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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若如初见(02) 历远溱是这 ...

  •   只是,接下来十几天里,他们一直没机会叫出那声“姐姐”,直到三月上旬最后一天,他们才见到卓轻。

      介于妈妈这层关系,周游比其他人稍稍多掌握一点卓轻相关消息。
      别看卓轻见了谁都笑吟吟的,但卓轻其实不怎么喜欢和外人打交道,正因如此妈妈每天必须赶在早九点前做完清洁工作。

      卓轻的起床时间是九点到十点之间。

      除去给卓轻做清洁工作,妈妈还需要每晚十点去老宅走一趟,这是管事另行给妈妈安排的工作,管事说,他也是听从上面的要求。

      一些事情一旦涉及到“上面”听者都是闭口的。

      至于为什么需要每晚去老宅走一趟?管事的明话是,要是卓轻在槊山出了什么岔子会有一大堆人会跟着遭殃。

      “做好自己的事情,别对她有任何好奇心。”是管事和妈妈说得最多的话。
      管事口中的“她”当然是指卓轻了。

      后来,还是妈妈自己摸索出她每天晚上到老宅去一趟的原因,卓轻身体不大好,加上独居,管事需要妈妈确认卓轻不出事。

      偶尔,卓轻会提前起床,妈妈说有次卓轻提前起床,两人说了会儿话。
      妈妈说卓轻和她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很是匪夷所思,卓轻说“瑞士一到冬天就只有雪山,无趣得很。”卓轻说巴黎比瑞士有趣些,但那是以前的事情了,从大量非裔移民涌入巴黎后,巴黎都开始乌烟瘴气。

      卓轻还和妈妈埋怨她的德国邻居过于刻板,请他们到家里吃顿饭,男士西装笔挺,女士颈部挂着项链肩膀搭着披肩,搞得她每次都得跑回房间换上更得体的衣服,而伦敦春季总是阴雨绵绵,秋冬一个月能有三天出太阳就谢天谢地了,更要命地是农场主们隔三差五就把他们的巨型农用卡车开到市区堵路,这次是反对政府削减农业补贴,下次是抗议对外国农产品开放市场配额。

      卓轻说她最喜欢意大利了,三月到十月的意大利就像是一个色彩饱满的琉璃盒子,意大利的披萨是她唯一能吃不腻的食物,只是意大利游客太多了,住到乡下去呢又太寂寞了,意大利南方乡下,动物都比人还多。

      妈妈说还好自己上了几年地理课,勉强能听懂卓轻口中的那些城市,巴黎、伦敦名气哪个不是如雷贯耳,可卓轻在提起这些城市是满腹的牢骚。

      虽然妈妈不了解卓轻说的那些事情,但是呢,卓小姐在说那些话时是可爱的,像是对家里人倾述不满的孩子。

      妈妈还讲了,卓轻有时在老宅一呆就是好几天,每隔两天就会有人清理卓轻的冰箱食物,把牛奶换成更新鲜日期的,果蔬都是印着英文字的盒式包装,可很奇怪,妈妈一次也没遇到负责给卓轻清理冰箱的那位,不过,妈妈说她侦查到了一点,有辆黑色轿车在大伙儿上床睡觉的时间点开进了槊山,隔日,老宅冰箱的食物就换了。

      总之,卓轻是妈妈迄今为止见过最神秘的。

      说完卓轻的事情妈妈都得添上句“周游,给我记住了,好好读你的书,别给我惹事。”
      “我知道。”周游嘴里应答着,隔日放学路上,就把从妈妈那听到和卓轻相关说与那几个毛头小子听。

      当然了,他是挑着说的,把从妈妈那听到地结合自己的猜想。
      “姐姐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国外。”周游这样告诉同伴,“姐姐在外面过得不快乐,姐姐喜欢吃意大利披萨。”

      至于管事应上面的要求暗地看管卓轻周游可是一个字都没透露。

      三月中旬第二天傍晚,卓轻出现在周游放学回家的路上。

      放学路上,下午六点左右时间,周游远远瞅到刚过完小溪石桥的卓轻,几人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车速。

      几个人中最淡定地就数周游了,爬完上坡路那会儿,目触到火红的天际,周游就知道,很快就会见到卓轻。
      妈妈告诉周游,卓轻喜欢拍晚霞。

      果然,刚进村,提着摄影设备的卓轻就出现了。
      这次是卓轻和他们先打的招呼,隔着十几步距离,卓轻就开始和他们招手了。

      一边挥手一边朝他们走来。
      几人也拉住自行车手刹,脚垫在地上。

      虽然,周游心里一再提醒自己眼睛直勾勾盯人看是不礼貌行为,可……
      深色宽边裙摆配浅色泡泡袖衬衫快步走向他们的卓轻轻盈飘逸,如长者们口中常年以林间花露为膳食的神灵。

      显然,卓轻不是神灵,神灵们才不会犯脚踩空的失误。
      阻止卓轻踩空摔倒地是木云嘎。

      木云噶不愧是槊山最有运动天赋的小子,自行车往边上一甩,一个箭步就稳稳扶住身体失去平衡的卓轻,周游也回过神来了,快速冲到卓轻面前。

      卓轻接下来的行为把几人看得一愣一愣的,卓轻先是细细看了他们的校徽,再逐个逐个看他们的脸,这张脸看完摇头,继续看下张脸,看完又摇了摇头。

      周游虽不明白卓轻这样做目的为何?但心里是无比乐意卓轻能好好看看自己,虽然他没有远溱有张漂亮脸蛋,不过他也算是五官端正那挂。

      可,卓轻压根没看他,另外三个卓轻都看了,轮到周游时卓轻就淡淡笑了笑,一副到此为止的模样。

      在失望情绪的冲击下,周游脑子一热,脱口说出:“姐姐,为什么只看他们三个?”
      卓轻楞了片刻,说到:“那是因为我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这话听得几人又是阵云里雾里。

      卓轻解释到,其实她也很难理解自己刚刚的行为。
      “总之,很抱歉。”卓轻语气懊恼,边说边把遮挡在脸上的发丝别于耳后。

      卓轻做那个动作是格外好看的,好看得让周游心里想,以后他也要和像姐姐这样好看的姑娘谈朋友。

      表明歉意后,卓轻又感谢木云噶,说幸亏没摔倒,要是摔倒了她的摄影机肯定是保不住,要是摄影机摔坏会很麻烦,得寄到原产地去维修,说到这,卓轻似想到什么,急急打开了摄影镜面。

      把镜面递到他们面前,问:“你们认识他吗?”

      距离卓轻最近地是木云嘎,理所当然最先看到镜面是木云嘎。
      “是远溱。”木云嘎惊呼出了声。

      此时,周游也看清了正方形蓝光镜像里的人物肖像。
      虽然和历远溱从小就认识,虽然知道历远溱是个英俊小子,可当目触到镜像里置身于大片湖蓝色的少年时,周游还是抑制不住惊叹。

      惊叹和着懵懂少年时的第一次灵魂触电。
      十七年来,周游首次懂得了美术老师口中的“艺术”。

      老师说,艺术是一种可以被看见的梦。
      站在湖边的历远溱就是老师口中那帘能被看到的梦。

      翠绿色的湖面宛如一面镜子,镜面上映着蓝天白云,飞鸟捏过湖面,在蓝白绿间荡起了一圈圈涟漪,那蓝那白那绿在空气动力学下泛化成光,一圈一圈来到湖畔少年明亮的脸庞上,那瞬,森林湖泊被赋予了神奇,以最柔美的姿态于少年耳旁窃窃私语,少年听得很专注,世界变成了那座伊甸园。
      也不知是哪个冒失鬼忽然闯入这片伊甸园,少年回眸,耳畔还游荡着生灵的语言……

      “咔嚓”声响起。
      回眸的少年和森林湖泊被封印于镜像里,一眼,万年。

      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趋向下,周游似乎窥见了镜像里的历远溱和镜像外的卓轻。
      他是幻化成人型的森林之子;她是误入时空的麋鹿。

      周游视线缓缓从镜面拉离,抬头看了眼天际。
      这是周游第一次在槊山看到这么绚烂的晚霞,每座云层后似乎都有个火炉工,整个天空仿佛下一秒就会着了火。

      很久很久以后,周游再回想起这刻,或许从这一刻开始,他就预感到某件事情的发生。

      视线回到卓轻脸上,
      这下,卓轻盯着他们几人的脸瞧就解释得通了,无意间落入卓轻镜头里的历远溱身上也和他们一样穿着庆尚华侨学院的校服,卓轻想看看他们是不是她镜头的少年。

      想必,从快门按下那瞬,历远溱就成为了卓轻得意的作品。
      漂亮的男孩对于大都市来的卓轻也许不算什么,但如果是得意的作品存在意义就不一样了。

      所以才有了卓轻细细瞧木云嘎他们几个那幕,这之前她没留意他们的样貌,没准她的得意作品是这几人之一,周游另当别论,她熟悉周游的长相。

      果然,真如周游分析那样。
      这会儿,周游认为有必要和妈妈好好理论他笨不笨这个问题,事实是他不仅不笨神经也不粗,他可是把历远溱和卓轻的事情理得一清二楚。

      解释完一切,卓轻补充说,在认人这方面她的记忆系统不太好,为此她没少得罪人,比如她就常常把A误以为B,又把B当成了C。

      说话间,卓轻又开始整理起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了。
      卓轻在做那个动作真的是好看得要命。

      好看得周游抑制不住喃喃叫了声“姐姐”。
      卓轻想知道历远溱的事情,那他就告诉她。

      在槊山,历远溱是个特别的存在。
      周游有爸爸妈妈,木云嘎有爸爸妈妈,冬雅有爸爸妈妈,槊山的孩子们都有爸爸妈妈,就历远溱没有,历远溱只有一个祖母,远溱是祖母养大的。

      远溱所以成为一个特别的存在还得从其祖母年轻时说起。
      历远溱的祖母年轻时是个大美人,某年,珠三角来的茶叶收购商人带着他刚大学毕业的独子来到槊山。

      茶商独子对历远溱祖母一见钟情,远溱祖母也对英俊的茶商独子怀有好感,两人的恋情遭到所有人反对,茶叶商人看不上字都不识一个的远溱祖母,而这边远溱祖母的哥哥也不相信那个只会唱唱歌画画画的年轻人能给妹妹幸福,事情就这样僵着,远溱祖母继续呆在槊山,茶商独子每隔一阵子会从他的城市来看她。

      次年,历远溱祖母怀孕了。
      自远溱祖母怀孕后,茶商独子来槊山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干脆不再出现,直至孩子出生才让人送来了一些钱,并附言“如孩子妈想嫁人,孩子可以由我们来养。”

      即使是现在,槊山几位老人在说起那段往事依然咬牙切齿。
      那天,向来乖巧的远溱祖母把半缸盐连同那叠钞票一股脑朝传话人脸上泼去。

      远溱祖母当时生的是男孩,男孩随了妈妈姓,历远溱祖母之后没再嫁人一直和哥哥嫂嫂生活,几年后,远溱祖母的哥哥因病去世,嫂嫂另嫁他人,那个家至此就只剩下远溱祖母和她的孩子,那孩子也就是远溱爸爸。

      那个年代,类似远溱爸爸出生就随母姓的状况在极度封闭的村寨待遇可想而知。
      流言蜚语在远溱爸爸成长路上如影随形。

      远溱爸爸十六岁时,留下一封信离开槊山,远溱祖母没去找他,就像她一次也不曾去找过那毁掉她生活的男人。

      不去找那男人是不值得,不去找她的孩子是因为她相信他。
      她相信自己生养的孩子,她的孩子想回来就会回来。

      几年后,远溱爸爸怀里抱着个男婴回到槊山。
      男婴刚满月。

      “我不知道如何处理好他。”远溱爸爸是这么对远溱祖母说的。
      彼时间,远溱爸爸十九岁。

      那之后,槊山人再也没见过远溱的爸爸。

      关于历远溱的妈妈,远溱的爸爸也就寥寥几句“比我小一岁,前八个月她还以为肚子大起来是因为发胖,孩子出生那天她哭得比孩子还凶,一边哭一边说‘快把他弄走,我不想看到他’。”

      孩子满月前天,十九岁的孩子爸爸和十八岁的孩子妈妈去吃了汉堡,打工仔和打工妹人生首次尝到同龄人眼中的时髦食物,可就是那包在油纸里形状就像大肉包、三分钟就吃完的东西却掏光了他们兜里的钱。

      吃完汉堡,两人一致决定,忘掉他们有过一个孩子的事情。

      忘了有过一个孩子?!他们用三分钟时间就决定了孩子和他们没关系,怎么能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情?最气不过就数冬雅的妈妈,那会儿,冬雅刚出生。

      “他们不养,我来养。”冬雅的妈妈点燃了火把。
      在槊山,火把象征和神明许下誓言。

      就这样,历远溱和冬雅在同一个臂弯一天天长大,时间来到二零零二年。
      二零零二年,历远溱十七岁。

      十七岁的历远溱是槊山人一致看好的孩子,二十几万人口的县城谁都考不过远溱,远溱的考试成绩拿到市级也是一骑绝尘。

      远溱不仅学习好,样子还好看,县城那些小姑娘哪个不是见到远溱脸红红,性格大胆泼辣的在远溱面前也总犯结巴,支支吾吾半天,想送给历远溱的小礼物还在自己手里。

      远溱还是个特别孝顺的孩子,远溱个头长到一米左右就会打井水给祖母洗衣做饭,远溱九岁时,把他储存罐里所有零钱给祖母买棉鞋,远溱十二岁祖母摔了一跤,至此,远溱承担起了到渡口去交接货源的责任,祖母以卖杂货谋生,头绳,蜡烛,几把木梳,塑料瓢盆……从中赚取微薄的差价,每月月初,远溱一大早就得到渡口去,把物品打包放进竹篓里,再背着竹篓沿着石台一个脚印一个脚印送到祖母的杂货店。

      夏天,远溱给祖母摇扇赶蚊虫散暑气;冬天,远溱会烧好热水给祖母泡脚,清晨当同龄人还置身于梦乡时,远溱已经把杂货店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给满院的凤仙花浇完水,考场里,别的孩子还在对着考卷绞尽脑汁时,远溱已经交完卷去图书馆占位置。

      历远溱就是这么的一个存在。

      槊山人从不曾怀疑远溱的能力;槊山人坚信,远溱那个孩子未来一片光明。

      远溱是安静的。
      远溱的安静是沉默的山河海陆,是一场正在历经时间和等待的蓄势待发。

      “远溱那孩子以后会出人头地。”这是槊山大人们常挂在嘴边上的话。

      历远溱也是这么的一种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生若如初见(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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