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 青提养乐多
白 ...
-
白朽栩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帮段淮也染头发了。
从第一次磕磕绊绊地把染膏刷得满耳廓都是,到后来能精准控制每一缕发丝的着色时间,他的手艺甚至比段淮也常去的那家理发店还好。
家里浴室柜子里塞了满满一抽屉的染膏,什么颜色都有——灰色系、蓝色系、粉色系、棕色系,按色号排列整齐,像段淮也的外设键盘一样井井有条。
今天是周六,段淮也下午没有训练赛,白朽栩推掉了品牌方的晚宴邀请。两个人窝在公寓主卧的浴室里,段淮也坐在马桶盖上,白朽栩站在他身后,戴着一双黑色的一次性手套,正用刷子蘸染膏往段淮也的发根上涂。
新颜色是樱花粉渐变薄荷绿。
段淮也以前染过奶奶灰和冰蓝等的渐变,但这次白朽栩要的是一种更春天的渐变——从发根的樱花粉到发尾的薄荷绿,像刚冒芽的嫩叶上沾着晨露,阳光一照,粉绿交织的那种透亮感。
他在染膏里掺了一点点樱花粉色调,让颜色在阳光下会有细微的柔光反射。
"别动,"白朽栩用刷子点了点段淮也的后脑勺,"你这边有一撮没刷匀,我补一下。"
段淮也老老实实地坐着。他今天穿了一件白朽栩的旧T恤,领口被染膏蹭了几道薄荷绿的痕迹,料子是软塌塌的纯棉,裹着他的宽肩窄腰,看起来比平时穿黑色卫衣的时候柔和不少。
浴室里的暖风开着,白朽栩的手套偶尔蹭过他的后颈,微凉的染膏碰到皮肤时,段淮也会不自觉地缩一下肩。
"怕痒?"白朽栩发现了,故意用刷子在他后颈上画了个圈。
段淮也缩着脖子往前躲了一下:"……白朽栩。"
"好好好,不逗你。"白朽栩笑着把手收回来,重新刷他的发尾。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白朽栩微微俯着身,手臂绕过段淮也的肩侧去够他左边的头发,整个人几乎是从背后环住了段淮也的上半身。
西柚粉到海蓝的发尾垂下来,有几缕搭在段淮也的锁骨上,随着白朽栩的动作轻轻扫来扫去。
段淮也微微偏着头,喉结从T恤领口露出来一半,上面还有一枚昨天留下的浅粉色印记。
白朽栩每刷一层颜色就退后半步检查整体效果,段淮也通过镜子看着他的表情——白朽栩专注的时候会微微蹙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偶尔还会歪一下脑袋,从不同角度审视他的后脑勺,像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好了,等等。"白朽栩放下刷子,从抽屉里翻出一卷保鲜膜,撕了一截下来,小心地裹住段淮也的头发,"包一下,等二十分钟再冲。"
段淮也从镜子里看自己——樱花粉渐变薄荷绿的染膏被保鲜膜裹成一团,头顶竖起一根小揪揪,怎么看怎么蠢。他"啧"了一声:"像什么。"
"像青提养乐多。"白朽栩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被保鲜膜裹得圆乎乎的脑袋,笑得眼睛都弯了,"淋上莓莓桃汁的。"
段淮也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
白朽栩没躲,反而把脸凑过去,下巴搁在段淮也的膝盖上,仰头看着他。
海蓝的发尾散了一地,白朽栩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手腕上沾了一小块绿色的染膏。他仰着脸看段淮也的时候,眼睫在浴室暖光下投出两片柔和的阴影。
段淮也低头看着他。
那种感觉很奇妙。白朽栩蹲在他面前,下巴搁在他膝头,姿态像一只大型的、撒娇的猫。
段淮也的手动了动,抬起来,用指腹蹭掉了白朽栩鼻尖上一滴不小心溅到的染膏。
"沾到了。"段淮也说。
"哪?"
"鼻子上。"
白朽栩自己抬手蹭了一下,没蹭对地方,蹭到了鼻翼侧面。段淮也看着他那条歪歪扭扭的蓝色痕迹,嘴角压了压,又伸手帮他把那滴染膏擦掉,指腹从鼻尖滑到鼻梁,动作比他自己想象的要轻柔。
白朽栩眨了一下眼睛。
"段淮也,"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暖风泡软了的懒,"你刚才那个动作,好像在摸一只猫。"
"你就是。"
"那你这只猫还挺难养的,"白朽栩笑了,把脸往段淮也的膝盖上又蹭了蹭,"又贵又闹。"
段淮也的手停在他脸颊旁边没收回去。他低头看了白朽栩一会儿,浴室里只有暖风机嗡嗡的声响,玻璃门上的雾气氤氲了一层白。
"白朽栩。"
"嗯?"
段淮也顿了一下,视线从白朽栩的脸上移开,落到镜子里自己那一头裹着保鲜膜的蓝上。
樱花粉渐变薄荷绿的染膏在保鲜膜下面透了点颜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珠光。
他看了几秒,才开口:"你为什么总是换发色?"
白朽栩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个问题听起来好像很简单——一个关于审美和爱好的闲聊问题。但白朽栩从段淮也的语调里听出了别的。
段淮也问他"为什么"的时候,尾音比平时轻了半度,像在问一个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没说出口的事情。
白朽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下巴从段淮也膝盖上抬起来,站直了,往前跨了一步,停在段淮也张开的两腿之间。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白朽栩低头看着段淮也,段淮也仰头看着白朽栩,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白朽栩伸手,隔着保鲜膜摸了摸段淮也的头顶——那一团被制成青提养乐多饮品的头发在掌心下面软软的。
"因为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白朽栩说。
段淮也看着他。
白朽栩的声音很轻,但很平,像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是奶奶灰,后来认识你你换了冰蓝。再后来你换了琥珀棕、茶棕、雾蓝……每个颜色我都见过,但不知道你最喜欢哪个。
"他的手指从保鲜膜上滑下来,落在段淮也的耳侧,指尖碰了碰他露出来的那截耳廓,"我就想都试试——你给我染,我给你染,总有一种你会多看两眼吧。"
浴室的暖风在两个人之间缓慢地流动。
段淮也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白朽栩,瞳孔深处的颜色在灯光下变得很沉很静,像被冰川蓝倒映了一整片湖泊。
"所以每一次,"段淮也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给我换颜色,都是在试。"
"对。"白朽栩笑了一下,"每一次都在试。你染琥珀棕的时候我看你拍了三张自拍发给你妈,我觉得你应该是喜欢的。染茶棕的时候你直播弹幕都说好看,你觉得也不错。但这个——"他指了指段淮也头顶的蓝色保鲜膜,"樱花粉渐变薄荷绿,是我私心最喜欢的。"
"为什么?"
"因为跟你眼睛颜色像。"白朽栩俯下身,额头抵住段淮也的额头,两个人呼吸交缠在一起,"像雨后初晴时那种湿润的琥珀色眼睛,光打上去会泛出一点粉绿的光晕,不是纯色的,是活的、会呼吸的那种亮。也有点像猫咪在暗处盯着你看时,瞳孔里映着窗外樱花和树叶的那种眼神,温柔里带点神秘。”
段淮也偏开视线,耳尖红了。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注意过自己眼睛的颜色,但白朽栩说了——白朽栩说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温柔里带点神秘。白朽栩选了这个颜色,是因为想在段淮也的头发上看见自己最喜欢的那个东西。
段淮也伸手握住了白朽栩的手腕。他的指腹正好按在白朽栩手背那块不小心蹭到的染膏上,蹭开了一小片绿。
"我每个颜色都喜欢。"段淮也说。
白朽栩的眼睛亮了一下。
段淮也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他压缩到极致的、不太擅长表达感情的笨拙:"你挑的,都行。"
"都行?"白朽栩歪了歪头,"那你最喜欢哪个?"
段淮也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白朽栩西柚粉的发顶和弯起来的唇角。他沉默了几秒钟,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第一次那个。"
"奶奶灰?"
"嗯。"
白朽栩愣了一下:"为什么?那个不是你最开始的——"
"那天染完,"段淮也打断他,目光垂下去落在白朽栩的锁骨上,没有再抬起来,"第二天去学校,看见你从走廊那边走过来,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白朽栩想起那件事了。
那是他穿女装表白被推倒之后大概一个多星期,他在教学楼走廊上碰见段淮也,那个人顶着一头崭新的奶奶灰短发走过来,白朽栩当时想的是——"他怎么染头发了?还挺好看"。
他确实多看了两眼,但段淮也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我以为你没看见我。"白朽栩说。
"看见了。"段淮也的声音很平,耳尖却在暖风里红得透亮,"你看了我三秒。"
白朽栩张了张嘴,然后慢慢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眼角挤出了细细的笑纹。
他伸手揉了揉段淮也的头发,触感是保鲜膜裹着染膏的冰凉,但他的掌心是热的。
"段淮也,你这个人——"白朽栩笑着摇头,"你当年推了我,然后转头偷偷看我。你染了头发,希望我能看见。你保存了六年前的信,你等了六年——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什么都不说。"
段淮也偏着头不看他。
白朽栩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耳廓上,声音被暖风的嗡嗡声裹着送进去:"那我告诉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那个奶奶灰特别好看。你换了雾蓝的时候我也觉得好看,你换琥珀棕的时候我想'这个人怎么染什么颜色都好看',你换茶棕的时候我对着你后脑勺看了十分钟。所以——"
他退开半步,看着段淮也的眼睛说:"你什么颜色我都喜欢。我今天给你染樱花粉渐变薄荷绿,不是猜你喜欢,是因为这个颜色衬你眼睛,我想看。"
段淮也终于把视线抬起来了。他看着白朽栩,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对方西柚粉的发尾和温柔到几乎要漫出来的笑意。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够了。"
"什么够了?"
"再说下去,"段淮也伸手拽了一下白朽栩的衬衫下摆,把他拉近了一点,"我会——"
他没说完。
白朽栩没追问。因为他看到段淮也的睫毛在抖,看到他的耳尖红到透明,看到他攥着自己衬衫下摆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个人被他说到快招架不住了。
白朽栩笑了一声,低头亲了一下段淮也被保鲜膜裹住的头顶。
"行了,不说了。"他退回去,看了眼墙上的计时器,"还有十二分钟,你在这儿坐着别动,我去给你拿吹风机。"
他转身走出浴室,关上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段淮也坐在马桶盖上,顶着一头保鲜膜裹成的粉绿的青提养乐多,耳朵红得像烧过的烙铁,那双灰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镜子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白朽栩看懂了。
他说的是——"知道。"
知道白朽栩喜欢他,知道他什么颜色都好看,知道他等了六年等来的人值得。
白朽栩把浴室门关上了,靠在门板上笑了一下。
十二分钟后,他帮段淮也冲掉了染膏。樱花粉渐变薄荷绿在湿发上铺开,洗发水的泡沫顺着段淮也的后颈滑进T恤领口,白朽栩的手指穿过那些粉绿色的发丝,温水从指缝间流过。
段淮也坐在浴缸沿上闭着眼,白朽栩站在他身后帮他冲水,手指不紧不慢地按摩着他的头皮。
水声哗啦,暖风机还在嗡嗡响。
段淮也的头发干透之后,白朽栩给他吹了造型,樱花粉渐变薄荷绿的狼尾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充满生机的清新,发尾微微翘起来,衬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琥珀色的眼睛,像雨过天晴的桃树。
白朽栩看了一会儿,说:"好看。"
段淮也睁开眼,从镜子里看见自己新染的颜色,又看见站在自己身后、手还举着吹风机的白朽栩。
那个人衬衫上沾了好几块粉绿色的染膏,手腕上一片狼藉,西柚粉的发尾湿了一缕贴在脸侧,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满足。
段淮也站起来,转过身,低头亲了一下白朽栩的眉心。
"下次换你。"段淮也说,"我给你染。"
白朽栩眨了一下眼:"你不是不会吗?"
"学。"段淮也拿过他手里的吹风机放到洗手台上,"你先学会给我染,我再学会给你染,平手。"
白朽栩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整个人往后仰,腰撞在洗手台边上也顾不上喊疼。他伸手勾住段淮也的脖子,把那张蓝头发灰眼睛的脸拉下来,嘴唇贴上去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平手。"白朽栩笑着说,"那就一直平手下去吧。"
段淮也"嗯"了一声,把白朽栩从洗手台边沿拉起来,拽进了客厅沙发里。
新染的樱花粉渐变薄荷绿在客厅顶灯下晃出一道漂亮的光弧,白朽栩被他按在沙发上仰头看着。
"什么颜色都好看,"段淮也低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是你选的。"
白朽栩伸手摸了摸他的发尾,粉绿色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过。
"那下次选西柚粉的,"白朽栩说,"跟我一样的。"
段淮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白朽栩的额头上。
樱花粉渐变薄荷绿和西柚粉渐变海蓝在沙发靠垫上交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