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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人生若如初见(20) 她还不至于 ...

  •   六月下旬一个傍晚,卓轻一手提着礼品袋,一手拿着刚从河边采摘的鲜花,走在被落日余晖染成南瓜色的小道上。

      这个傍晚,这处坐落于群山和溪流间的村寨格外温柔。
      夕阳下,一户户青褐色屋顶退却去平日里给人以老者般庄严肃穆感,露出它慈眉善目的一面。

      手里的礼品袋除放有她去年在土耳其购买的丝巾,还有张手写邀请卡。

      邀请卡是昨天历远溱祖母递到卓轻手上的。
      那位女士花了很多心思,知道她从小在国外长大,就让历远溱按照西方宴请宾客模式写了邀请卡,再拜托周游妈妈带路到她宅子。

      那会,卓轻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茫然接过一看。
      那是什么意思?

      在周游妈妈提示下,卓轻才想起历远溱祖母说要请客她回了会好好考虑的事情。

      可她压根没有好好考虑过,甚至于次日她就忘了这事。
      真是罪过啊。

      更罪过地还在后头呢。
      周游妈妈说为制作这张邀请卡,远溱祖母还特意把它和一包凤仙干花瓣一起存放好几天,这样一来,卓小姐打开邀请卡时就可以闻到阵阵花香。
      还真是。

      于是就有了此刻。

      出门前卓轻化了个淡妆,把很适合那位女士佩戴的一款土耳其丝巾放入礼盒。

      邀请卡的请客时间是六点,距离六点还有点时间,卓轻就前从河岸采了一些鲜花。

      从前拜访朋友时她会去趟集市买束花,集市的鲜花都是天蒙蒙亮花农从田里直接运送到早市,怀抱还沾有晨露的花束,按响友人家门,门一打开,烤面包味和着朋友的欢呼迎面而来。

      卓轻站在河岸上,没有来由地,思念满溢。

      上早课路上透过车窗看到的早间集市,装在独轮车上的梨苹果草莓色彩鲜艳每每把她看得直咽口水;六月是巴黎的好时节,阳光逐渐增多,落日给塞纳河河水镀了层金光,坐在河堤上的她怎么也没法集中精力,那阵风吹来,搁在膝盖上的书一页页自行翻开;苏格兰郊外,开满不知名野花的乡间小路把她带到了陌生的农场,索性就和牧场的绵羊嬉闹了起来,清脆的羊铃铛声在绿野间响个不停。

      终于,来到最寒冷的十二月份,这个月份有圣诞假叠加新年假,整整八天,假期前夜,家修开着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位上,车后座堆满了书和零食、毛绒玩偶,常常是车开进车库里就收到瑞士气象厅封山的短信。

      那是一年里卓轻最快乐的时候,阿尔卑斯山坳里不知今夕是何夕,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家修拍去长椅上的积雪,她拿来铲子打算给她的毛绒娃娃建个雪地旅馆,也就刚腾出地来,家修就喊“小柠”,再之后,两人坐在长椅上,她小口小口喝着家修给她煮的热饮,家修在看书,边上的咖啡机在腾腾冒着热气,雪水沿着纵横的沟壑潺潺流淌,水流是只有在阿尔卑斯山才能看到的粉绿色。

      后来的某年,她说要和家修一起进山,家修说不行。

      为何?
      “因为小柠长大了。”家修说。

      现在想来,家修说到“小柠长大了”时语气是透着惆怅的。

      算来,卓轻已经五年没和家修进山了,不对,是六年了,现在的她已经来到二十六岁了。

      怎么一不小心就来到了二十六?
      十几岁时偶尔会憧憬二十岁,如果她能拥有二十岁也会是别人的那种样子,身边会多出一些人,会伴随着年岁、阅历手机的联系人变得越来越多,旅途认识的人,网上认识的人。

      但并没有。
      来来去去就只有家修和乔。

      忽地,轻轻一声“你好”伴随晚风柔柔滑入卓轻耳蜗。

      抬起了头,循着那声音。
      挂满仙人掌花的小巷站在身影修长的少年。

      逆着光,少年一步步朝她走来,走至了她的面前。
      是历远溱。

      冲历远溱笑了笑,这一笑好像把一些东西笑了出来,它们在她脸上滚动,下意识间伸手去擦拭,触及地是凉凉的液体。
      抬头看了眼天空,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

      少年看她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卓轻抹了抹脸,说是河水,是河水溅到她脸上。

      边说边把脸凑到历远溱面前,问他河水有没有把她脸上的妆弄花了?末了,补充河水流得太急了。

      很久很久以后,在法国南部的乡村,也是这样微风拂面的傍晚,历远溱和几名背包客谈论各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生命中那个最重要的人有一箩筐毛病:胆子很小、孩子习性重、时而无知到令人发耻,又时而无所不晓无坚不摧,偶尔善感又多愁,会为忽然间溢出眼眶的泪水觉得丢脸,说那是河水,说都怪河水流得太急飞到她脸上。

      “那天,她化了淡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戴着珍珠耳钉,那是我第一次把她的脸瞧得那般地仔细,连她右眼角下那颗小小粉粉的痣也看得格外清楚,那时的我,心里无端想,周游他们一定不知道她脸上长了这么一个小东西,按照周游那种性格要是知道早就说了,心情也毫无征兆地因那忽然生出的认知而感到高兴,周游不知道她脸上长了小小的痣。”

      “只是,那会儿,我把那个想起来感觉不错的认知误认为是看到她哭时产生的幸灾乐祸。原来再富有的人也有烦心事,多傻。如果是幸灾乐祸的话,又怎么会恨不得能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挂在她脸上的泪水让她显得有一点的可怜兮兮,我就是看不得她在我面前可怜兮兮的样子。”

      “与此同时,我又因为她把脸凑到我面前的行为感到烦躁,心想着即使在国外长大也不能那么随意,还是那样的行为在她的世界里不过尔尔?类似于互说早安的社交礼仪,那瞬,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蠢蠢欲动着,如果我现在去触摸她的脸会不会把她吓得花容失色,当然了,最后我什么也没干,当时,我挺烦她的。”

      卓轻有个毛病,一旦说谎眼睛都是东看西瞧的,好在历远溱不是家修不是乔,干咳了声问历远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祖母怕你走错方向。”历远溱如是说。

      出了小巷,再绕过那个圆形竹筒楼,卓轻就看到等在那的历远溱祖母,那位女士鬓角还别了银饰簪花。
      簪花配民俗服装,好看得让她看呆。

      历远溱今天也穿得很正规,白衬衫配深蓝牛仔裤,衬衫一看就是烫过的,烫后的衬衫把有副衣架子的历远溱衬托得越发立体,英姿勃勃的模样让她这一路走来眼睛总是抑制不住往他身上瞧。

      视线再一次飘向历远溱。
      幸好,这只是念高一年级的男孩,她还不至于对名高一年级生意乱情迷。

      思索间,历远溱回过头来。
      比槊山溪水还要清澈的眼眸、比阿尔卑斯山雪峰还要峻峭的鼻梁、纤长如诗人笔下象征着忧郁的眼睫毛,造物主倾尽所有恩宠的绝美下颚线,活脱脱是从漫画里从樱花树下走出美丽少年。

      卓轻在心里大喊了声停!急急朝历远溱做出驱赶状,嘴里嚷嚷他的位置挡住她欣赏大美人了。

      把花和礼品盒放在大美人手里,以眼神示意历远溱翻译,花了近五分钟时间,卓轻才说服历远溱祖母收下土耳其丝巾。

      丝巾果然很适合历远溱祖母。

      历远溱祖母早早就把杂货店门关了,走完衔接着杂货店和内屋的通道,满院的红黄紫蓝的花朵把卓轻看得愣在原地。

      历远溱受其祖母所托和她解释,那是凤仙花,因地理气候这边的凤仙花枝叶更小、花朵更大,凤仙花是不错的中药药材,也可以用于扎染。

      至于为什么会在自家院里种这么多凤仙花?
      “附近有个扎染厂,给的价格还不错。”

      那就是天然颜料来着,卓轻想起不久前看过历远溱自行车后座一大框的凤仙花,看来是要送到扎染厂那边。

      天然颜料很值钱来着,卓轻随口问了句“这么多花一定可以卖不少钱。”

      谁知——
      “一年收入加起来大约可以买下半条土耳其丝巾。”历远溱轻飘飘说着。

      啊?
      卓轻努力遏制住不让那句“鬼扯,不像话,这么多花怎么就值半条土耳其丝巾?”从喉咙蹦出,虽然那是她的真心话,但在这样环境下很容易变成何不食肉糜。

      刚刚卓轻就说漏嘴,说送给历远溱祖母的土耳其丝巾不贵,就三百多美元而已,好在,历远溱应该没把那话翻译出来,不然,按那位女士性格是怎么都不会收下的。

      只是,高一年级生为什么总对她冷言冷语?她又不是故意在他面前显摆。

      不怎么高兴瞅历远溱。
      历远溱眉目冷淡。

      里屋传来唤人的声音。

      瞟了眼历远溱,心想高一年级生很快就知道从大都市来的卓小姐并不好惹,她可是这个家庭户主隆重请来的贵客,喝水倒茶换副新餐具这类餐厅礼仪势必会让这个家庭最小辈忙得手都停不下来,一边还得负责贵客各种各样的“好奇心”,要是贵客心里不痛快打翻杯里的水,小辈只有敢怒不敢言的份。

      前十分钟,卓轻确实做到让历远溱一刻也没能闲下来:刚给她倒完水,她又提出能否换成饮料,啜了口饮料味道有点奇怪来着,还是换成水吧,如果可以把水果切成方块,她今天擦了口红,条形状水果会沾到口红,她不想给户主留下不好印象。

      当然了,以上一切都是在看似其乐融融的表现下发生的,历远溱自然不会把她故意刁难的话语翻译给其祖母听,没必要扫祖母的兴。

      在祖母面前,高一年级生体贴且懂分寸。

      历远溱一脸波澜不惊完成卓轻要他做的各种事情,十分钟下来卓轻觉得没意思了。
      没意思还显得她幼稚。

      鸣鼓收兵。
      卓轻开始打量周遭环境布局,可以容纳四人座位的小方桌就摆在片石台上,他们用餐地方处于衔接屋内和院子中间似于日式榻榻米的地方,窄窄的一方屋檐起到遮风挡雨作用,从屋檐下垂落可以收放的竹帘,此刻,竹帘只卷起了四分之一,透过竹帘缝隙可以看到院落的凤仙花。

      可供活动的空间极其小,但好在整洁通风。

      小方桌桌面摆放的几样菜式除了水果拼盘和水煮鸡蛋,其余地卓轻是见都没见过。

      在历远溱祖母示意下,历远溱一一给几个菜式做了介绍,都是本地特色菜品,荞麦春卷,野菜炸丸子,花生芝麻馅料的糯米蒸粿,炒山笋,还有山药炖的家养鸡。
      介绍完,高一年级生带有那么一点点情绪说“本来祖母一直想养着它来着。”

      养着它?
      很快,卓轻就明白历远溱口中的“它”是什么了,抹了抹脸,要是知道历远溱祖母会宰掉鸡她就不来了。

      可……怎么到高一年级生眼里又成了她的错来着,她也为没法保住鸡心里很懊恼来着。

      刚好,历远溱祖母笑眯眯把放在碟子里的鸡腿推到卓轻面前,气呼呼接过,当场给历远溱来了个鸡肉好香的表情。

      好像,鸡肉真的好香来着。

      鸡肉很香,那个野菜炸丸子入口满是春日青草味,糯米粿简直是米其林大厨级别的,再往嘴里塞了个春卷——
      妈妈咪呀。

      喝了口水,迫不及待让历远溱翻译:是怎么做到的,这本事都要赶得上米其林大厨了。

      原本卓轻是抱着走走过场心态来到这的,这是一位坚强的女性,盛情难却,按计划,她在这吃点东西,再呆个十几分钟就回去。

      可……两个十几分钟过去,卓轻还坐在板凳上有滋有味咀嚼着历远溱祖母递过来的食物,边听历远溱祖母说话,历远溱坐在一边给两人充当翻译。

      竹帘又被卷起了些,一弯新月从围墙外露了出来,历远溱拿来了油罐,味道很好闻,问那是精油吗,还是像野菜炸丸子这类神奇的本地食品?
      “不是,这是驱蚊水。”历远溱话语口吻尽是没好气。

      那样回应她的历远溱让卓轻感觉到她和他仿佛又变成很熟的关系。
      这真是个可怕的执念,她怎么总想和历远溱变得很熟。

      卓轻接过历远溱祖母递给她的杯子。
      瞅着杯里类似于牛奶的白色液体,历远溱说那是祖母酿制的白米酒。

      周游妈妈提过,远溱祖母酿制的白米酒和远溱祖母种的凤仙花方圆十里无人可敌。

      历远溱继续传达祖母的话:“白米酒可以解腻,喝点没关系,就是从没喝过酒也不会喝醉。”

      卓轻平常是喝酒的,节日、寒冷的冬日她会喝上小半杯红酒,家修在的话,可以多喝些,借助酒精把平日的不满和埋怨说给了家修听,有时说上几个钟头家修都听。

      把小口酒水抿在嘴里。
      真神奇,味道是甜甜的,那股甜带有股冲劲,让她仿佛被装进了个圆筒的时光隧道里,一眨眼功夫便回到了年少时光。

      心要爱一个人需要很久很久,但味蕾爱上一种滋味却可以在一瞬间成形。

      咧嘴笑。
      笑着问历远溱怎么办?

      橘黄色灯下,少年沉静如岸,声线低低:“什么怎么办?”
      “真糟糕,以后我肯定会变成一个酒鬼。”

      下次,家修如再问她槊山有什么好?
      “是的,有的。”

      这之前,因她连着几个月没离开过槊山,家修数次问她那儿就那么好,她总是回答,没有,槊山没有什么好的。
      有时,总呆在一个地方单纯是因为懒。

      在那股又甜又冲滋味冲击下,卓轻招手示意历远溱朝她靠近点。
      历远溱一动也不动的。

      嗯,很好,好极了。
      她现在可是有强大后台,满腹委屈看向历远溱的祖母。

      在祖母的威慑下,少年一脸不情愿往她的位置稍稍挪移了些。
      “高一年级生,”卓轻笑吟吟地在历远溱耳边低语,“以后我要是离开这,肯定会带一大堆你祖母酿制的白米酒离开。不对,我要弄一辆卡车过来搬空你们的酒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人生若如初见(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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