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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晨剑双切磋 晓色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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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色破东山,微曦浅浅,漫过连绵叠翠的青山万壑。
深山深处的云墟观,素来远离尘嚣,不染俗世半分烟火气。这座隐于青云雾霭间的武道道观,并非寻常修道祈福的仙观,无袅袅香火,无诵经钟鸣,唯有终年不息的剑风猎猎、拳脚破空的劲响,是世间极少为人知晓的武道清修之地。观中弟子皆修强身健体、杀伐制敌的正统武道,师从世外高人清玄道长,数十年间隐匿山林,不涉江湖纷争,不与朝堂往来,只潜心修行武学,打磨心性,养一身刚正凌厉的江湖风骨。
晨雾轻薄如纱,悠悠萦绕着观中青石院落,草木枝叶上凝着一夜沉淀的晨露,风过林梢,便簌簌滚落,碎作一地微凉水光。院中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平整,经年被剑风洗刷、步履踏遍,隐隐透着一层淡淡的寒光,是代代弟子朝夕练剑沉淀出的武道气韵。
天刚蒙蒙透亮,万物尚在朦胧苏醒之际,整座云墟观还浸在一片静谧安然之中,唯有这一方主院,已然漾开凛冽利落的剑风。
苏靖珩一夜安寝在主院西侧的寝阁,木质窗棂敞开半扇,清风携着山间晨间独有的清冽草木气息,缓缓涌入屋内,拂动着床边垂落的素色纱幔,温柔地驱散了最后一缕残眠。
她缓缓睁开眼眸,眸色清亮锐利,自带武将与生俱来的飒然英气,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温婉娇柔,眉眼间尽是利落坦荡、桀骜舒展的风骨。
年少初入云墟观时,她身子孱弱单薄,筋骨柔弱,远不及寻常孩童康健。其父乃是大启权倾朝野、战功赫赫的镇北侯苏戎,执掌北疆半数兵权,镇守国门数十年,是撑起大启边境太平的定海神针。镇北侯一生戎马,见惯沙场生死动荡,唯独这唯一的掌上明珠自幼体弱多病,药石难医,万般无奈之下,才忍痛将年幼的苏靖珩送入这隐世云墟观,托付武道大成、心性通透的清玄道长,只求山林清修、武道锤炼,能强健她的筋骨体魄,护她一世平安康健。
谁也未曾料到,当年那个弱不禁风、连晚风都吹得摇晃的小丫头,竟在云墟观十年磨一剑,褪去一身孱弱娇气,炼出一身冠绝同辈的绝世武艺,筋骨坚韧,心性飒然,早已不复当年羸弱模样。
苏靖珩抬手轻揉了下眉眼,褪去残留的睡意,身姿利落翻身而起。无需侍女伺候,自行着上一身素白窄袖武劲常服,衣料轻便耐磨,贴合身形,便于习武练剑,没有半分世家贵女的繁琐华贵,唯有江湖武者的利落坦荡。
她步履轻盈,踏过铺着薄露的木质回廊,缓步走出寝阁大门。
晨风迎面拂来,带着山间微凉湿润的雾气,吹得她鬓边细碎发丝轻轻飘动。抬眸望去,偌大的青石庭院空空荡荡,四下静悄悄的,观中其余师兄弟尚且未起,唯独院落中央立着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早已趁晨色习武练功。
那人正是林知微。
林知微一身暗红色束腰武袍,身姿颀长挺拔,脊背笔直如松,立于漫天薄曦晨雾之中,自成一派温润端方的气韵。她素来沉静寡言,性子沉稳内敛,与跳脱热烈、随性肆意的苏靖珩截然不同。
此刻她正执剑练招,身姿行云流水,进退开合有度,每一式剑招都端正规整、沉稳厚重,不见半分浮躁懈怠。晨光落在她清俊柔和的侧脸上,眉眼温润清雅,唇线浅淡,看似温柔无害,宛若不染尘俗的山间雅士,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旁人难以窥见的深沉城府与隐忍筹谋,只是这份幽深,从来无人察觉。
世人皆知,林知微是清玄道长多年前从山外抱回的孤女,无父无母,身世空白,自幼长在云墟观,与苏靖珩一同跟随道长修行习武,是观中最受师父器重的两位关门弟子。
可无人知晓,这看似无依无靠的孤女,实则是大启皇室血脉正统的二公主。
当年深宫诡谲,皇权争斗残酷无情,后宫倾轧、朝堂派系纷争不休,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满盘皆输的结局。林知微的生母温柔贤淑,却无强硬家世依仗,在暗流汹涌的深宫之中步步维艰,唯恐尚且年幼的女儿卷入皇室纷争,沦为皇权博弈的牺牲品。万般绝境之下,她忍痛托人将尚在年幼中的林知微悄悄送出宫外,隐去皇室姓名,抹去所有宫廷痕迹,辗转托付给与世隔绝、无人知晓的云墟观清玄道长,只求让她远离深宫桎梏,平安长大,得以保全性命。
这份深埋心底的皇室秘辛,整整十余年,除了林知微自己、悉心护她的清玄道长,以及自幼与她形影不离、知晓她所有秘密的苏靖珩,世间再无第四人得知。
十余年来,林知微隐于山林,潜心修文习武,帝师出身的清玄道长不仅传授她绝世武道,更教她治国谋略、经世文章、朝堂权术。她看似常年隐居山野,不问世事,实则胸藏山河,心有丘壑,远比深宫之中养尊处优、懵懂天真的皇室子弟更懂权谋大局,更具帝王风骨。
只是这份锋芒,她十余年来尽数敛于温润皮囊之下,从不外露,从不张扬。
苏靖珩立在寝阁门前,静静看了片刻院中练剑之人,眼底漾开几分松弛温柔的笑意。
旁人皆道林知微温润如玉、性子柔和,唯有自幼与她朝夕相伴的苏靖珩知晓,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挚友,实则内里腹黑通透、心思缜密,最擅长不动声色拿捏人心,看似不争不抢,实则步步从容有度,从不吃半点亏。
观中师兄师姐人人都觉得苏靖珩性子跳脱顽劣,年少时更是调皮捣蛋、肆意妄为,整日闯祸不断,让师父与一众师哥师姐头疼不已,唯独林知微能稳稳压住她的性子。
说起来也奇妙,年少的苏靖珩天不怕地不怕,仗着天资聪颖、师父偏爱,在云墟观肆意闹腾,唯独对林知微心存敬畏,隐隐带着几分旁人不解的怯意。可这份怯意,从来不是惧怕疏离,而是多年朝夕相伴养成的习惯性顺从与依赖。
更难得的是,林知微心思深沉、腹黑多谋,半生隐忍算计,对外人从来皆是疏离防备、步步谨慎,唯独对苏靖珩,从未动过半分心机,从未藏过半分算计。十余年岁岁朝夕,她所有的温柔包容、耐心迁就,尽数给了这个肆意热烈、坦荡纯粹的少时挚友。
院中剑风猎猎,林知微一招一式沉稳精进,晨光顺着她起落的剑势流转,周身气场沉静肃穆。
苏靖珩看了片刻,不愿扰她练功,转身折回寝阁之内,抬手取下立在墙边的随身佩剑。
这柄剑名凝霜,是清玄道长耗费数年心血,遍历天下千山,寻尽世间顶级精铁寒钢,千锤百炼、亲手锻造而成,专门赠予唯二的关门弟子苏靖珩,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绝世名剑。
整柄剑通体清绝素雅,不带半分俗世浮华。剑鞘由极罕见的深海寒玉混合千年白檀雕琢而成,通体纯白无瑕,温润细腻,触手生凉,纹理细腻致密,无一丝杂色,似凝住了山间千年不化的霜雪,清冷高洁。
拔剑半寸,剑光骤然泄出,雪亮璀璨,不耀刺眼锋芒,只漾开一层清冽温润的霜色寒光。剑身通体澄澈银白,质地轻薄坚韧,刚柔并济,剑脊之上,布满天然凝成、又经师父精细雕琢的细碎云纹印花,纹路错落有致,层层叠叠,似流云覆霜,似星月沉江,静时温润内敛,动时光华流转,绝美而凌厉。
整剑气质清冷孤高,恰如苏靖珩本人,看似坦荡热烈,骨子里却藏着沙场武将的凛冽傲骨,霜雪淬骨,锋芒暗藏。
而林知微手中的佩剑凌霄,与凝霜乃是同炉同源、成对而生,皆是清玄道长倾尽心力打造的关门弟子佩剑,一霜一霄,一白一红,一柔一烈,相伴十余年。
凌霄剑剑鞘取百年沉檀赤玉打造,通体暗红如赤霞凝火,色泽浓郁沉敛,纹理深沉古朴,触手厚重温润,自带沉稳磅礴的气场,不艳不俗,自带君临山河的大气风骨。
剑身通体赤红通透,似熔火淬炼、晚霞凝铸,剑光凛冽炽烈,不似凝霜的清冽温柔,而是带着冲破云霄、俯瞰山河的磅礴锐气。剑脊隐刻山河纹路,暗合凌霄之志,静时沉敛藏锋,动时烈焰破空,势可凌云。
一凝霜,一凌霄,双剑同源,双人同心,是云墟观十余年最动人的一段少年羁绊。
苏靖珩将凝霜剑轻轻抱在怀中,剑鞘贴于臂弯,微凉的触感安稳妥帖。她步履悠然,缓步走出寝阁,一步步踏落青石院中,静静立在林知微身侧不远处,含笑开口,嗓音清润松弛,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温和:
“知微,你醒的也太早了,这天色才刚亮,山间晨露未干,不多睡一会儿吗?”
院中的林知微闻声,起落的剑势骤然收止。
她身姿稳稳落地,足尖轻点青石地面,不带半分声响,收剑垂落身侧,动作利落规整,不见半分喘息浮躁。晨光落在她温润的眉眼间,柔和了她周身凌厉的剑势,只余下一派清雅沉静。
她侧首看向身侧抱剑而立的苏靖珩,眸光温和浅淡,语气从容端正,带着常年自律修身的沉稳:
“一日之计在于晨,晨起神清气朗,筋骨舒展,最是练功精进的好时辰。修行武道,最忌懈怠懒惰,若贪睡嬉玩,日复一日,武功便无半分进益。想要练就一身真正过硬的本事,守住本心、日日精进,才是正途。”
苏靖珩闻言,眉眼弯弯,眼底漾开细碎温柔的笑意,看着眼前永远勤勉自律、从不懈怠的挚友,语气带着满满的纵容与夸赞,语调轻快又真挚。
她微微倾身,抱着怀中的凝霜剑,站姿松弛随意,全然没有练功后的紧绷端正,眉眼间满是心悦的认可,一字一句慢悠悠道:
“是是是,我们知微最是勤勉,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更自律省心的人了。”
她说这话时,眼底的偏爱与真切藏都藏不住。
“整个云墟观,上至师父,师兄师姐,下至年幼师侄,谁都比不上你。旁人晨起尚且贪眠赖床,唯有你日日天未破晓便起身练功,风雨无阻,寒暑不辍,十余年来从未有一日懈怠偷懒。旁人练功随性应付、敷衍了事,你却每一招每一式都精益求精,反复打磨,哪怕是最基础的起手式,也练得规整端正、毫无差错。”
“你素来心思沉稳、心性坚定,既不似我这般跳脱顽劣、耐不住性子,也不似其他师兄弟浮躁功利、急于求成。修行武道沉得下心,研读典籍坐得住神,修文习武样样精进,样样拔尖。师父常说,你心性通透、天赋卓绝,最是难得,将来必成大器。依我看,何止是难得,简直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勤勉聪慧。”
苏靖珩句句真心,字字诚恳,没有半分刻意奉承。
自年少入山,她性子热烈跳脱,爱玩爱闹,坐不住、静不下,年少时更是整日四处折腾闯祸,若非林知微时时提点、默默管束、温柔包容,替她收拾无数烂摊子,替她稳住浮躁心性,她怕是根本沉不下心修行,更不会有今日的武学造诣。
在她心中,林知微永远是那个温柔沉稳、永远清醒、永远自律的人,是她年少岁月里最安稳的依靠,最坚定的标杆。
林知微静静听着她一连串真诚的夸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温柔却不张扬。她太了解苏靖珩的性子,热烈坦荡、直白纯粹,偏爱便毫无保留,欢喜便尽数袒露。
她没有应声道谢,只是静静凝望着身侧笑意明媚的人,眸光温和澄澈,片刻后,方才开口,语气清冽干脆,带着几分无声的期待与战意:
“阿珩,出剑。”
简简单单四个字,利落干脆,带着无声的切磋邀约。
苏靖珩闻言挑眉,眼底瞬间燃起少年武者的好胜战意,方才松弛慵懒的气息骤然一收,眉眼间漫开飒然凌厉的锋芒,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爽朗的笑:
“这可是你说的,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一动。
怀抱中的凝霜剑顺势抬臂,指尖利落扣住剑柄,手腕轻轻一转,只听“铮”的一声清越剑鸣,澄澈凛冽的剑光骤然破鞘而出,银白霜色剑光划破晨间薄雾,刹那间照亮整座青石庭院。
凝霜剑身流转着细碎云纹光泽,似霜雪破晓,星月流光,清冽寒意瞬间漫散开去。
苏靖珩身姿飒然腾空,足尖轻点青石地面,身形轻盈如雁,携着一身凛冽剑势,直朝身前的林知微掠去。
几乎在她动身的刹那,林知微眸光一凛,周身温润气息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凌厉的武道锋芒。
她反手握住身侧凌霄剑柄,赤红色剑身应声出鞘,烈焰般的剑光冲天而起,暗红鎏金纹路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剑势磅礴浩荡,直冲云霄,与凝霜的清冷霜色截然相反,一冷一烈,一银一红,瞬间在晨雾之中交织碰撞。
两道绝世剑光凌空交错,清越剑鸣此起彼伏,铮铮作响,响彻整座庭院。
二人自幼同师学艺,朝夕切磋十余载,彼此熟悉对方所有功法路数、剑招破绽,早已默契入骨,心意相通。
苏靖珩武学路数偏灵动凌厉、迅疾洒脱,招式变幻莫测,进退轻盈迅猛,擅长以快破稳、以巧制胜,剑风清冽张扬,招招利落锋芒,带着与生俱来的肆意坦荡,恰似凝霜剑身,霜雪凌厉,风华灼灼。
起手便是一招「霜落千山」,银白剑光层层铺开,似漫天霜雪倾覆坠落,剑势细密迅猛,虚实交错,层层朝林知微周身笼罩而去,不留半分空隙。
林知微的武学路数则全然不同,她沉稳厚重、端凝有度,招式看似缓慢规整,实则步步为营、攻守兼备,擅长以静制动、以稳破快,剑风沉敛磅礴,暗藏雷霆之力,恰似凌霄剑名,沉而不浮,静可藏锋,动可凌云。
面对苏靖疾风骤雨般的攻势,她不慌不忙,手腕翻转,凌霄赤红色剑光横空格挡,一招「凌霄镇岳」稳稳落地,赤色剑罡厚重凝练,稳稳抵住漫天霜色剑光,守得滴水不漏,无半分破绽。
剑光相撞,霜红交织,剧烈的劲气激荡开来,卷起院中满地晨风,吹动周遭草木枝叶簌簌作响,薄晨雾气被剑风尽数吹散,天地间只剩两道交错腾挪的挺拔身影。
苏靖珩见第一招被稳稳格挡,眼底战意更盛,身形骤然旋身侧转,凌空翻身,足下踏开精妙步法,凝霜剑顺势斜挑,剑光掠地而起,贴着青石地面划出一道雪亮弧光,直逼林知微下盘,招式灵动刁钻,变幻极快。
林知微眸光沉静,身姿微微后撤半步,手中凌霄剑自上而下劈落,赤色剑光凌厉沉厚,精准对上凝霜剑锋,双剑再次相撞,清脆刺耳的剑鸣炸响。
借着相撞的反震之力,林知微身形凌空后撤数尺,稳稳落定,随即主动转守为攻。她素来极少主动争先,可一旦切磋对战,便从无留守,招招端正精妙,尽显十余年沉淀的扎实功底。
凌霄剑横扫而出,赤色剑势浩荡开阔,一招「赤霄逐风」裹挟强劲劲气,直朝苏靖珩面门掠去,剑风凛冽,势道沉稳。
苏靖珩不慌不忙,侧身旋腰,身形灵巧避开锋芒,手中凝霜剑贴身回防,银白剑光层层叠叠,细密如网,精准锁住凌霄所有进攻路径,守得严密稳妥。
二人一攻一守,一快一稳,一霜一霄,在晨光薄雾之中辗转腾挪、来去交锋。
苏靖珩招式灵动张扬,变幻无穷,时而迅疾突袭,时而虚晃诱敌,剑路洒脱肆意,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锋芒;林知微招式沉稳厚重,步步为营,攻防有度,进退自如,看似缓慢,却招招精准,总能提前预判她的剑路,从容拆解所有攻势。
十余年来朝夕切磋,她们早已熟稔彼此所有的习惯与破绽。苏靖珩知晓林知微沉稳守御的软肋,专攻刁钻破绽,试图打乱她的节奏;林知微洞悉苏靖珩快剑的漏洞,以稳制快,以静制动,总能在瞬息之间化解她所有凌厉攻势。
剑光漫天交错,银霜赤霞缠绕翻飞,两道挺拔身影在青石院中起落腾跃,身姿皆是利落飒然,武韵十足。
风随剑起,猎猎作响,衣袂翻飞如蝶,晨光落在交织的双剑之上,流光璀璨,满目风华。
数十招转瞬而过,二人酣然切磋,棋逢对手、势均力敌,谁也难以彻底压制对方。
苏靖珩越打越是畅快,眼底锋芒灼灼,浑身筋骨舒展淋漓,多年相伴切磋,唯有与林知微对战,方能打得如此尽兴肆意,无需设防,无需藏拙,尽可放开手脚,酣畅对决。
林知微神色依旧沉静淡然,呼吸平稳绵长,不见半分紊乱,出招依旧规整有度,不急不躁,始终稳稳拿捏着对战节奏。
又过数十招,苏靖珩刻意加快剑速,凝霜剑连环三招,层层递进,霜光叠涌,凌厉逼人,试图强行突破她的守势。
林知微眸光微动,手腕骤然变势,凌霄剑骤然收稳所有锋芒,不与她正面相撞,反而借力旋绕,赤色剑光灵巧缠上银白剑身,精准锁住凝霜剑锋,力道收放自如,恰好止住了苏靖珩所有后续攻势。
双剑相缠,瞬间定格。
凌厉的剑风骤然停歇,漫天激荡的劲气缓缓散去,院中重归宁静,只剩微微浮动的晨风与细碎的叶响。
二人身姿挺拔对立,气息绵长沉稳,皆是面色从容,不见半分疲态。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轻柔的女声自院门外缓缓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你们俩倒是好兴致,天色才刚亮,山中晨露尚重,便在院中如此酣畅切磋。”
闻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浅青色素衣的女子缓步走入院中,身姿温婉清雅,眉眼温润柔和,气质娴静通透,浑身带着如水般妥帖温柔的气韵。
这是云墟观排行第六的女弟子,名唤孟清沅。
六师姐孟清沅性情温柔敦厚,心性平和温婉,是观中最耐心细致、最懂得照料师弟师妹的人。年少时苏靖珩调皮闯祸,次次都是这位六师姐温柔劝解、耐心收拾残局;孟清沅素来偏爱这两位最小的关门师妹,看着她们长大,对二人素来格外包容疼惜。
孟清沅缓步走到院中,看着尚且剑刃相缠、身姿对立的两人,目光落在她们手中一银一红、清绝凌厉的双剑之上,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轻声感慨道:
“你与知微自幼一同入山拜师,朝夕相伴十余载,虽师父传授的主修功法路数不同,一灵一动、一稳一沉,剑路一刚一巧、一烈一敛,可你们朝夕切磋、日日对练,岁岁相伴,对彼此的招式路数、进退破绽,怕是早已烂熟于心,了然于胸了吧。这般棋逢对手、默契入骨的情谊,整个观中,再无第二对。”
苏靖珩闻言,方才酣战的凌厉锋芒瞬间尽数敛去,眼底战意褪去,重归温和松弛的笑意。
她手腕轻轻一转,力道柔和收回,凝霜剑顺着凌霄剑身缓缓滑落,利落收势。指尖扣紧剑柄,手腕轻轻翻转,雪亮剑身稳稳归鞘,只听“铮”的一声轻鸣,清越剑鸣落定,瞬间无声。
整套收剑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带着常年习武沉淀的极致熟练度,没有半分拖沓。
收剑之后,她反手抬臂,利落将整柄凝霜剑稳稳负于后背肩背之上,身姿挺拔飒然,随性又潇洒,全然没有寻常女子的拘谨柔怯,一派武将独有的坦荡大气。
做完这一切,她方才抬眸看向身前温柔浅笑的六师姐,语气轻快温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爽朗随意:
“六师姐,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可是前厅有事?”
孟清沅看着她这副随性飒然、不拘小节的模样,眼底满是了然的温柔笑意,轻声答道:
“师父晨起已至前厅落座,用过清茶,见时辰不早,便让我来唤你们二人前去前厅用早膳。日日勤勉练功也需顾惜身子,切莫贪练伤身,空腹久练终究伤筋气。”
苏靖珩闻言当即点头,眉眼弯弯,语气爽快利落:
“好啊,辛苦六师姐跑这一趟。知微,不练了,我们先去吃早膳。”
说罢,她抬步上前,随手拾起搁置在旁的凌霄剑鞘,一手握着自己的白色剑鞘,一手拎着暗红剑鞘,动作自然熟稔,随即抬手轻轻拉住林知微的衣袖,步伐轻快随性,带着几分年少未脱的跳脱活泼,便要拉着人往前厅走去。
她性子素来干脆利落、风风火火,向来是行动快过言语,想到便做,半点不拖沓。
林知微任由她拉着衣袖,身姿温和随行,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温柔笑意,素来深沉内敛的眉眼,唯独在苏靖珩面前,会卸下所有防备与城府,只剩松弛安然。
二人并肩而行,一前一后,步履轻快,渐渐走出青石庭院。
立在原地的孟清沅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看着苏靖珩依旧风风火火、跳脱肆意的模样,无奈又宠溺地轻轻摇了摇头,轻声轻叹一句:
“唉,不愧是镇北侯府教养出来的姑娘,这般飒然跳脱、坦荡不羁的性子,当真是半点没有寻常世家闺秀温婉矜持、端庄内敛的大家闺秀模样。”
这句感慨,发自心底,亦是多年来所有人对苏靖珩最深的印象。
世人皆知,大启镇北侯苏戎权倾朝野、威名赫赫,是朝堂武将之首,战功彪炳,镇守北疆数十年,护得大启边境万里安宁,地位尊崇,无人能及。而这位被他视作掌上明珠的独女,却丝毫没有养出世家贵女的娇矜奢靡、娇气软弱。
自幼体弱的苏靖珩,年少入山修行,褪去侯府锦衣玉食的娇养,扎根深山武道道观,日日吃苦练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硬生生炼出一身铮铮铁骨、绝世武艺,也养出了这般坦荡热烈、肆意飒然、不拘世俗的性子。
年少之时,她更是顽劣跳脱至极,在云墟观里堪称一号“小魔王”。
上敢偷偷溜上山巅摘师父珍藏的药材,下敢带着一众年幼师侄偷偷下山蹓跶,偶尔调皮捣蛋、闯祸惹事,闹得整座道观不得安宁,没少让清玄道长头疼费心,也没少让一众师哥师姐替她操心收拾烂摊子。
彼时观中人人都道,这位侯府嫡女性子太野、太跳脱,无人能管束,唯有一同入山、沉静内敛的林知微,能稳稳拿捏住她的性子。
年少的苏靖珩天不怕地不怕,不惧师父严苛教诲,不惧师兄师姐训诫,唯独对林知微心存敬畏、事事顺从。
旁人只当是林知微性子沉稳、年长懂事,能管束顽劣师妹,唯有朝夕相处的几人知晓,是苏靖珩打心底里依赖她、信任她、迁就她。
更难得的是,外人皆以为,沉静腹黑、心思深沉的林知微,定是时常算计管束跳脱肆意的苏靖珩,可唯有师长辈心底清楚,林知微纵使城府极深、洞悉人心、筹谋过人,半生隐忍算计,对外人步步谨慎、从不吃亏,可十余年岁月里,她所有的心思机谋、所有的腹黑城府,从来半分都未曾用在苏靖珩身上。
她护了她十余年,容了她十余年,纵着她的肆意,包容她的顽劣,替她挡过责罚,替她收拾过错,默默稳住她浮躁跳脱的心性,让她得以永远这般坦荡热烈、纯粹肆意,不必沾染半分人心险恶、世俗算计。
而林知微深埋心底的皇室秘辛,更是十余年来守得密不透风。
清玄道长知晓她的身世,怜惜她小小年纪远离深宫、背负太多隐忍苦楚,故而从未对外吐露一字,只悉心教她文武之道,护她安稳修行。苏靖珩是年少便被她主动告知真相的唯一挚友,知晓她并非无依无靠的孤女,知晓她身负深宫过往,知晓她隐忍蛰伏的无奈。
十余年来,苏靖珩守着这个天大的秘密,从未对外人提及半分,默默替她遮掩身份,护她安然隐居山林,自在修行。
此刻晨光愈盛,穿透山间薄雾,洒满整座云墟观。
前路回廊蜿蜒,清风徐徐,草木清香萦绕。
被苏靖珩拉着并肩前行的林知微,抬眸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山峦,温润的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沉敛锋芒。
山林安稳岁月静好,可深宫朝堂,风雨未歇,暗流汹涌。
她隐忍蛰伏十余载,修文武、练心性、筹大局,从不是甘愿终老山林、甘于平庸之人。
如今她羽翼渐丰、城府已成、谋略在手、武道大成,只待一个风起之时,便可踏出这隐世山林,奔赴那锦绣帝城,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身侧脚步轻快、毫无城府、依旧纯粹热烈的苏靖珩,是她这十余年清冷隐忍岁月里,唯一的光,也是她未来问鼎山河、登临九五,最坚定、最可靠的底气。
前路漫漫,朝堂风起,山河将动。
而彼时的苏靖珩,尚且一心沉溺山林习武的自在岁月,满心皆是朝夕练功、与挚友相伴的简单欢喜,全然不知,不久的将来,一纸帝诏,一场归城,一次金殿求娶,将会彻底颠覆她们安稳无争的山林岁月,将二人一同卷入深宫权谋、爱恨纠葛、皇权博弈的滔天风浪之中。
晨光温柔落在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之上,一飒然,一沉稳,一热烈,一深沉。
十余年云墟相伴,剑影朝夕,岁岁同行。
未来千里帝途,山河风雨,爱恨浮沉,亦将彼此相守,并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