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云栽》鸭绿鹅黄

21、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贾芸见问，脸色微变，长长叹了一声：“是为着二姑姑的事。那姓孙的恶赖混账前些日子暴病没了，他家里正闹得不可开交呢。”
　　探春闻言，忙细问端的。
　　原来今年正月里，那孙绍祖呼朋引伴，聚众宴饮，连日里只醉得烂泥一般。他又好色，烂醉之后不管家里媳妇、丫头，强拉着只管作乐。哪知有一日他或是喝多了酒，夜里竟暴死在家，孙家当时便乱作一团。
　　探春听了，只管冷笑：“阿弥陀佛！这样作孽的人，自有天收。他死了，我只有替二姐姐高兴的。现下二姐姐可怎么样了？”
　　“却是不大好。”贾芸摇头，“那孙家能养出这样的混人来，能是什么讲理的好人家？如今正闹着，说是二姑姑平素与丈夫不合，只怕是她想法儿治死了姓孙的，要把人逐出门去。琏二叔气得不行，如今正带了一帮子人闹上他家，要与那一家子打官司呢。”
　　“岂有这样的道理！”探春听得怒上眉梢，“不过是欺二姐姐好性儿罢了！那姓孙的死便死了，与二姐姐什么相干？”
　　又细问孙绍祖到底得了什么病。贾芸却一时有些吞吐起来，脸色涨红，半晌才压低声音道：“都说不是什么病，是马上风。因着极不体面，对外都说暴病而亡。这里头又有二姑姑的脸面，咱们家也不好替他宣扬。”
　　探春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连骂了孙绍祖好几句。又问迎春如今作何打算，可要归家？
　　贾芸口齿利落地道：“那孙家这一支只有孙绍祖一个，他既死了，二姑姑膝下又无所出，偌大家业岂不惹得族人觊觎？孙家人给她安了这么个害死夫婿的罪名儿，便是想要直接撵了二姑姑出去，陪送的嫁妆也一文不给。他们说，那姓孙的往日里便常说，大老爷曾使了他五千两银子，将二姑姑嫁给他是抵债的，自然二姑姑的嫁妆也一并都抵了去。如今不追究二姑姑的罪过，只逐她出门，还是便宜了她。真真是荒唐！琏二叔便是在与他们争这个呢。说嫁妆倒是小事，不过两三千银子，但万万不许他们胡乱往二姑姑身上栽派罪名儿。二姑姑自己呢，倒是拉着琏二叔哭，说若能脱离孙家这苦海，情愿半点嫁妆不要，只随他们去吧。若能回家过上几天清净日子，便是即刻死了，也心甘情愿。”
　　探春自然知道迎春的性子，闻言便是一叹：“到了这样地步，孙家自然是不能再待的。只不过，便是回了家，又哪有多少清净日子可过呢？”
　　她深知贾赦邢夫人的秉性，都不是什么顾惜儿女的。迎春这样回去贾家，他两个岂肯给些好脸色？若是过个一年半载，又被贾赦另嫁他人，再抵个三五千银子，却又如何是好？

　　因存了这一段心事，探春安置了贾芸一行人，便向外厅来寻卢俊义。却见卢俊义正与一个汉子说话，看着有些眼生。
　　那人见了探春，连忙行礼，口称“见过奶奶”。卢俊义见探春不认得，便笑：“你忘了，我上次曾见着一个人冻晕在家门口，教人救了进来。便是他了。”
　　那人倒也乖觉，忙向探春笑道：“小人李固，本是东京人氏，因着家业败落，来此地投奔亲友。却不想他家已经搬离了这里，遍寻不着。又遇着大雪，冻饿之下，倒在员外家门前。幸而员外心善，救得小人一命。大恩难偿，小人日后定肝脑涂地，以供驱策！”
　　卢俊义便向探春道：“我问过他，家里原是做生意的，写的算的。如今无处可去，便想在咱们这里谋个差事。我想着，家里正好去了一批人，你手里恰缺人手，便留了他下来。”
　　李固连忙陪笑：“小人听凭奶奶吩咐。”
　　探春如今在整合家中产业，正缺这样与家中诸人毫无瓜葛牵连的人手使唤，便点头应下，让李固先去一家铺子上做事。李固自无不应。
　　待他去了，卢俊义才问探春：“你来时脸色不大好，似动过气？可是贾家那边出了事？”
　　贾云一行人来时，是他接待进门的，故有此猜测。
　　探春自然不瞒他，将迎春之事尽数说了。又道：“我想着，二姐姐若回去家里，日子必不好过。那边大太太是个尖酸人，嘴里刻薄，没事也还要折腾些事出来，大老爷更是靠不住，且下人们都不是省油的灯。二姐姐又是个面团性子，在家里只怕成日以泪洗面，没个舒心的时候。不若把她接来咱们这里，多住些时日，也能舒散自在些。”
　　卢俊义听了，岂有不应，忙道：“很该如此！”
　　便与探春商议何时启程，又道，虽如今自己身在孝中，按理不好出门走动，但亲戚之间倒也无需太讲究这个，还是自己亲身前往更显尊重。也免得贾家那边看着只有下人去，不像样子，不肯松口让迎春过来。
　　探春也是这个意思，却道：“先不忙，现在那边还在和孙家撕扯，总得要二姐姐清清白白离了他们家才好。再有，你去汴京之前，不妨在大名府城郊看看，能否置些田地，或是有现成的庄子买一个下来。以后二姐姐也好落脚。”
　　“落脚？怎不让二姐姐住家里？”卢俊义诧异问，“咱们家里住着何等方便，何必要在外头去置办庄子？”
　　“我是想着，等接了二姐姐过来，她若是住得惯，轻易便不教她回去了。省得那边大老爷什么时候又惦记着要卖一遭女儿。”探春道，“若如此，二姐姐久居咱们家，时间长了，家里的下人定多有讲闲话嚼舌根的。她性子又软，不会告状，难免受气。不若给她在城根儿边上置办个小庄子，一应产出都是她的，自己当家做主，何等自在？离咱们又近，方便照料，咱们也能时常接了她来小住。便是她不爱住那边，情愿在咱们家里住着，手里有个庄子，也好歹有些进项，不至于指着月钱过日子。”
　　卢俊义闻言笑赞：“还是三妹思虑得周到，这样极好。又细致又体贴。”
　　探春便取了一叠银票与他，卢俊义却不接，只问：“我不曾见你在账上支银子，莫不是动了你的嫁妆？”
　　“这是为二姐姐添置的庄子，自是该我自己出银子的。”探春笑道，“怎有往账上支钱的道理？”
　　卢俊义听得此言，哪里肯收？只把银子推回她手里，道：“这是哪里话来，我们夫妻一体，你的姐妹亲人，难道便不是我的姐妹亲人？何须把账算得这样清楚。依我说，这庄子不需外头现买，咱们家里在城郊就有一处，也有几十顷田地，已修得有好些齐整的院子，让二姐姐住着岂不好？若去外头寻摸，一来城郊的庄子紧俏，未必就有人愿意出手，二来，买了来还需现打理房舍，总不如咱们自己家里的，又干净又便宜。”
　　探春听了，也觉得家里的庄子更好，却不肯白拿，只道还是折算了银子，拿钱买下为好。
　　卢俊义见此，不由恼了：“我以为咱们已是一个人，何分你我。三妹却这般与我见外，好不教人伤心！”
　　便把头扭过去，赌气似的，也不看探春，也不和她言语。
　　探春又暖心又感叹，见他难得露出如此情态，又有几分好笑，当即温言来劝哄他：“是我想岔了。因着我在那边家里，见多了为着银钱不清爽而起纠纷的。便是亲娘亲兄弟，也多有为着这个撕破脸皮，故而素日便在这事上更谨慎留心，想着账目上还是公事公办、一丝不苟为好。却忘了咱们两个的情分，又岂是银钱可比？伤了你的心，是我的不是，便恕我这一回可好？”
　　卢俊义看她一眼，仍不说话。探春见他神色有几分松动，便笑着来晃了他一晃，软语道：“俊卿，我已知错了，下回定不与你生分，莫生气了？”
　　卢俊义哪里当真与她置气，被她晃了几晃，又听她唤了几声“俊卿”，再也绷不住，转怒为笑：“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许再有下次了。”
　　当即便起身，叫人拿了那处庄子的地契来，交到探春手里。探春又与他议定，五日之后启程，与贾芸一行人一道前往汴京，接了迎春过来散心。
　　说罢，探春亲自写了一封长信，让卢俊义交与迎春，又道：“二姐姐性子软，若家里人不愿让她来，只怕她就算自个儿心里情愿过来，也不敢吭声的。你到了那边府里，倒不必去问她的意思，只管请老太太的安，再把这些话说给大老爷、大太太听，他们必肯的。”
　　便教了卢俊义一篇的话，卢俊义含笑应了：“你放心，必不负所托。”

　　待探春回房，又交代侍书，先在卢家打理出一处清净的客院来，预备迎春居住。并派人去那处庄子上打扫布置屋舍。
　　侍书替她收好地契，不禁打趣道：“万没料到，姑娘过门之后，和姑爷头一回拌嘴，竟是这么个情形。姑爷真真是个实心的人。我记得，姑娘上回还与他提过，说如今既然管家，不妨把嫁妆归在家里的账上，两下里并作一处。姑爷当时也拒了，只让姑娘自己拿着，要花用时更便宜，不必往家里过一道手。如今看来，他倒是真心实意说这话的，一心只为着姑娘好。这样的人，满天下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几个去罢！像是家里那琏二爷，两只眼睛可不是盯着二奶奶的嫁妆银子，三不五时就要捞几个出来花用？哪里能有姑爷这样的体贴！姑娘往后，切莫再说这样的话了，既是一家子，何苦要分得这样清楚？”
　　探春笑道：“罢罢罢，我今日已哄过一回人了，怎么连你也派了我好大一篇不是？你只放心，他的好，我自然知道，以后再不这样了。”
　　日后果真再不曾如此，夫妻两个越发心在一处，此为后话不表。

作者有话说

　　谈谈原著和本文卢俊义塑造差异。
卢俊义：“目炯双瞳，眉分八字，身躯九尺如银，威风凛凛，仪表似天神。”，“眼珠如点漆，面部似镌银。人材武艺两绝伦”，外号“玉麒麟”，玉温润，麒麟是仁善，北京大名府首富，第一仁善之人，水浒武力天花板。
他的设定，在一个黑白不分的世道里，一个有点地位职权就黑白通吃的社会里，他还以遵纪守法为傲并且坚持下去。“更兼俊义作事谨慎，非理不为，非财不取”，而且这个人还是个富五代没一点骄奢淫逸倚势欺人的迹象，跟黑白两道都没有私人交情，凭借着自己的才能成为第三方可以与之抗衡的地方势力，凭着自己的仁人之心仁义之举获得普通百姓的好感，谁能说这不是难能可贵呢？
当然原著的人物塑造上前半段一塌糊涂，因为水浒本来是个当时评书戏曲的联文，整理者不少地方也放弃逻辑人设以便推动剧情，不少研究者都觉得卢俊义上梁山而这一段情节幼稚可笑，原著人物塑造上梁山前暴躁自大，明明是避灾却去单挑梁山招灾惹祸，还有被流放的窝窝囊囊，动不动就“惊得呆了”，还有杀李固贾氏的手段过于残忍等等不合人设的地方，被梁山设计抗害，身心受尽折磨，家族财富声名尽毁，被正常社会所不容，这就是梁山给那些想招揽却不从的人的一点梁山独有的诚意，是恐怖是黑暗。被绑架到梁山上呆了四个月都宁死不从的他最终还是屈从了，因为不甘心家族的清白被毁，可怜金质玉，终入泥淖中。
上梁山后倒是正常了，人物塑造是一个正常的高级花瓶。去掉不合理，卢俊义整体人物人设是天真仁慈有骨气，就是那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知意的我怎么对待世界，世界就怎么对待我的镜像认识，心眼好也很容易信任别人。“李固原是东京人，因来北京投奔相识不着，冻倒在卢员外门前，卢俊义救了他性命，养他家中，因见他勤谨，写的算的，教他管顾家间事务，五年之内，直抬举他做了都管，一应里外家私都在他身上，手下管着四五十个行财管干，一家内都称他做李都管。”对人对事缺乏客观深入的认识，抱有天真的看法。
白玉麒麟，见之可爱，风尘大行，皮毛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