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不要替我体面 董事办问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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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董事办的人已经把会面地点定在澄海美术馆三楼。
姜黎和温之眠走进去时，雨还没完全停。
玻璃窗外的城市被洗得发白，远处旧码头的吊臂隐在雾里，像几根没有收回去的旧骨头。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董事办负责人周启明，集团法务总监，品牌部负责人，美术馆馆长助理，还有一个姜黎没见过的中年男人。
男人坐在主位左侧，穿深灰色西装，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看见温之眠进来，他没有站，只抬了抬眼。
温则。
姜黎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为什么能在采访里把责任推得那么稳。
有些人不需要提高声音。
他们只要坐在那里，就已经习惯别人替他把场面收拾好。
“之眠。”温则开口，“辛苦了。”
温之眠没有停。
她走到长桌另一侧，拉开椅子。
“各位早。”
姜黎坐在她旁边。
温则的目光落到姜黎身上，停了两秒。
“这位就是姜小姐？”
姜黎抬眼。
“温董好。”
“别这么客气。”温则笑了一下，“昨晚辛苦你们团队了。”
姜黎也笑。
“不辛苦，按小时收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夏满如果在场，大概会立刻把这句话加入“姜黎不适合参加委婉会议语录”。
温则脸上的笑意没变。
“姜小姐很直接。”
“工作习惯。”
周启明咳了一声，把会议拉回正题。
“温负责人，董事办临时问询主要围绕三件事。第一，雨季展授权资料缺失问题；第二，昨晚地下库房异常断电及资料遗失问题；第三，网络匿名帖中提到你与危机公关负责人姜黎女士的过往关系。”
他说到第三点时，故意停了一下。
会议室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到姜黎身上。
姜黎没有动。
温之眠也没有。
周启明继续：“集团需要确认，本次危机处置是否存在私人关系影响专业判断的情况。”
温则叹了口气。
“之眠，这件事本来可以内部处理。但现在网上讨论太多，你应该理解集团的顾虑。”
温之眠抬眼。
“我理解。”
温则点头。
“那就好。我的建议很简单，为了保护姜小姐，也为了避免外界继续误解，由集团另行指定公关团队接手后续对外事务。姜小姐团队可以保留前期工作费用，后续不再参与。”
会议室里很静。
这话说得很体面。
保护姜黎。
避免误解。
保留费用。
每一个词都像替所有人想好了退路。
姜黎听得想笑。
她还没开口，温之眠已经先说话。
“我不同意。”
温则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之眠。”
“我不同意更换姜黎团队。”
温之眠的声音不高。
但很清楚。
姜黎转头看她。
温之眠没有看回去。
她看向长桌对面的几个人，脊背挺得很直。她昨晚几乎没睡，脸色仍然白，手背上还贴着姜黎给她处理的创可贴。
可她没有退。
周启明皱眉。
“温负责人，现在不是情绪化的时候。”
“我没有情绪化。”
“你和姜小姐的过往关系已经被放到网上，继续由她负责危机处置，外界很容易质疑公正性。”
温之眠说：“外界质疑，可以用流程回应。”
“流程？”
“第一，姜黎在项目启动后已向其公司项目经理说明与我七年前存在工作交集。第二，所有对外材料由她团队、罗文、集团法务三方复核。第三，截至目前，她提出的处置方案均围绕事实核查和档案流转，没有任何替我个人脱责的内容。”
周启明一顿。
姜黎也安静了一下。
这些内容是她刚才拟给罗文的专业回避说明。
温之眠全记住了。
温则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之眠，你不要为了私人信任，忽略集团风险。”
温之眠看向他。
“叔叔，集团风险在哪里？”
温则抬眼。
“你问我？”
“是。”
“现在网上都在说，你和姜小姐有旧情。她继续参与，别人会认为她是为了帮你，而不是为了项目。”
温之眠说：“那就让他们看她怎么处理项目。”
会议室再次安静。
姜黎的指尖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
这句话，姜黎也对她说过。
现在温之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还了回来。
温则脸色沉了些。
“你现在的态度，恰恰证明你不够冷静。”
温之眠低声说：“不，叔叔。昨晚我才不够冷静。”
温则看她。
“什么意思？”
“昨晚温董接受媒体采访，称我早已知道授权文件存在问题。之后，澄海美术馆二楼档案室、地下库房、侧门监控同时异常；地下库房十年前南湾巡展运输备份遗失；我的助理出现在库房门外，并与陌生男性谈及‘东西拿到了’。”
她每说一句，会议室里空气就冷一分。
周启明的脸色变了。
集团法务总监立刻低头翻材料。
温则没有动。
温之眠把手机放到桌上。
“这是姜黎录下的音频和视频。原文件已同步给警方和集团法务。”
温则盯着那只手机。
温之眠继续：“如果集团现在更换姜黎团队，外界不会认为集团在避嫌。只会认为有人心虚，所以要切断已经掌握证据的第三方团队。”
姜黎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想起七年前。
临时展馆侧门，雨停了，她等不到人，以为温之眠选择了消失。
可现在的温之眠坐在这里。
面对董事办、面对温则、面对所有体面到近乎冷酷的压力。
她没有消失。
也没有把姜黎推出去。
温则缓缓开口：“之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是在暗示我和库房资料遗失有关。”
“我没有暗示。”
温之眠看着他。
“我在陈述目前已经发生的事实。”
品牌部负责人坐不住了。
“温负责人，话不能这样说。温董是集团董事，他昨晚接受采访也是为了稳定舆情。你现在把矛头指向集团内部，会让外界看笑话。”
温之眠转头看她。
“外界已经在看笑话了。”
品牌部负责人一噎。
温之眠说：“问题不是外界看不看。问题是我们到底要解决授权文件缺失，还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姜黎开口。
“我补充一点。”
几个人看过来。
她把文件夹打开，推到桌面中央。
“这是昨晚第一说明对应的材料清单。所有材料来源、拍摄时间、保存路径、复核人都在里面。姜黎团队是否继续负责，不影响这些材料已经被固定。”
周启明看了一眼文件。
姜黎继续：“如果集团担心我个人与温负责人有旧识影响判断，可以建立双复核机制。对外材料由集团法务、澄海馆方、我方项目经理三方确认。我的策略意见全程留痕，不参与任何未核实事实的最终签发。”
她停了一下。
“但如果集团要求我退出，理由不能是‘保护我’。”
温则看向她。
姜黎对上他的视线。
“我不需要温董保护。”
温则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周启明连忙说：“姜小姐，温董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请温董把真实意思写进会议纪要。”
会议室里死一般安静。
温之眠转头看她。
姜黎没有看她。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有些场合必须礼貌。
有些场合，礼貌只是给对方继续做局的空间。
温则看了她一会儿。
笑了。
“姜小姐不愧是做危机公关的。”
“过奖。”
“但你应该知道，专业回避不是坏事。”
“当然。”
姜黎说：“所以我已经提交回避说明。接下来请集团也提交一份利益冲突说明。”
周启明脸色一僵。
“集团？”
“是。”姜黎翻开另一页材料，“温则董事曾经签收《雨停以前》原始授权档案，昨晚又接受媒体采访，将责任指向温负责人。基于同样的专业原则，温董是否也需要回避本次档案核查工作？”
温则看着她。
姜黎看回去。
会议室里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把刀递出去。
不是为了温之眠。
至少她告诉自己，不只是为了温之眠。
这是项目。
这是事实。
这是一个人不能一边拿着可能涉事的档案流转记录，一边坐在主位上要求别人回避。
温则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
周启明低声说：“这个问题可以会后再议。”
姜黎说：“不适合会后。”
温之眠接上：“写进纪要。”
周启明看向她。
温之眠重复：“请写进纪要。姜黎团队提交专业回避说明，温则董事是否回避档案核查，由董事办与法务部出具书面意见。”
温则沉声道：“之眠。”
温之眠看着他。
“叔叔，如果集团要谈公正，就所有人一起谈。”
这句话落下，姜黎胸口那点堵了一整晚的东西松了一下。
不久前，她还对温之眠说过，站在我旁边。
现在，温之眠真的站过来了。
不是在私下，不是在雨夜，不是在只剩她们两个人的库房里。
是在所有人面前。
温则靠回椅背。
“好。”
他说。
“既然你们坚持，那就按流程来。”
他看向周启明。
“姜小姐团队可以暂时保留，但所有对外稿件必须经过董事办审核。”
姜黎：“不行。”
周启明头疼地闭了闭眼。
温则的目光冷下来。
姜黎说：“董事办可以复核事实，不参与策略措辞最终判断。否则每一版都会被改成集团免责稿。”
品牌部负责人忍不住：“姜小姐，你这是在质疑集团？”
“我是在预判风险。”
“你有什么依据？”
姜黎把温则采访截图放出来。
“依据在这里。”
没人说话。
温之眠低声说：“第一说明发布后，舆论已经从‘温之眠单方知情’转向‘档案流转链需要核查’。如果董事办现在全面接管措辞，等于放弃已经建立的事实线。”
她看向周启明。
“周总，我不建议。”
周启明明显在权衡。
他不是温则的人。
至少不完全是。
在这种会议里，只要有人敢把风险摆到桌面上，就总会有人开始计算自己该不该继续装糊涂。
会议室静了好一会儿，周启明说：“先按姜小姐团队方案走。董事办只核事实，不改策略表达。法务全程留痕。”
温则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的气压依然很低。
但局面已经变了。
姜黎知道，这只是第一局。
温则不会因为一份纪要就退。
可至少现在，温之眠没有被推出去，姜黎也没有被切掉，第一说明建立起来的事实线没有被董事办按回水里。
会议结束时，窗外的雨停了。
天光从厚云后面漏出来一点，落在会议桌的玻璃面上。
周启明和法务先离开。
品牌部负责人走得很快，像怕继续留在这里被卷进下一轮。
温则最后起身。
他经过温之眠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温之眠抬眼。
“谢谢。”
温则看着她。
“这不是夸奖。”
温之眠低声说：“我知道。”
温则离开后，会议室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姜黎和温之眠。
这一次，是真的安静。
姜黎把文件收好，起身。
“走吧。”
温之眠没有动。
姜黎看她。
“怎么？”
温之眠看着她。
“刚才，谢谢。”
姜黎皱眉。
“你是不是对这两个字有依赖？”
温之眠眼底有一点笑意，很淡。
“可能。”
“戒掉。”
“好。”
姜黎拿起电脑。
刚走到门口，温之眠叫住她。
“姜黎。”
她停下。
“又怎么？”
温之眠站在晨光里，脸色仍然有些白，眼神却比昨夜任何时候都稳。
“刚才不是为了体面。”
姜黎看着她。
温之眠说：“也不是为了把你留下来帮我。”
“那是为了什么？”
温之眠安静几秒。
“为了不再替你做决定。”
姜黎没有说话。
这一句比任何解释都更让她难以招架。
她想起七年前那张被篡改的撤场确认表，想起没有送到的信，想起库房里温之眠说“我去了”，也想起刚才会议桌上，温之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不同意”。
温之眠说这句话时，手还垂在身侧。
那只手背上贴着姜黎前几天替她处理的创可贴，白色的一小块，落在黑色袖口旁边，意外地显眼。
姜黎看着那块创可贴，觉得它像一张凭证。
不是温之眠受过伤的凭证。
是她被允许被看见的凭证。
人不是靠一句话改变的。
但有时候，一句话能让你看见她正在改变。
姜黎移开视线。
“下次早点。”
温之眠看着她。
“什么？”
“不要等我被推到桌上了才想起来。”
温之眠垂下眼，笑了一下。
“好。”
手机震动。
陈鹿发来最新舆情图。
陈鹿：第一说明后，温则相关讨论起来了。
陈鹿：但也有新问题。
陈鹿：有人开始说姜黎是温之眠安排进来的“自己人”。
夏满：骂得很难听。
夏满：要压吗？
姜黎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把手机递给温之眠。
温之眠看完，眉心微皱。
“对不起。”
姜黎：“刚说让你戒。”
温之眠停住。
姜黎拿回手机。
“不用压。”
夏满：不压？
姜黎：不压。
陈鹿：那怎么处理？
姜黎站在会议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温之眠。
“让他们骂。”
她打字。
姜黎：准备第二说明。
夏满：标题？
姜黎：不要替我体面。
夏满：这个不像声明标题。
姜黎：不是声明标题。
陈鹿：那是什么？
姜黎看着走廊尽头刚停的雨。
她回复：
姜黎：给我自己看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不要替我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