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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明月几何 风月送来她 ...

  •   夏夜星稀,月华如水。

      这是澜沛在清朝过的第九个中秋。

      她半倚在招凉精舍的廊下,手里还捏着一块澄沙馅儿的月饼,心不在焉地望着那轮高悬的玉轮,浑圆皎洁,不染尘埃。月光清辉悠然地洒满庭院,夜色被恰到好处地晕开,染上几分离人的愁。远处的九经三事殿隐隐约约传来管弦丝竹之声,大约是宴席正酣,衬得她这方小院格外孤寂冷清。

      宜妃早就去了九经三事殿赴宴,皇上北巡未归,宫里的宴席却不能断,太后做主,几位随驾妃嫔商量着把中秋宴办了起来。

      “你就不必去了,”傍晚时宜妃懒洋洋地半卧在榻上,澜沛正帮着海棠张罗她晚间要穿的衣裳首饰,见小丫头傻愣愣地回过头来,忍不住笑出声,“瞧你这傻样子,本宫是怕你不自在。”

      澜沛张了张嘴,想客套两句,到底还是没讲出这样违心的话来。

      她其实求之不得。前几日那场鸿门宴已经叫她实实在在领会了这宫里的明枪暗箭,实在耗费心神。若是在听上几回这样一句话八百个意思的夹枪带棒,非叫她乳腺都堵出毛病来不可。

      今日的中秋夜宴,虽说皇帝不在,又设在了畅春园,按理比宫里是少了点森严拘谨,但到底也是正经的大宴。她去是能去,左不过宜妃一句话的事儿。但席上人多眼杂,难免让人上下打量、议论纷纷,宜妃这是怕她被架在火上烤,倒不如留在纯约堂随意些,也乐得清静。

      澜沛感念宜妃的体恤,心里头暖洋洋的,凑过去挨着宜妃肩头,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娘娘疼我,我知道的。”

      宜妃自个儿没生过女儿,但她之前抚养过两位公主,也看顾过同族的远房侄女儿,小丫头们撒娇起来、腻乎起来总是讨人喜欢的。澜沛少有这样赖皮的时候,哄得她眉开眼笑:“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腻歪了。回去吧,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叫人去办,别闷着自己。”

      回了招凉精舍,曲莲早早在院子里备下了吃食,起先澜沛还兴冲冲的,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她就蔫儿了。

      月亮倒是静谧得很,可惜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像是有几百个人在吵架。一会儿想到现代的中秋,往往没什么节日氛围,也不过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上顿团圆饭,有时候连月饼都未必记得拆。一会儿又是在董鄂府的日子,董鄂夫人多半会亲自下厨,齐世也叫人摆上瓜果点心,一边考校她功课,一边又往她手里塞了块香香甜甜的大月饼。

      从前还觉得别人说什么想家太矫情,如今她倒是体会了个中滋味。

      如此好的月光,人人都在阖家团圆,只余下她这样一个被遗忘在时空错缝间的灵魂,孤孤零零地飘荡在尘世间。

      出宫时她的琴也一同带了出来,现下正端端正正安置在院子里的矮几上。曲莲细心,在旁边又点了盏小灯,暖黄色的光映着琴面,将那漆色照得温润如墨。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澜沛目光落在那上头,心里忽然冒出这么句诗意的感慨来。

      可惜人家是超然物外,我是想家想得不能自已。

      三两口将月饼解决,澜沛心烦意乱地随意拨弄着琴弦,心中挤压的情绪伴着不成调的乱弹,反倒越发无处排遣。曲莲知她心烦,便只是悄无声息地替她晾着温茶,并不多嘴。

      澜沛的指尖悬在半空,望着地面上斑驳的光影怔怔出神,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浓密睫毛投下一小片温柔的影子。

      起头的调子极淡,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乐声如露珠坠在荷叶间,滑过细细的脉络,滴落水中,在湖面上随波荡开。渐渐的,琴声又连缀起来,不再是零零碎碎的水滴,仿佛自发地汇成河流,向着那月光铺就的地方,载着无法传达的思念,将世间无法相聚的人们,静悄悄地牵在了一起。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高考选专业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觉得是历史学家的料;想起穿越那天晚上查资料查得头秃,在新一届高考生的咨询贴留了句不要学历史;想起睁眼成为七岁小孩的那天,被一句满语吓得魂飞魄散;想起离开董鄂府的马车,她其实无数次想掀开帘子,和阿玛说一声我不去了我不要去选秀……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她渐渐分不清楚,到底是她成了董鄂澜沛,还是董鄂澜沛成了她。

      琴声淌过最后一个音,尾调融入夜色中,徐徐散去,重新归于寂静。像潮水退去,留下湿乎乎的水痕,眼角那点痕迹也在刻意的抹去时消失无形,只余下夕阳氲成的一片红。

      矫情。

      澜沛无声地叹息,没叫人瞧出她眼底的涩意,吩咐曲莲将院子收拾稳妥,起身回了屋里。

      招凉精舍的院墙外,有个人影比月光更加沉默。

      九爷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本是出来解酒的。晚宴老十那小子不知分寸,连着灌了他好几杯,酒气上头闷得慌,便寻了借口离席,打算稍微绕一绕就回去。

      隔着院墙和草木,他其实听得并不清楚,起初还以为是园子里的乐师在操练,站定后听了几息就意识到不对。那旋律传到耳边时已散去了大半,词是东坡居士的《水调歌头》,曲也并不如何突出,甚至有些简单,偏偏不似他听过的任何路数,既不像宫廷雅乐,也不是民间的杂曲小调,更不似西洋乐的别具一格。

      那曲子像是隔着山,隔着水,隔着无比漫长的岁月,被风反复吟哦,翻来覆去地嚼着、和着。那感觉熟悉得很,仿佛不久前曾经听过这样的旋律,带着奇妙的宿命感,像月老的红线,又像司命的命运簿,在灵魂上印刻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院子里的人似乎已经歇下,烛光灭去,想来是不会再有什么动静,唯有月色如旧。

      九爷忽然抬了抬手,远远站在假山旁假装自己不存在的何玉柱,这才轻手轻脚地走近,“奴才在。”

      “明日一早,把我书房里那红木箱子里的东西送去招凉精舍,”九爷转身向着宴席的方向而去,“回吧。”

      宴席上的热闹仍未散去,反倒比他离去时更喧哗了几分,十爷眼珠子尖,一瞅见他便拎着个酒壶就来了,大咧咧地满上就开始论什么兄弟情义。全然没看出他九哥此刻能纵着他胡闹,而不是将他一脚踹出大殿,是方才在别处无声漾起的好兴致。

      十爷不知道,十爷不在乎,十爷只想跟他哥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隔天清早,天刚亮透,何玉柱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红木箱子,在院门口掂量了半晌,把这事儿在心里过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意会错主子的意思,才放心地跨了进去。

      “何公公来了,”在翊坤宫住了这些日子,澜沛无比熟悉他这张脸,但这样单独见还是头一次,她揣测着来意,却未有半分怠慢,“公公此次前来,可是九爷有事吩咐?”

      何玉柱心思百转,脸上却挂着惯常的恭谨笑容,上前打了个千儿,身后的小太监将箱子放在堂中:“给格格请安,这是我们爷让奴才特给格格送来的。”

      送东西?送什么东西?不年不节的,总不至于踩着中秋尾巴送月饼吧。

      何玉柱也没过多解释,只是亲自掀开了箱盖。箱笼里整整齐齐码着好几册书卷,封皮上是一水儿的蓝灰,边角微微翘起,看着不像是新誊抄的本子,倒像是被谁反复翻阅过的旧物,但保存极好,显然这书的主人是极其爱惜的。

      澜沛纳罕,取出一本随意浏览几页,看清了书页上大量的图形以及排版归整的命题公式,动作忽地就顿在了那儿。

      是《几何原本》的前十卷,不止如此,里头还有什么《勾股义》、《同文算指》《西方要纪》……正是她曾随口含糊过去的“西洋杂书”。

      她猛地记起元和殿那日的午后,那人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她面前,字字挑剔地寻着她话里的错漏,逮着个小辫子就不肯撒手。她本以为那人说的“改日送来”只是客套,或者为了看她好戏才随口一说,不想倒真的这样做了。

      澜沛心里忽然有些莫名,这人好像,还挺守信?

      “烦劳公公替我谢过九爷。”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何玉柱自是听出了这书貌似送到了格格心坎儿上。他一边在心里替自家主子庆幸,一边弯腰应是,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书既送了来,便没有搁着虫蛀的道理,再说了,她讨厌的是人,又不是书。这样一想她也就没了什么心理压力,用过早膳,便随手拿了一册,窝在廊下借着清早凉爽的晨风翻阅起来。

      最开始她只是打发时间,但看着看着便觉得不对。那书上除了誊抄的原文以外,还多了不少满语或者汉字的注释,更甚者还有另一种她看不懂的语言,瞧着那语法和词汇,倒像是……拉丁文?

      澜沛不知不觉间坐了起来。

      这个属实是她能力之外的东西了,英语她还能扯扯她的四级证,拉丁语她是真的一点也不懂,唯一了解的也不过是书本上死记硬背的名词解释。只是,纵然她是个实实在在的门外汉,也看得出那拉丁字母写得规整有力,怎么都不像是随手涂鸦,是真的理解、熟知,才能写得这么流畅和笃定。

      她想起当初文献上对九爷寥寥几笔的正面信息,想起那西洋钟,想起他口中的“一知半解”。细白指尖无意识地抚上那挺拔疏朗的字迹,心底那点先入为主的偏见,无声无息地松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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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 因为现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日更的压力有点大,而且成文效果不好。我不能接受我的文字因为我个人缘故而水平下滑,这样的东西我自己都无法满意,更不能要求大家也喜欢。 我会边存稿边更新,就算申签失败也会一直写到完结的,这个故事是我的初心,是我年少时写小说的第一个故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不会放弃澜沛和九爷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