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父子争端 脱口而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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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爷几乎是和五爷同时进宫的。
他走得急，何玉柱在后头得一路小跑才跟得上。魏珠在庑房下遥遥地冲他打了个眼色，九爷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魏珠能传的消息已经传了，除了翊坤宫那边，他自个儿府里也过了重重宫墙递出消息。要不是那会儿宫门下了钥，他昨晚就该在乾清宫里了。
事已至此，这条他经年累月用银子埋下的关系，已经不能再帮他什么了。
九爷在殿外没等太久，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梁九功便挑帘出来：“九爷，万岁爷请您进去。”
康熙正坐在西次间的南窗下批奏折。他今天没穿朝服，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反倒越发显得不怒自威。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春光，正往一份折子上写朱批，听见动静也没抬头，朱笔有条不紊地落下批复，像是进来的只是一只路过啄口吃食就飞走的鸟儿。
九爷趋步上前，撩开衣襟依礼打了个千儿：“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没搭理他。
九爷心里微微一沉，从小到大他太清楚皇阿玛的脾气了。越是这么不紧不慢地晾着他，越说明接下来的话不会好听，事儿怕是也难办。
但他人已经来了，不拿个结果回去他是不会退缩的。
他就这样不知道被皇父晾了多久，晾到膝盖都酸了。康熙才搁下笔，端起茶杯撇着茶沫：“起来吧。”
“你今儿来得倒早，”他轻呷了一小口烫茶，语气像在唠家常似的，“有什么急事非得一大早赶着来见朕？”
九爷站直的时候，腿上酸劲儿引得他软了一瞬，但很快就凭着多年打布库的底子稳住了。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澜沛，在翊坤宫他真正与她第一次打照面时，也是像这样晾了她一会儿。
那时候她就敢在心里骂他了。
九爷心口软了几分，但很快他就丢开这一瞬间的胡思乱想，没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道出打了一晚上的腹稿：“儿臣今日来，是想求皇阿玛收回成命，翁牛特部求娶董鄂氏一事，请皇阿玛三思。”
“三思？”康熙挑了挑眉，脸上表情一点也不意外，分明是早就料到了，“你叫朕三思什么？朕还没下旨，何来的‘收回成命’？”
九爷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他原以为皇阿玛昨日已经同齐世谈妥了。魏珠传出来的消息虽然含糊，但今早整个宫里都在传，皇阿玛做了四十年的帝王，早就不是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人了。
他倒不担心魏珠会因此而露出马脚，宫里宫外既然都能知晓，还传得有鼻子有眼，那说明从一开始，康熙就没打算瞒着。
所以，皇阿玛是故意的，这是一个针对他的试探。
九爷这几年在商贾之事上的历练，早就习惯了谈价码时多留几分余地，也自以为已经足够聪明，聪明到能用权势、用利益、用头脑，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此刻他那点小聪明，在皇父面前根本就是无所遁形。皇阿玛不过随手丢了张网，他就像见了肉的犬，想也没想就钻进去了。
康熙果然没等他，自顾自把话说了下去：“你方才说叫朕三思，朕的确在‘三思’。满蒙联姻乃是国策，翁牛特部诚意十足，愿予董鄂氏一个正妃之位。董鄂氏品貌出众，骑射、才学亦是不凡，也担得起联姻重任。”
“既如此，”他话语一顿，目光凌厉地射向了立在堂中央的儿子，“这样一桩于我大清大有裨益的事，朕为何要三思呢？”
“皇阿玛说的这些，儿臣都明白，”九爷压下心里头那层不安，垂下眼像是在斟酌用词，“满蒙联姻是朝廷数十年来的根基，一个都统之女换一个部落的忠心，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可皇阿玛，联姻一事，向来是件双向之事，若董鄂氏自个儿不愿意，皇阿玛强行指婚，反倒伤了翁牛特部的诚意。齐世大人又曾随皇阿玛征战噶尔丹，如今掌管着一旗之务，此举怕是也会伤了齐世大人的心。”
康熙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不错，你这些年虽不务正业了些，这账倒的确算得明白。”
九爷知道皇父说的是他热衷经商的事，他一直不甚赞同，但也始终是睁只眼闭只眼。眼下这个情况提起这件事，怎么听都不是在夸他。
“翁牛特部、齐世……”康熙沉声念了念，“让朕猜猜，你接下来又要拿谁做挡箭牌，宜妃吗？”
九爷后脊微微一紧。他的确打算借额娘再求几句情，说些念在额娘伴驾多年，额娘真心喜爱董鄂氏的话。他知道皇阿玛那双看了四十年人心的眼睛，不会看不穿他这些小九九，但此刻真的被一语道透，他心底还是无端生出寒意。
“……皇阿玛圣明，董鄂氏是额娘替儿臣相中的人，额娘的眼光如何，皇阿玛比儿臣清楚，”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没再绕弯子，“她既然入了额娘的眼，也入了儿臣的心，那儿臣就不想让她嫁给旁人。”
康熙终于坐直了些。
老九是他所有儿子里，心思最活络的那个，打小脑子就转得快，功课也做得好。小时候跟老十两个臭味相投，回回闯下祸事来，老十是那个先锋，但主意必定是他出的。
可惜的是这孩子十岁往后，不知怎的偏偏一门心思扎进了银子里。康熙对此谈不上多喜欢，却也并非真的反感，比起那些只会钻营夺权的，老九至少坦坦荡荡，把自己的本事用在了实处。
“你倒是直白，”康熙冷哼一声，“既然你敢开这个口，朕也不妨同你直说。”
“你想要一个女人，朕不是不能给你，不过随手指婚的事儿，朕当初既然允了你额娘，自然是默许这门婚事的。齐世那女儿朕也见过，一个嫡福晋的位子，她的确也担得起。”
九爷的心刚跟着前面这几句话松懈了点，康熙话锋一转，又把他的心提了起来。
“但那丫头的心气儿，你觉得她会满足于当一个本本分分的嫡福晋吗？”
九爷的冷汗彻底下来了。
他知道在这紫禁城里什么都瞒不过皇阿玛，所以他已经做得尽量隐蔽。那些东西、那些往来、那些心照不宣的暧昧，都是顶着请安的名头在走。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但他万万没想到，皇阿玛竟然连他们之间的矛盾都一清二楚。
“皇阿玛，儿臣……”
“怎么？朕说的不对？”康熙轻嗤了一声打断他，了然一切的眼神几乎能穿透人心，“朕虽不知齐世是如何教出了这么个……离经叛道的女儿，但朕知道，一个人若是真心爱重一个人，便会生出独占之心，不愿与人共享，这是人性。”
“董鄂氏性子确实烈了些，朕不觉得是什么坏事，满洲贵女，性子烈些才能压得住阵脚。像你额娘，你以为朕只是看重她的温柔小意吗？”
“可越是这样的女子，也越是最不好拿捏。寻常女子到了她这个境地，想的是怎么固宠，怎么站稳脚跟，怎么在夫家挣出一席之地来。可她怎么想的，你心里比朕清楚。日后若是闹出些妻妾不和、家宅不宁的丑事，丢了你的脸面，也是丢朕的脸。”
“到了那个时候，是不是还要朕替你收拾这个烂摊子？”
康熙这番话说得其实不算重，甚至称得上是语重心长。可就是这样一份语重心长，才最让他脊背发凉。
皇阿玛未必真的打算把澜沛嫁去蒙古，他只是在权衡，权衡这样一个烈性的姑娘，到底适不适合嫁进皇家；如果真的指了婚，她能不能坐稳这个嫡福晋的位置。
同时皇阿玛又在提点，只要他能和澜沛达成共识，只要他能让澜沛心甘情愿地做一个本分的嫡福晋，皇阿玛很乐意顺水推舟做这个人情。
可他和她之间的问题恰恰就在这里。
如果他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皇阿玛恐怕真的不会把澜沛指给他。
而他一想到澜沛会嫁去蒙古，或者嫁给别人，哪怕是五哥那样会真心待她好的人，想到她那双灵动的眼眸会对着别人笑，九爷就觉得胸腔里像被揪紧了一样地发疼，疼得他眼角发酸，疼得他喘不过气。
“皇阿玛，儿臣斗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乾清宫里，膝盖重新跪在了地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儿臣愿意遣散后院，只要她一个。”
乾清宫的空气凝住了。
梁九功把自己往殿内的阴影处又藏了藏，恨不得连呼吸都一同屏住。
九爷跪在殿中央，康熙缓缓搁下了手中的茶盏，眼神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儿臣愿意为了她遣散——”
他话都还没说完，一个镇纸就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重重地砸在地砖上，声音炸开，匠人精心雕琢的白玉碎了一地。
“孽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康熙霍然起身，毫不留情地厉声斥责：“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大清的皇子，不是那等为了个女人就能抛家舍业的无知匹夫！”
“朕看你是做生意把脑子也做废了！你的后院关联着多少人的心思？牵扯着多少势力的平衡？你说散就散？！你将祖宗规矩置于何地？将朕的颜面置于何地？！”
他几步就走到了九爷面前，居高临下，气得手都在抖：“为了一个董鄂氏，你竟敢生出如此荒唐悖逆的念头！朕看你是昏了头了！”
九爷被这滔天怒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方才脱口时自个儿也怔住了，但他一点也不后悔，他甚至觉得松了口气。他挣扎了这样久，终于可以挺直脊梁，把心中那个早就有定论的念头说出来了：“皇阿玛！儿臣……”
“闭嘴！”康熙的音量不升反降，干脆地打断了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怒气，“朕不想再听你的疯话！滚出去！给朕到乾清宫外跪着！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起来！”
九爷脸色一白，他从来没见皇父生过这样大的气，也从未如此触怒于他。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规规矩矩叩了头，一步一步退出了乾清宫。
殿外的天又阴得更甚，云层沉甸甸的。九爷在殿前站定，撩开衣摆，稳稳地跪了下去。初春的寒气尚未散去，沿着汉白玉广场地砖，寒津津地钻进他膝盖里。
一滴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连成一片的雨幕从天际垂落，几乎是转瞬之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哗啦啦的，连绵不绝。
雨水顺着九爷的眉骨滑落，又沿着下颌滴下去，他的衣裳瞬间就湿透了。何玉柱在庑房檐下举着把伞急得团团转，正要冲出来时被魏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
庑房那边的拉扯九爷看不到也不在乎，他看着乾清宫蓝底金字的匾额，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澜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