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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初见欢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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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落地灯的光线温软沉缓,橘色光晕透过双层玻璃落满地毯,揉开一室安静的暖意,将深夜所有寒凉隔绝在外。窗外整座城市的夜色连绵铺展,万家灯火浮沉明灭,温柔滤去跨年夜积攒的喧嚣热闹,余下满室松弛静谧。
周昕妍靠在柔软的床头,指尖轻轻抵着眉心,翻涌的心绪沉得很慢很轻。
刚刚消解的误会,冬夜里猝不及防却极尽克制的重逢,还有阮晨阳眼底藏不住的怅惘、迁就与隐忍,像一缕晚风,轻轻吹散盘踞心底五年的厚重阴霾。可这份迟来的成年人式坦荡和解,也骤然掀开了心底尘封最久的旧年褶皱,那些被时光层层封存的少年心事,尽数翻涌而上,铺天盖地。
原来往后数年所有的别扭僵持、沉默疏离、步步错过与无声隔阂,早在十六岁那个日光滚烫、蝉鸣不止的盛夏,就已经悄悄埋下了所有宿命的伏笔。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轻薄帘幔,纷乱的思绪缓缓沉降,她彻底坠入那个热烈滚烫、盛大绵长,再也回不去的年少盛夏。
那年的夏天格外冗长浓烈,烈日高悬天际,天光透亮得近乎刺眼,将整座校园烘得慵懒温热。层层叠叠的香樟绿荫覆满教学楼的墙面与长廊,浓密枝叶织成无边荫凉,热风卷着树梢独有的滚烫气息穿梭街巷,裹着少年人最鲜活纯粹的朝气,漫溢在校园的每一处角落。蝉鸣自破晓持续至暮色沉落,填满青春里所有平淡、空旷与温柔的缝隙,成为贯穿整个少年时代,最深刻绵长的背景音。
高一的教学楼,永远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青春模样。
隔壁一班安静内敛,大半同学终日埋首书山题海,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连绵不绝,所有人的呼吸与步调,都跟着习题卷面的起落轻轻浮动,安静勤勉,岁岁如一。二班却是截然相反的鲜活张扬,走廊间常年回荡着少年嬉笑打闹、追逐闲谈的清脆声响,肆意坦荡,热烈滚烫。
两班仅一墙之隔,作息完全重叠,朝夕共处同一栋楼宇,却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轨道,各自安稳运转,互不打扰,毫无交集,守着两种全然迥异的青春节奏。
阮晨阳是二班人群里最耀眼夺目、让人一眼难忘的那束光。他天生拥有敏锐通透的理科思维,课堂解题又快又准,逻辑清晰缜密,大大小小的考试始终稳居年级前列,是各科老师重点偏爱、悉心栽培的尖子生,也是全校学子暗自敬佩、心生向往的天才少年。
球场之上的他,更是耀眼得无可替代。篮球破空落地的清响、少年轻盈利落的跳跃身姿、奔跑时肆意扬起的校服衣角、额角顺着下颌滑落的晶莹汗珠,总能轻易牵走栏杆边所有目光,成为操场上最亮眼滚烫的风景。
他眉眼清亮锋利,轮廓干净利落,自带少年独有的张扬傲气与澄澈锐气。待人温和有礼,却始终恪守分寸、自带疏离边界,不刻意合群讨好,不参与无谓闲谈纷争,却永远是人群的焦点与中心。骨子里藏着未经世俗打磨的鲜活锋芒,清醒自持、坦荡利落,是旁人眼中前途坦荡、未来可期,从无悬念的完美少年。
而周昕妍,是一班靠窗位置,最安静内敛、温柔恬淡的一抹影子。她性子温软平和,素来不喜喧嚣浮躁的氛围。多数课间闲暇,旁人奔走嬉闹、扎堆闲谈,唯有她安坐原位,静静阅书、整理笔记,安然自持。她拥有极佳的文科天赋,文字感知力与共情力远超同龄人,笔触细腻通透,文化课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安稳踏实、温柔克制、从不出错。
她从不主动凑群热闹,不参与是非八卦,不张扬自身锋芒,常年静守靠窗一方小小天地,任由天光朝夕起落、树影晨昏摇晃,安静沉淀,岁岁安然。
彼时的他们,隔着一条狭长走廊、两间相邻教室、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本是毫无牵绊、注定平行的两个人,本该各自走完青春路途,终生无交集。
真正轻轻缠绕起两条平行命运线,让故事悄然启程的人,是陆屿安。
盛夏午后的课间,炽烈骄阳,热浪滚烫,走廊栏杆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盛夏独有的燥热气息,混着少年干净清淡的草木汗味,鲜活又热烈。篮球场刚结束一局激烈对抗,场地余温未散,喧闹声渐渐平息,校园慢慢归于温柔的安静。
阮晨阳背靠斑驳洁白的墙面,微微垂着眼帘,指尖慢条斯理、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脚上的限定球鞋。鞋身纹路规整、干净利落,是当年极难抢购的热门款式,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在透亮日光下泛着细腻干净的微光。他神情专注沉静,周遭所有人流往来、喧嚣动静,都仿佛与他毫无关联。
陆屿安握着一瓶冰矿泉水缓步走来,靠在墙边静静看了片刻,由衷发出少年纯粹直白的赞叹:“你这双鞋真的绝了,太好看了。”
阮晨阳抬眼,目光清淡淡然,随口轻应:“嗯。”
一句随意闲谈随风散落,陆屿安忽而想起方才路过一班门口撞见的画面,眼底带着纯粹的欣赏,随口提起:“我刚刚在一班看见一个女生,穿了你这系列的银河星球款,配色刚好对上,跟你这双简直是成套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阮晨阳擦鞋的指尖骤然一顿。
只是极轻极细、转瞬即逝的停顿,细微到旁人无从察觉,却精准泄露了他骤然被牵动的所有心绪,平静心湖瞬间漾开细碎绵长的涟漪。
他骤然抬眼,原本淡漠疏离的眼底多了清晰的在意,声线清淡,却带着不容忽略的认真:“谁?”
“周昕妍。”陆屿安说得坦荡自然,毫无半分多余心思,“一班那个全科稳居前列的女生,看着特别乖,气质干净温柔,安安静静的。”
就是这一瞬,十六岁的阮晨阳,将“周昕妍”这个温柔干净的名字,牢牢刻进心底,从此扎根岁岁,念念难忘。
他下意识抬眸,目光穿过走廊往来的细碎人流,遥遥望向一班的玻璃窗。盛夏炽烈强光落在玻璃之上,折射出无数细碎晃眼的光斑,模糊了室内所有景象。隔着一层晃动朦胧的光影,他清晰看见窗边伏案的少女。
厚重的黑框眼镜遮住大半眉眼,柔顺长发温顺垂落肩头。她低头执笔认真书写,脊背挺直轻柔,整个人静静融进透亮天光里,外界所有喧嚣浮沉、人声热闹,都惊扰不到她分毫,自成一方安静温柔的天地。
那一刻,阮晨阳心底生出无比清晰笃定的念头——这个女生,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没有张扬鲜活的动态,没有热烈喧闹的声响,没有夺目凌厉的锋芒,却自带一身沉静温柔的干净气场,轻轻落进他眼底,让人情不自禁移不开目光,心底泛起细碎又真切的悸动。
只是彼时的少年,骄傲克制,腼腆怯懦。
心底早已心动翻涌、山海燎原,却始终端着少年的体面与傲气,不敢上前搭话,不敢刻意探寻,没有勇气主动靠近。
遥遥一望,默记姓名,暗藏心动,仅此而已。
两条原本平行的青春轨迹,看似依旧安稳向前、毫无波澜,无人知晓,命运的丝线早已悄悄缠绕重叠,为往后的朝夕牵绊,埋下温柔的伏笔。
高一期末,文理分科与艺考分流通知同步下发,整个年级瞬间陷入犹豫、摇摆与斟酌,所有人都在为未来的方向反复权衡考量。
全校师生、亲友同窗,所有人都笃定,阮晨阳必然选择理科。
绝佳的理科天赋、常年顶尖的成绩、任课老师的悉心期许、清晰坦荡的前路,所有客观条件都指向最稳妥、最适配的理科道路。连他自己最初的人生规划,亦是循着理科稳步前行,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可人心从来不是刻板冰冷的理性公式。有些隐秘的偏爱与心动,一旦悄悄生根发芽,便会无声推翻所有既定规划,打破所有理智抉择。
分班之前,一二班联合举办期末聚餐。密闭包厢内热闹滚烫,少年少女围坐说笑、打闹嬉闹,青春朝气裹挟着满室喧嚣,所有人的话题,终究绕不开即将到来的文理抉择、艺考分流与人生去向。
“昕妍肯定选文啊,她语感和文笔太出众了,天生适合文科。”
“是啊,稳稳的文科尖子,选文肯定一路领跑。”
几句寻常不过的同窗闲谈,穿过嘈杂人声,清晰精准地落进阮晨阳耳中。
他握着玻璃杯的指尖悄然收紧,冰凉杯壁凝结的细密水珠沾在温热指腹,心底摇摆许久的天平,在这一刻,彻底稳稳落定。
选文。
无人知晓他做出这颠覆性抉择的真正缘由。
面对理科班主任数次语重心长的挽留、满心惋惜的恳切劝说,面对亲友不解的询问、同学诧异的目光,他只是轻轻摇头,态度笃定坚定,从未动摇。旁人只当他是骤然偏爱文学、钟情美术,偏爱文科温柔松弛的氛围。
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这场背离所有人期待、打破所有既定轨迹的选择,从来无关喜好、无关天赋,只为奔赴一个人。
她将要奔赴的远方,她将要停留的天地,他便义无反顾,一同奔赴而去。
盛夏悄然落幕,蝉鸣渐渐沉寂,文理分班尘埃落定,艺考文科班正式组建成型。
九月风轻云淡,天光澄澈温柔,崭新的教室明亮干净,满室清风书香,温柔治愈。十六岁尾声、即将步入十七岁的阮晨阳,轻轻推开教室门的第一秒,目光迅速掠过满室书本画具、鲜活同窗,越过所有喧嚣人影,第一眼、最坚定的一眼,稳稳落定在靠窗而坐的周昕妍身上。
素来冷静自持、情绪内敛的少年,清晰一怔,心底骤然柔软一片。
眼前的少女,彻底褪去了高一青涩懵懂的模样。厚重笨拙的黑框眼镜已然摘下,眉眼清秀澄澈、温柔干净,常年遮脸的长发剪至利落肩头,清瘦灵动、清爽利落。她脊背挺直端正,安静倚窗而坐,被满室柔光轻轻笼罩,沉静安然、温柔纯粹,安静得让人心底莫名发紧。
后来从同窗零碎闲谈中他才得知,她长久极致自律、严苛克制,日复一日坚持枯燥的塑形训练、体态矫正,默默熬过无数无人知晓的辛苦,一点点打磨出脱胎换骨的干净模样,从未对外言说半分疲惫。
少年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骤然塌陷,满是心疼与动容。
他清晰知晓这份光鲜蜕变的背后,藏着多少隐忍、克制与独自坚持,心疼她一人负重、默默成长的模样。可十七岁的少年,骄傲腼腆、矜持怯懦,终究不敢明目张胆流露关心,不敢坦荡袒露心意。
十七岁的喜欢,盛大滚烫、纯粹无瑕,却又笨拙隐忍、小心翼翼。
校规森严,严禁早恋逾矩,师长管束严苛,流言最是伤人。年少的他们太过胆怯,只能小心翼翼守住心底干净的好感,不敢直白告白,不敢当众流露偏爱,畏惧同窗起哄的窘迫,更怕惊扰她不染尘埃的安稳世界。
于是他选择了最隐秘、最笨拙、最温柔的方式,开启了一场无人知晓、独自盛大的长久偏爱。
学校男女宿舍分区严格、互不通行,少有私下接触的契机。他便托付最信任、嘴最严实的同学,悄悄为她递送吃食,次次反复叮嘱,绝不暴露姓名,不留半分痕迹。
每个清晨早课前,温热软糯的茶叶蛋、奶香绵长的小饼干、温度刚好的盒装牛奶,总会悄无声息落进她的抽屉。无署名、无痕迹、无人知晓,日复一日、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周昕妍心知肚明。
这般日复一日、独一份的温柔偏爱,到底来自谁。
少女心思细腻通透、柔软敏感,这般独一无二、从未例外的特殊对待,她早已了然于心。可她同样腼腆矜持、内敛骄傲,带着少女独有的别扭与胆怯,不敢点破、不敢道谢、不敢回应,只能悄悄珍藏这份隐秘温柔,妥帖安放心底。
他们默契维系着一场安静温柔、无人窥探的暧昧。
他默默递送满心温柔,她悄悄收下赤诚心意,两人谁都不肯主动捅破那层轻薄柔软的窗纸。青涩心动,悄悄藏在画室沙沙作响的炭笔声里、傍晚温柔拂面的晚风里、抽屉日复一日温热细碎的暖意里。
十七岁的情愫,干净纯粹、澄澈无瑕、小心翼翼、盛大绵长,恪守分寸、藏于心底、止于年少,从未越界半分。
彼时尚且稚嫩的他们,都天真执拗地以为,这般隐秘温柔、朝夕相伴的时光,会岁岁绵长、恒久温热,永远鲜活明亮,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