与无奈。

      风月与权门,戏子与世家,从不是一条轨道。

      陆卿闻言,眼底温柔渐敛,多了几分沉肃。

      他从不干涉她的私事,也从不阻拦她的心绪,只是作为旁观者,看得比谁都通透。

      “予梨,师兄只劝你一句。”

      “戏楼情深、风月温柔,都是短暂易碎的东西。大院圈层根深蒂固,不是普通人能融进去的世界。你太干净、太执拗,一旦当真,最后最疼的只会是你。”

      他见过太多世俗落差、门第离散。
      梨园风月,从来攀不上权门高宅。

      予梨轻轻点头,温顺听话,心底却早已悄然住进一片无法抹去的温柔。

      她知道师兄说得全对,句句属实,是最清醒、最护她的忠告。

      可人心从不由理智掌控。

      就在两人安静闲谈的片刻,戏楼院外,无声停住一道挺拔身影。

      覃叙立在门框阴影处,尚未进门,便将室内温软闲谈尽数听入耳中。

      冬日天光清淡,他一身深色便装,身姿笔直,眉眼覆着一层浅淡寒凉。

      他认得陆卿。
      每次汇演都能看见,永远守在她身侧,永远护她周全,是予梨从小到大最信任、最依赖的人。

      屋内暖光融融,旧友温言,岁岁相伴。
      那是他从未参与、也永远无法涉足的,属于予梨的完整过往。

      他坐拥北城万众艳羡的前程、圈层、地位、追捧。
      身边从不缺家世相当、温柔体面、主动示好的世家女子。

      可唯独在予梨这里,
      他来得太晚,入局太迟,隔着她一整个无人相伴的年少岁月。

      屋内师兄温声宽慰,句句劝她抽身、劝她清醒、劝她远离阶层悬殊的他。
      句句属实,句句理智,句句,戳中覃叙的短板。

      他沉默伫立门外,无人察觉。

      眼底惯有的温柔褪去,覆上一层极淡、极克制的浅醋与落寞。

      他可以跨越半座京城为她奔赴岁岁。
      可以打破自己数十年的规矩与分寸为她破例。
      可以心甘情愿、不问回报偏爱到底。

      却永远抵不过——
      陪她长大、护她年少、知她冷暖、懂她孤苦的旧人。

      片刻后,他敛尽眼底所有情绪,抬手轻推木门。

      声响轻落,屋内两道目光同时抬来。

      冬日风色穿堂而过,瞬间隔开了屋内温润旧友,与门外深沉新客。

      一边,是知她冷暖、护她年少的风月故人。
      一边,是跨城奔赴、暗自沉沦的权门新念。

      无声对峙,无波暗流。
      故事,从此刻开始,悄悄多了一层无解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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