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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渊不能没有KPI,就像西方不能没有耶路撒冷 我叫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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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撒兹勒。八百一十三岁。种族深渊魔王,曾征服三十二个位面,覆灭七个王朝,手撕九个大天使长的翅膀。人类史书上叫我"末日之影""永夜君主""裂缝里那双永远盯着你的眼睛"——反正怎么吓人怎么写,比我当年的公关团队还能编。
现在我坐在一把吱呀作响的人体工学椅上,对着满屏飘红的Excel表格,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猝死在这张工位上。桌角那盆绿萝叶子全黄了,行政部王大姐每天坚持给它浇水,一种强烈的自我欺骗,跟我季度报告上填的数据一模一样。那盆东西可能三天前就死了,但没人敢说,因为王大姐会哭。
茶水间的咖啡机两小时前被舔干净了。舔它的是设计部那个獾妖田工,监控被胡璃发到大群里罚了两百,田工转头把视频剪了配《体面》发抖音,获赞两万。从此全公司见面第一句话从"吃了吗"变成"你刷到田工舔咖啡机了吗"。
我手边只剩最后一包速溶咖啡。二月过期,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它是我用三包去年三月过期的草莓泡腾片跟沃夫换的。这笔交易从食品安全角度讲属于互相投毒。
沃夫是头狼人,二十二岁,刚转正三个月。灰蓝色毛发,耳朵永远耷拉着,看着特别好欺负——实际上也确实。他女朋友莉莉是财务部的吸血鬼,每月工资到账第一件事替莉莉还花呗。上个月月圆之夜沃夫没控制住兽性,把公司门口那对石狮子啃掉了一半。老板气得三天没睡好,从沃夫工资里扣半年赔偿金,每月扣一千三。他现在午饭只吃食堂素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今天他染了一撮粉色毛尖,说"莉莉说这样可爱"。
我拍着他肩:"兄弟,她在PUA你。"
沃夫吸鼻子:"PUA是啥?"
我沉默地盯着Excel,觉得自己八千年前就该把毁灭世界的计划提前执行。
这时候甜味来了。栀子花混麝香,一闻就是拼多多九块九的"Diorr"。温热的呼吸拂过我后颈。胡璃。千年狐妖。人力资源总监。工号零零三。
"魔王大人——"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尾音带钩子。全公司没人真当那是撒娇,上次技术部蛇妖被她叫去谈话,出来时整条蛇都是直的,下半身打了三天结。
我转过身。胡璃穿奶白针织开衫加黑色包臀裙,四根尾巴从裙后伸出来晃,尖端那撮白毛翘得尤其高——她心情好标志。平时翘两根,心情非常好翘三根,四根全翘说明今天至少三个人要哭着离职。嘴角三十度完美微笑,琥珀色竖瞳像蜂蜜底下沉着冰。
一张纸递到我面前,满屏红色标注,转化率、留存率、投诉时效——每个后面都跟着血淋淋的"未达标"。
"这个季度KPI,您又没达标哦。"她把"又"念得像诗歌韵脚。我手指在桌下蜷了蜷。八百年前有人类国王用这语气跟我说话,我把他连人带王座扔进了火山口。但胡璃有社保,有年假,还懂劳动仲裁。
"上个月不是刚招了三个恶魔做审核?一天审八千条,转化率怎么还能掉?"
"哎。"胡璃叹气,金发别耳后动作优雅得像拍广告,"上周集体辞职了。说受不了用户骂'没妈的畜生',其中一个哭着说在老家深渊都没受过这种委屈。临走还在茶水间墙上用硫磺写'人类不值得',保洁阿姨擦了两天味儿还没散,现在大家接热水都能闻到烂鸡蛋味。"
我眼角抽了抽。我当年带的深渊骑士能在岩浆里泡三天,现在这届恶魔被网友骂两句就崩了,还留句文艺青年宣言。
胡璃又指报告上某处红得发黑的数据:"您那份'用户行为分析',技术部用AI重跑发现您复制粘贴了前年冬天的报告,日期都没改。'分析时段2024年12月'——现在2026年了。老板看完说——"她清清嗓子模仿老板,声音尖细,"'阿撒兹勒是不是还活在2024年?那个冬天对他来说就这么难忘吗?'"
我闭上眼。咖啡泛起细小涟漪。
"晚上团建。"胡璃收报告转身,尾巴一颠一颠像跳庆祝舞,"新实习生也去,您带带他。老板特招的,简历不太正经但说有潜力。"
高跟鞋敲着得胜节奏远了。
"魔王大人您还好吗?"旁边传来沃夫小心翼翼的声音,喉咙里含着咕噜声。他手里捏根粉色能量棒。
"没事。"
"咖啡的事我对不起您,莉莉昨天想喝草莓拿铁我拿泡腾片跟您换……"
"你被PUA这事得自己想通。"
重新打开Excel。满屏数字像活了一样跳,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绿,最后排成"笨蛋"两个字散开了。我真饿出幻觉了,中午猪排饭吃了两口就被叫去开会,剩下的沃夫舔了盘子。
五点五十九分开始收拾。关掉显示器最后一刻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嘴角下撇。八百年前这张脸吓得神圣军团扔盾就跑,现在只吓得到楼下711那店员,上周他把我的关东煮全扣收银台上了。
"魔王大人!团建改烤肉自助了!五花肉管够!"沃夫尾巴兴奋得扫翻文件夹。
"谁说的?"
"实习生群里发的!"
掏出手机。工作群新消息:李知-内容运营实习生,后跟柴犬比心表情包。底下刷了一串"收到""好的老板"。这家伙入职三天混进工作群,还混成了意见领袖,发条消息比胡璃通知都管用。
起身。椅子"嘎吱"一声惨叫。然后灯灭了。
不是普通跳闸。空气里的灵力粒子瞬间粘稠像液态,压得耳朵嗡嗡响。绿萝叶子卷曲焦黑,打印机纸槽自己翻了三四页哗啦响。尾巴"啪"地炸了鳞,瞳孔缩成竖线。
走廊传来脚步声。沉重,金属摩擦,每一步都踩在古老节拍上——第三纪元神圣远征军行军鼓点,一千三百年没人踩过了。然后玻璃门炸了。碎渣泼了一地,在某种蓝光映照下像下钻石雨。
胡璃从办公室探出头,四根尾巴全炸了,笑容消失,嗓音尖得像利刃刮冰:"圣光气息。纯度很高。至少主教级加持。三个,不,四个。"
三个身影从玻璃废墟后走出来。
领头一身银白全身铠,胸甲嵌着拳头大蓝宝石,金光短发,下颌像刀削的,眼睛蓝得欠揍。身后深红长袍女人抱本比砖头还厚的发光书,封面烫了只巨眼。再后面矮个子背着比人还高的漆黑弓,嘴里嚼着东西,眼神一直往王大姐桌上那盘饼干瞟。
勇者。从上到下一身正气全写在脸上的那种。
铠甲男踹开残破玻璃框,几步站定拔剑。蓝光暴涨,"晨曦"两字浮现又消散。上一任主人被我连人带剑拍进地底,剑柄宝石碎了三颗。不知道这位从哪搞来复刻版,目测淘宝定制。
剑尖穿过十几排工位停在我鼻子前面五厘米处。圣光烤得额头皮肤发烫。
"魔王阿撒兹勒!奉光明教会之命,携第四纪元圣者遗骨祝福,跨越时空裂缝而来!今日便要在此地彻底讨伐你,以正天道!"
安静三秒。听见沃夫咽口水,王大姐倒吸气打嗝,角落某小恶魔手机叮咚——外卖到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格子衬衫领口扣子错位,袖口沾着中午咖喱酱,头发三天没洗用皮筋扎着,脸上还挂着午睡压出来的红印子。摘下工牌举起来对着剑尖晃了晃,刚好挡住锋芒。
"有事找前台预约。"声音干巴巴像客服话术,"魔王今天休假。公司团建,私事不处理。明天八点半以后带身份证复印件来登记。"
铠甲男表情像被塞了一整颗柠檬:"什——"
"还有。"下巴指了指满地玻璃,"钢化门三千六。你们得赔。财务下班了明天来登记。对公转账不支持现金。另外,"瞥了眼门口警示牌,"非法入侵按条例可报警。但我们安保老熊辞职回山里冬眠了,所以你们运气好。"
铠甲男嘴张了又合,长袍女凑上去耳语几个词——"结界""伪装""高阶幻术"。
"你在耍花招!魔王!以为变成弱者模样就能逃脱审判吗?"
"我没逃。"工牌挂回脖子弹到锁骨有点疼,"我加班费还没到手。下个月房租没着落,信用卡明天到期。回深渊?那破地方连外卖都叫不到,上次回去王座被路过的地狱蠕虫啃了——"
"住口!"
铠甲男深吸气。蓝宝石爆光,温度骤降十度,墙上"优秀员工"框结霜。"晨曦"剑身铭文亮得像烧红铁丝,面前塑料隔板软化变形。
"我将用这柄圣剑将你和这座邪恶巢穴——"
"哎,别急嘛。"
懒洋洋的声音从茶水间飘来。帆布鞋踩碎玻璃咔嚓咔嚓由远及近。李知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白卫衣印着吐舌柴犬,牛仔裤膝盖磨白两个洞,头发翘得比我还乱。嘴里叼根没点燃的烟,滤嘴咬得扁扁。
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冲我这边晃了晃,像赶苍蝇。
"前辈,让一下呗,挡着接热水了。"
说着就走过来了。不紧不慢踩着满地碎渣。经过铠甲男身边那瞬间,"晨曦"剑蓝光断崖式地暗了。光芒从剑尖开始褪,剑身剧烈抖动,铭文发出尖锐鸣叫——金属刮玻璃那种。铠甲男两只手攥上去都按不住,剑柄在掌心里拧半圈,虎口磨得发红,脸刷地白了,冷汗顺着下巴尖晃。
长袍女猛翻书页,金光暴涨又熄,像被无形手按住了书脊,她整个人踉跄半步脸色惨白。矮个子弓手把弓拄地上当拐杖,歪头看李知,嚼东西速度慢了几拍眯起眼。
李知从头到尾眼角余光没给任何人。走到饮水机前,弯腰把"小心烫"红杯放出水口下,按热水键。哗哗哗,白汽蒸腾模糊半张脸。直起身端着水转过身冲我咧嘴一笑。
那一瞬间,他的瞳仁从普通棕黑变成浓稠化不开的漆黑。深渊最底层连光都逃不出去的那种虚无。他身后影子动了——逆着光的,茶水间壁灯打在他身上影子本该往后,但它没有,朝四面八方伸展无数纤细触须,在墙面爬了半面,在天花板蔓延了一大片,密密麻麻交错,然后悄无声息缩了回去。前后不到两秒。
比深渊还深的东西。比我魔王气息纯正得多的、来自更古老底层的东西。气息压过来时我尾巴鳞片从头到尾"啪啪啪"全炸了,脊椎从尾椎麻到后脑勺,牙根发酸,眼眶滚烫。
白汽散了。李知的脸恢复清晰,还是那张少年气的脸,乱发底下一截干净后颈,卫衣领口露着锁骨。端起水杯吹热气,冲那三个石化了的勇者抬下巴。
"你们要找的魔王在那边。"下巴朝我点了点,"就那个,格子衬衫脏了的。别的我不敢说,全公司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货真价实的魔王了,我拿外卖账号会员资格担保。"
喝了口水,喉咙咕咚一声。
"不过嘛——"杯子放下,歪头笑眯眯,"他现在是正式员工,工号零四七,签了三年合同。受劳动法保护,公司交五险一金,最近还在办补充医疗保险。你们要动他,得过我这关。"
"关"字咬得很轻,带着笑意。但整间办公区所有日光灯管在他念出那个字的瞬间"砰砰砰砰"炸了个精光。碎玻璃荧光粉簌簌落了一地。
黑暗里只剩"晨曦"剑上残余蓝光苟延残喘。和茶水间热水杯放在桌面上的轻响。"咔哒"。
李知在黑暗里转身面朝我。那点蓝光映着他半边脸蓝色另半边藏阴影。脸上的笑换成不太好意思的挠头表情,手指插乱发里搓了搓:"对了前辈,老板刚群里说团改地儿了,日料店水管爆了改成旁边烤肉自助,五花肉管够。您去不去?"
我站在原地,手指按在工牌上压着"阿撒兹勒"拼音,塑料壳微微凹陷。八百多年前从裂缝深处探出半个身子看我的那只手,指甲是黑的,指节缠着锈迹锁链,一爪就撕碎了最精锐的深渊骑士。那只手的主人我只来得及看到半张脸和一双眼睛。黑得什么都没有。
跟刚才李知眼里涌出来的光一模一样。
"……去。"嗓子哑得厉害。
"好嘞。"李知转身往回走,两步又停下回头看那三个"访客"。铠甲男还攥着快不发光的剑,长袍女缩他背后书抱胸口嘴唇发抖。矮个子弓手已经把弓背好了,从兜里摸出颗糖剥纸塞嘴里嚼得嘎吱响。
"胡璃姐刚才过去跟他们聊了。"李知声音带看热闹的笑意,"好像打算办临时访客卡。咱公司这个月'外来人员登记率'还没达标呢,白送三个怎么也得刷数据。"
他又咧嘴笑了下。柴犬卫衣领口歪了,一截锁骨晃眼。
缩回茶水间,门虚掩着,白汽从缝里冒出来。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椅子惨叫一声。打开电脑,Excel还开着满屏飘红。盯着看了三十秒,伸手摸出那包速溶咖啡撕开倒进杯子。
杯子里没水。饮水机最后一杯热水刚被人接走了。
趴下去把脸埋胳膊里。尾巴在椅子后面慢慢收敛了鳞片,蔫哒哒垂下。黑暗里只有绿萝叶子尖上沾着一点"晨曦"残存的光,一闪一闪。
明天再说。烤肉管够。别的明天再说。
可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坐在这。不是KPI,不是房租,甚至不是那包过期的速溶咖啡。
是因为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卫衣袖口蹭到了我的手背。温的。和深渊里那只手完全不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