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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粥 林知稻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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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稻觉得自己像被人用擀面杖碾了八百遍。胳膊抬不起来,腿软绵绵的,脑袋里塞了一团棉花,连眨眼都觉得费劲,睡衣后背汗津津的,但身体却发冷,像是从冰窖里刚捞出来。他扶着床头柜站起来,腿肚子打了两下哆嗦,差点软下去。
"……什么情况?"
他晃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他一跳。脸色惨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两个黑眼圈活像被人揍了两拳。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激得精神了一点,但那股子虚脱感还在,像大病初愈似的。
厨房里马阿荔已经在做饭了,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响。林知稻磨蹭着走过去坐下,整张脸趴在餐桌上,恨不得把早饭都省了直接睡回笼觉。
"怎么了这是?"马阿荔端着粥过来,看见他的脸色皱了下眉,"脸这么白。"
"没睡好。"林知稻含含糊糊地说。
马阿荔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又摸了摸他后颈:"不烧。但你这状态不对劲,请假吧,今天别去了。"
"不行……今天有数学小测。"
"小测重要还是命重要?"
"都重要。"林知稻撑起来舀了口粥,温热的米汤滑进胃里,整个人舒服了一点。
林诉从卧室走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有点乱。他看了一眼林知稻,又看了看马阿荔的表情,问:"怎么了?"
"儿子身体不舒服,还不肯请假。"
林诉走过来在餐桌另一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目光落在林知稻校服领口露出来的一截红绳上。他放下水杯,表情没变,但声音低了些:"玉佩戴着了?"
"嗯。"林知稻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昨天晚上,有什么特别的事没有?"
林知稻舀粥的手顿了一下。他想告诉父亲——昨天进了别人的梦,看见了一百零八口井,看见谢徊从淤泥里刨出一只猫,还看见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太荒谬了,说出来父母可能会以为他疯了。
"没……就做了个梦。还是那个雪地的梦。"
林诉看着他,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多吃点,补充体力。不舒服就打电话让赵朝雨帮你请假。"
林知稻咬着勺子嗯了一声。马阿荔又从厨房端出来一盘煎饺,还在滋滋冒着油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林知稻连吃了四个,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出门的时候马阿荔在身后喊:"晚上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瞎逛!"
"知道了——"
林知稻走在路上,深秋的风迎面吹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习惯性地摸胸口的玉佩,指尖触到温润的玉面,心里踏实了一些。但他总觉得那块玉佩跟昨天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就是摸着感觉"更满"了,像原本空了一半的容器被灌进了什么东西。
学校门口赵朝雨已经等着了,手里照例举着半根油条。看见林知稻第一眼,他嘴里的油条差点喷出来:"我靠,你昨晚做贼去了?"
"做你个头。"林知稻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嘴。
"你这脸色也太差了,跟被吸干了似的。"赵朝雨凑过来仔细瞅他,"生病了?"
"没,就是没睡好。"
赵朝雨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一会儿你趴会儿,我给你望风。"
"你望什么风,老班从后门进来看不见你?"
"怕啥,我练出来了。"
两个人并肩走上楼。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或跑或走,有人捧着单词本念念有词,有人靠在暖气片上补觉。高三的生活就是这样紧迫,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忙着做题、忙着背书、忙着在夹缝里喘口气。
上午的四节课林知稻上得浑浑噩噩。数学小测勉强答完了,但最后两道大题写得磕磕绊绊,逻辑绕来绕去像缠在一起的耳机线。物理课他实在撑不住趴桌上睡了半节,醒来脸上印了一道红印子,赵朝雨拿手机拍下来当表情包。
"删了。"
"不删,多珍贵,林知稻同学课堂瞌睡实录。"
"赵朝雨你等着。"
午饭时候赵朝雨把他拽到食堂,打了红烧肉和酸辣土豆丝,林知稻扒了两口饭,感觉精神头回来了一些。他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说:"赵朝雨,我跟你说件事。"
"说。"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特别奇怪的梦。"
"你不是天天做那个雪地梦吗?"
"不是那个。"林知稻看了看四周,周围全是吃饭聊天的学生,没人注意他们。他凑近了点,"我进了别人的梦。"
赵朝雨嚼着红烧肉的动作慢下来:"什么玩意儿?"
"就是——"林知稻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梦见自己在一个巷子里,然后谢老板也在,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他们说有人在梦里醒不过来了,要去帮她把梦解了。然后就真的解了。那个做噩梦的女孩醒了。然后我就醒了。"
赵朝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咽下嘴里的肉,表情从疑惑变成怀疑:"你是不是最近刷那种玄学短视频刷多了?"
"真的!"林知稻急了,"那个女孩梦里有一百零八口井,每个井里都有猫叫,我选了一口对的,谢老板跳下去把猫捞出来了——"
"等会儿。"赵朝雨抬起手打断他,"你说谢老板?睡不醒小馆那个谢老板?"
"对。"
赵朝雨的表情变了变,放下筷子想了想:"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的,我在他家吃了饭之后就不做噩梦了?"
"记得。"
"你说巧不巧?"
林知稻没说话。赵朝雨搓了搓手,眼睛亮起来:"那要是真的呢?谢老板就是干这个的,什么解梦、救人的。他那家店就是个幌子。"
"你也觉得有可能?"
"我觉得你林知稻不是那种胡说八道的人。"赵朝雨一本正经地说,"你说你梦见了,那就是真的梦见了。所以——今天晚上你还去不去睡不醒小馆?"
林知稻愣了:"去干嘛?"
"看看啊!你说你进人家梦里了,总得去打个招呼吧?还有那些人,你说了好几个,什么大壮哥、书瑶姐、梁辰哥,你不想再见见他们?"
林知稻想说不想,毕竟他到现在还对谢徊心存芥蒂。但赵朝雨那双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满脸写着"这事儿太有意思了我必须掺一脚"。他叹了口气:"放学再说吧,先吃饭。"
"行!"
下午的课林知稻硬撑着上了,最后一节英语老师讲语法,他记了半页笔记就开始走神,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昨天梦里的事——那口井,那只猫,谢徊蹲在淤泥里伸手捞猫的样子。还有那张无面之脸。
下课铃响的时候赵朝雨已经把书包甩肩上了,拽着他就往外跑:"快快快,今天我得好好问问谢老板——"
两个人跑出校门穿过两条街拐进巷子,睡不醒小馆的灯牌又在暮色里亮起暖黄的灯光。赵朝雨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今天没有其他客人。六张桌子空着五张,只有最里面那张坐了三个正在吃饭的人——鲁大壮面前摆着两碗米饭一盘红烧肉,吃得正香;沈书瑶小口喝着汤,面前放着一碟青菜;梁辰在剥茶叶蛋,动作细致得像在做什么精密手术。
柜台后面谢徊不在,可能又在后厨忙活吧,其实小馆有厨师和服务员的,只不过谢徊做的红烧肉更好吃一点。
"哟,小稻穗儿!"鲁大壮第一个看见他,筷子在空中挥了挥,"来来来,正好,我们刚点了几个菜。昨天累坏了吧?赶紧坐下吃点补补。"
林知稻被赵朝雨拽着走过去坐下。赵朝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兴奋得坐不住:"你们就是——"
"赵朝雨是吧?"梁辰把剥好的茶叶蛋放在碟子里,抬眼看他,"小稻穗儿跟我们提过你。你这么兴奋啊,我们现在缺个后勤,你愿意干吗?"
赵朝雨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愣住,然后狂喜,最后硬压下来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淡定:"我愿意。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说。"
鲁大壮哈哈大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痛快!我就喜欢你这性格。来,先吃,吃饱了再说。"
林知稻接过沈书瑶递来的一碗热甜汤,喝了一口,姜丝和红枣的甜暖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舒服得他眯了眯眼。沈书瑶笑着看他:"缓过来了?昨天第一次入梦,今天肯定会虚一天。多补充点能量就好了。"
"谢谢书瑶姐。"
"嘴真甜。"
赵朝雨已经开始跟鲁大壮称兄道弟了,两个人对着一盘红烧肉聊得热火朝天,话题从东北铁锅炖跳跃到学校附近哪家烧烤最好吃,跨度之大让梁辰在一边直摇头。林知稻坐在他们中间喝着汤,感觉昨天那种飘忽的不真实感终于落回了实处。
后厨的门帘掀开,谢徊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水煮蛋。他径直走到林知稻面前,把粥放在他手边。
"喝了。"他说。
林知稻愣了一下。粥是温热的,米粒熬得开花,上面飘着几粒枸杞。他抬头看谢徊,后者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林知稻低头看着那碗粥,胸口那枚玉佩又开始微微发热。
"队长亲手给你熬的粥。"梁辰似笑非笑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小稻穗儿面子不小啊。我跟了他两年,他都没主动给我煮过一碗面条。"
"你那是因为嘴太欠。"鲁大壮头也不抬地说。
林知稻端起粥喝了一口,米香绵软,枸杞的甜味恰到好处。他一边喝一边偷瞄后厨的门帘,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昨天看见骷髅脸的恐惧还在,但今天这个捧着粥碗递给他的人——是活的、暖的、会照顾人的。
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那不是我的脸。"
"吃完了过来开会。"谢徊的声音从后面的休息室传出来,平静无波。
梁辰放下筷子站起来:"行了,干正事了。"他走到柜台边把上面一块"今日休息"的木牌翻出来挂到门上,然后啪嗒一下把门锁了。
六个人围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边。赵朝雨挤在林知稻旁边,整个人还沉浸在"我加入了神秘组织"的兴奋里,腿都在桌子底下抖。
谢徊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档案袋。他在桌子首座坐下,把档案袋拆开,抽出几张纸平铺在桌面上。
纸上印着照片和文字。照片上是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瘦瘦小小的,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旁边附了几行字——基本信息、求助人联系方式、委托人描述。
"新案子。"谢徊的手指点了点照片,"男孩叫许小豆,十岁,小学四年级。上周跟父母去动物园,在动物表演区目击了驯兽员打猴子。从那天起连续做噩梦,五天前陷入昏睡,至今未醒。"
沈书瑶拿过资料看了看,眉头微蹙:"孩子家长怎么找到我们的?"
"辗转了三个中间人。"谢徊说,"孩子母亲在医院的病友介绍的。病友的家属曾经找我们解过梦。"
鲁大壮把两只核桃转得咔嚓响:"那孩子梦什么了?家长有说吗?"
"梦中在喊'打他们''打死他们'。"谢徊顿了顿,"家长听见他在梦里哭,也在梦里笑。情绪起伏非常大。"
梁辰托着下巴想了想:"动物表演,虐待,愤怒……典型的情绪驱动型梦境。食梦者最喜欢这种——情绪越激烈,它能吸食的能量就越多。孩子年纪小,控制力差,情绪一上来就是洪水滔天。"
"那咱们怎么进去?"赵朝雨突然插嘴。
所有人都看向他。赵朝雨缩了缩脖子:"……我问错了吗?"
"没问错。"谢徊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木盒打开。是一枚白玉佩,背面也刻着"稻"字。他把白玉佩取出来推到林知稻面前,"进梦需要媒介。这枚玉佩你随身带着,以后靠它入梦。"
林知稻拿起玉佩,指腹摩挲着背面的字:"那我昨天怎么进去的?我昨天还没戴着它啊。"
谢徊沉默了两秒:"因为你在我梦里。"他合上木盒,语气平淡,"你跟我之间好像有某种灵骨共振。你睡着的时候,如果我在你附近入梦,你会被牵连进去。"
林知稻被那句"你在我梦里"说得心口一跳,下意识回避了谢徊的视线。赵朝雨在旁边激动地捅他胳膊:"听见没?灵骨共振!你牛逼啊林知稻!"
"行了。"鲁大壮拍拍桌子,"说正事。这个梦什么时候进?"
"今晚。"谢徊把资料收进档案袋,"许小豆的家长同意我们今晚行动。他的房间已经布置好了,我们过去之后用玉佩连接入梦。"
"我也去?"林知稻指了指自己。
谢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但林知稻莫名其妙读出了一点犹豫。谢徊似乎在衡量什么,最终点了一下头:"但你只许观察。梦里的情况比昨天复杂,你经验不够,别贸然出手。"
"好。"
"我呢我呢?"赵朝雨举手。
谢徊把目光移到他身上,打量了两秒:"你去帮忙看设备吧。"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小旅行包,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便携式心率监测仪、记录本、录音笔、温度计、一小瓶不知名的药水。"你在现实世界值守,记录我们的生命体征。有异常就给我们发信号。"
赵朝雨立正站好:"保证完成任务。"
梁辰憋着笑咳了一声。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巷子里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色。睡不醒小馆里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面前的资料照片上那个瘦小的男孩正对着镜头笑得露出豁牙。
"对了,"沈书瑶突然想起来什么,"小稻穗儿,你爸妈那边——"
"我给我爸发过消息了,说在同学家复习。"林知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回了个'好',还让我别太晚。我爸好说话,我妈那边她不知道。"
鲁大壮啧啧两声:"你这家庭关系,分工明确。"
"那必须的。"林知稻把手机揣回去,"我都跟我爸配合这么多年了。"
谢徊站起来,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时间差不多了。出发。"
六个人鱼贯走出睡不醒小馆。谢徊最后一个出来,抬手把卷帘门拉下来,咔嚓落了锁。木牌上"今日休息"四个字在路灯下摇摇晃晃。
巷子里秋夜的风灌进来,林知稻缩了缩脖子,把校服领子竖起来。他回头看谢徊锁门的侧影,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高挺的鼻梁像一柄刀。
那个人昨天在梦里跳进井里捞猫的时候,动作利落又干脆,像做过一千次一样熟练。今天给他熬粥的时候也是,不多说一个字,只是把碗放到他面前。
林知稻收回目光,跟上队伍。胸口的玉佩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
许小豆家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六个人爬楼梯上去的时候鲁大壮在最前面,踩得楼梯咚咚响;梁辰跟在他后面抱怨"你轻点儿等会儿把整栋楼都吵醒了";沈书瑶走在中间,手里捏着一枚安神符预备着;赵朝雨背着那个旅行包吭哧吭哧地爬,林知稻想帮他拎一段他没让。
谢徊走在最后面。
林知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不重,但存在感很强。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跟赵朝雨并肩。
许小豆的母亲来开的门,三十出头的女人,眼睛底下挂着青黑,整个人憔悴得像一周没合过眼。她看见六个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快……快进来。"
家里不大,两室一厅,客厅沙发上摊着几条毯子和枕头,显然孩子母亲这几天就睡在客厅守着。主卧的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一张小床,床上躺着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
"小豆还在睡……怎么叫都叫不醒。"母亲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医生查了说身体没问题,可就是醒不过来。他爸在外地出差,我一个人……"
沈书瑶过去握住她的手,温和地说:"没事的,交给我们。"她把安神符折成一个平安结递过去,"这个您放在枕头底下,今晚好好睡一觉。等您醒了,孩子也就醒了。"
"真的?"
"真的。"
梁辰和鲁大壮已经进了卧室布置了。两张折叠椅放在床边,谢徊在左边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右边那把,对林知稻说:"坐。"
接着谢徊拿出自己的玉佩,款式是一样的,背面刻着个“徊”字,其余几人也纷纷掏出自己的玉佩,林知稻一边偷偷观察他们的玉佩一边把自己的掏出来,在他仔细观察之后他发现,大家的玉佩是同一材质,但形状各异,而他的和谢徊的,如果放在一起的话,大概率会拼合在一起。
这个发现让林知稻的心又猛地一跳。
鲁大壮和梁辰各搬了把椅子坐在两步开外,沈书瑶在床尾站着,赵朝雨蹲在墙角打开旅行包把设备一一掏出来,好像干过无数遍一样,让林知稻感概,这哥们属野草的,适应能力真强。
"入梦之后,我们会出现在许小豆的梦境里。"谢徊看了林知稻一眼,"记住,你只能观察。不要跟梦里的任何东西发生不必要的接触。"
"知道了。"
"手伸出来。"
林知稻伸出手。谢徊的指尖搭上他的手腕,微凉的触感让林知稻打了个激灵。谢徊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按在他脉搏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
"灵骨激活了七成。"他转向其他人,"入梦链接稳定。"
鲁大壮转核桃的声音停了。梁辰手里的钢笔笔帽拔开了。沈书瑶合上手掌,一枚符纸无声亮起暖光。赵朝雨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谢徊闭上眼。
"走。"
林知稻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他下意识抓住椅子扶手,眼前的卧室、灯光、许小豆的母亲——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褪色、拉长成光带。他耳边响起呼呼的风声,失重的感觉来了又去,像是从高处坠落又猛地悬停——
然后他站住了。
脚下是松软的泥地。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动物粪便混合着草料的气味。有光,刺目的、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打来的聚光灯一样的白光,把眼前的一切照得亮如白昼。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表演场中央。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看台上坐满了人——穿校服的小孩子,每一个都长着许小豆的脸。
几百个一模一样的许小豆坐在看台上。他们笑着、跳着、拍着手,几百张嘴同时喊着同一句话——
"开始!开始!开始!"
表演场的正中央,几十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成一排。他们长着同样的脸,高矮胖瘦完全相同,动作整齐划一,每个人都缩着脖子、垂着手、耷拉着眉眼,脸上全是惊恐。
然后他们齐刷刷地跪下了。
一个穿着金色亮片夹克、脖子上挂满塑料奖牌的许小豆从看台最高处走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教鞭,步伐又慢又拽,下巴抬得老高。
"都给我站好了!"他奶声奶气地尖着嗓子喊,"今天谁演不好,晚饭就别吃了!"
那几十个西装男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林知稻站在表演场的边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听见身后鲁大壮倒吸了一口凉气,又听见梁辰极其小声地说了句"这孩子将来当导演有前途"。
然后看台上几百个许小豆同时转头看向了他们。
几百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几百张一模一样的脸。几百个稚嫩的童声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海浪一样涌过来:
"你们也是来看表演的吗?"
表演场中央,那个穿着金色亮片夹克的许小豆歪了歪头,举起教鞭指向他们。他笑起来,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坐下看!今天这场表演,特别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