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无忧》岁尽逢安

1、第 1 章 单

　　单人病房里，苏无忧看着那张成绩单。这是哥哥走后的第23天，她患上了抑郁症，在中考考场上失利。
　　本来能上重点高中的她，却落得满心失望。
　　“无忧，新煲的汤。”小姨轻轻推开病房门，带着饭盒走进来。
　　苏无忧问：“爸妈还是不想来看我吗？”语气轻轻的，像马上要消散在空气里。
　　小姨的手僵在原地，眼神左瞟右瞟，却唯独不落在她身上。
　　“你哥哥这事儿吧，他才刚走……”小姨说，“等他们缓过来了，自然会来找你的。”
　　苏无忧垂下眼眸，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爸妈向来疼爱哥哥，疼爱到有时会对她有些漠视。好在哥哥疼她，可是现在哥哥不在了。
　　饭盒被轻轻打开，食物索然无味。
　　苏无忧说：“小姨，我想出去走走。”没等回答，她已经走出老远了。
　　走廊里，窗帘把正午的阳光遮得干净。消毒水的气味直冲鼻子。
　　苏无忧听到脚步声，回头望去，一个面容白皙的少年与她四目相对。少年一头乌黑的头发，却有一双纯白色的瞳孔。
　　眼睫毛在脸上印出一小片阴影，精致得像个精灵。
　　苏无忧停下脚步，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某个拐角。
　　过了一会儿，护士让苏无忧去医院大厅取药。
　　她一个人来到大厅。正午的阳光毒辣，大厅里没几个人。
　　取药窗口的人已经认识她了：“苏无忧是吧。记住，这个一天分两次吃。”
　　苏无忧应道：“谢谢阿姨。”语速里带着青春期特有的稚嫩。
　　苏无忧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不想回病房。偌大的地方，只有她一个人待在那儿。
　　一阵独特的香味飘来，不是这几天闻惯了的消毒水，而是一股月季花的香气。她环顾四周。
　　那个纯白色瞳孔的少年，竟坐在了她身边，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哟，小姑娘，第二次遇见了。叫什么名字？”他挑眉看向她。
　　苏无忧说：“哥哥叫无虑，我叫无忧。我姓苏。”
　　“那还挺巧的，我也叫无虑。”陆无虑表情变得惊喜。
　　苏无忧的手立刻攥成小拳头，轻轻地垂在身体两侧。脑海被拉回哥哥离开前的半个月，哥哥气若游丝的模样让她眼角通红。
　　那少年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接着说：“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是我想说，你一定认识陆青岩。”
　　陆青岩，江市最厉害的律师。
　　苏无忧说：“我在好多新闻里听过。”歪着头，猜测男孩的身世。
　　陆无虑似乎很骄傲，却还是故作谦虚地撇了撇嘴。
　　这时，一阵呛人的味道飘了过来，是香烟味。苏无忧下意识地用手抵住鼻尖，皱了皱眉，回头看去。
　　一个没见过的护士长正举着烟盒把玩，抽烟的动作很熟练。
　　苏无忧说：“阿姨，这里不让抽烟的。”女孩说话的声音很轻，善意的提醒。
　　那女人听到动静，吓了一跳，看过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哪个大领导呢。没事儿，回去找你大人去。”
　　苏无忧轻轻扶住座椅把手，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对方，又说了一句：“但是，阿姨……”
　　“谁是阿姨啊？我才二十出头好不好？”那女人恶狠狠地哼了一声，从衣服内侧掏出打火机。
　　就在这时，一双温热的大手覆在了苏无忧的手腕上，呼吸喷洒在她的发顶。
　　苏无忧有些害怕，犹豫地看向身旁的人。
　　陆无虑开口了：“不叫阿姨，那就直白点儿，叫老女人呗。”
　　他不屑地打量着女人，带着上位者对下属的藐视。
　　那女人气极了，把烟头抵在墙上，留下一个黑窟窿，指着陆无虑的鼻子就开骂：“谁家的小屁孩儿啊？没事儿回你病房去！”
　　她神态粗鲁狠狠把烟头扔在地。
　　陆无虑则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刚刚呢，我已经录了视频了。院长呢，是我小叔叔的朋友。”
　　他漫不经心地走过去，直把手机怼到那女人脸上。
　　陆无虑说：“而且呢，我是一位白血病患者，在咱们院里啊，又是捐钱又是认识人的。你要是一不小心把我气晕倒了，小心点，我让我小叔陆青岩起诉你！”
　　他恶狠狠地撂下话，手机故意在那女人面前晃来晃去。
　　护士长明显被唬住了，表情动作立马挂上了标准的谄媚。
　　“那个，小朋友啊，你别告诉你叔叔，我给你零花钱，好不好啊？”
　　苏无忧看着落在地上的烟头。哥哥生前最见不得有人在医院抽烟。
　　她默默看着那烟头，竟下意识伸手去捡。那护士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手，白皙的手腕被扯出一大截。下方刚好是新裹好的纱布，伤口还未完全愈合。那护士的手死死抠在她的伤疤上，刺痛感袭来，黏腻的血液沾了手掌。
　　苏无忧喊出声：“疼！你放开我！”
　　那护士明显没想到会这样，手劲一松。苏无忧赶紧抽回手。
　　陆无虑横了那护士一眼。
　　他不慌不忙地把手机收回口袋最深处，说道：“你这样的事情啊，扣工资就好了。我先走了。”
　　不等那女人反应，苏无忧的手腕就被陆无虑扣住，他拉着她转头就跑。
　　只留那女人在原地气急败坏。
　　他们躲到了医务室里。陆无虑像变戏法似的找出了酒精和纱布。
　　冰凉的液体接触到手腕时，苏无忧下意识地往后缩，却被他拽住了。
　　“别躲。我可不是什么好医生，小心我弄疼你啊。”陆无虑故作凶狠地瘪着脸，眼角眉梢却藏着藏不住的笑意。
　　苏无忧不再躲闪，任由他捧着自己的手腕处理伤口。
　　苏无忧说：“你一个孩子，和我差不多大，十七八岁，去惹一个大人，万一她打你怎么办？”
　　他细心地给她处理着伤口，小心翼翼地包扎好，把旧纱布扔进垃圾桶。
　　陆无虑说：“反正我都留着证据呢。回头我就交给院长叔叔，他可是看着我长大的，能任由我受欺负？”
　　“你这小女孩，还会为我着想？”
　　苏无忧被逗得掩面一笑。
　　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轻松，阳光都变得没那么晒了，慵懒地落在陆无虑的脸上。
　　他们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脸上的小绒毛。
　　苏无忧说：“你真好看，我喜欢你的眼睛。”
　　他包扎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睫毛，说：“先天性白血病。”语气很轻，说完便继续蹲下处理伤口。
　　那句话像冰冷的刽子手在宣判。
　　原本夸赞的话堵在嘴里，喉咙像被纸屑塞住了一样。
　　苏无忧说：“不好意思，我忘了……”小女孩暗自懊恼，明明刚才他和那个护士对峙时就说过了，自己反应怎么这么迟钝？
　　陆无虑故作无所谓地冲她笑了笑，眼里却藏着无尽的悲痛。
　　“不好意思啊，纱布包得不太好看，将就着吧。我走了。”陆无虑站起身，转身就走。
　　苏无忧看着他的背影，想偷偷跟着，脚步却直不起来。在门要被合上的那一刻，她的勇气才终于爆发。
　　苏无忧轻轻伸手拉住他的衣摆：“可不可以，陪我聊聊天？”
　　少女站在阴影处，眼垂着。
　　陆无虑回头看向她，愣了两秒，最后还是在她旁边坐下了。
　　两人对视的刹那，陆无虑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显得有些尴尬。
　　苏无忧问：“虽然包得不好看，但是很实用。谁教你的？”
　　他坐在座位上，慢悠悠地翘起二郎腿，一字一顿地讲道：“初，恋。”尾音却有些飘忽。
　　苏无忧尴尬地眨了眨眼，慢慢把头扭了回去，悄悄打量着他的影子。
　　他注意到苏无忧的眼圈红了，却不闻不问。毕竟，不能浪费别人的青春。
　　陆无虑说：“我初恋啊，是院长的女儿。她漂亮，勤劳，三观正，人品好。”
　　他的声音极其轻快，和人分享时没带着丝毫卑微。
　　苏无忧艰难地扬起嘴角，悄悄搭着话：“她很漂亮，才能让你喜欢吧。”
　　手机突然响了。
　　是小姨的电话。苏无忧犹豫着没接。小姨便发短信过来，说咨询的医生马上就到了。
　　苏无忧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把手机伸到他眼前。他挥了挥手，扬起嘴角，笑得潇洒：“下次见。”
　　苏无忧走出医务室。阳光洒了进来，照在她额角的碎发上。她下意识地伸手去够口袋里的发卡，却摸不着。“是不是落在那里了？”她急匆匆地回头去找，那可是哥哥送她的。
　　刚走到医疗室门口，手才搭上门框，里面便传来声音。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陡变。“她死了。早些年，这里发生地震。余震来的时候，她没跑出去……我差点就救了她。”声音慢慢哽咽，头越埋越低，泪水顺着脸颊落在手上。
　　“你可能想不到，死的时候，头发上，别花样式的发卡。”
　　“上个月我梦着她了，带发卡。”
　　苏无忧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脚下意外踩到了装发卡的小盒子。

　　暑假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太阳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炎热，秋高气爽，果实累累，世界上所有事物在秋天收尾获得圆满结局，可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苏无忧总在的梦中，想起一个男孩。
　　那年的雪来得很早。苏无忧早早地背上书包，外面银装素裹，雪花在空中打了几个转才落下。
　　落在少女乌黑的头发上时，像是天然的发饰。
　　学生证被放进背包里。苏无忧这次考试失利，上了一所普通高中，还被分到了差班。
　　教室在一楼的最里面。推门进去，阳光和灰尘笼罩着世界。
　　门被悄悄推开，里面全是学生打闹的声音。
　　“你看到没有？那个白眼睛的男同学，好帅！”
　　另一个女孩激动地拍着桌子：“你也看到了？真的是校草啊！”
　　白眼睛吗？苏无忧找了个空位坐下，低头思索着。
　　是那个精灵般的男孩吗？不会再遇到了吧，起码这辈子是……
　　一只陌生的手，轻柔地勾起苏无忧额前的碎发，轻轻一扯。苏无忧抬头去看。
　　少年换了发色，黑色更深，额头上布着细汗，白色的眸子尤其显眼。
　　“白眸少年，你有想过会再见到吗？”陆无虑在女孩身边悄悄说道。
　　苏无忧抬头环顾四周，同学们都用崇拜的目光看向自己。一脸吃瓜的神情。
　　拽着头发的手缓缓松开。陆无虑问：“胳膊上的伤好了没有？”
　　苏无忧愣了一下，才回答：“好了。”手却不自觉地抚上刚刚被陆无虑触碰过的发丝，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度，空气中好像也飘着一丝果香。
　　陆无虑说：“我就先坐你这儿咯。”话音未落，他已经先一步碰到了凳子，轻轻一勾，拉到自己身边。
　　苏无忧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他。他们不过距离半米，他身上皂角的香味弥漫开来。笔还未落下，先到来的是心跳加速的声音。
　　而后知后觉涌上心头的，是医务室里的那份痛苦——他不是他的无忧，她也不是她的无虑。
　　正在此时，老师进来了。
　　是个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沓资料。“从今天开始，不用知道我的名字，叫我王老师就行。好好学习，高中是一切的起点。”
　　“万年老话术。”陆无虑在旁边悄悄打着岔，声音呢喃。
　　苏无忧轻轻拍了拍他：“会被听到的，你小声点啊。”
　　陆无虑撇了撇嘴，装作没听见，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后桌上，姿态慵懒。
　　窗户裂开了一条小缝，风雪顺着缝隙飘进来，雪花落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受体温感化，化作一滴泪珠滑落。他就那么闭着眼感受着。
　　苏无忧看得入了神，直到老师狠狠瞪了她一眼，才回过神来。
　　把书翻到第28页。书带着油墨味，笔也开始快速地做标记。
　　陆无虑问：“咱们都到了差生班了，学这些还有用不？”
　　苏无忧对上他那双颓废的眼眸。
　　那双眼睛，像一片白色的废墟。
　　苏无忧说：“如果阳光终究不会洒向大地的话，那阳光的存在就没有意义。”女孩义正言辞，脑海中是哥哥教过的句子，“如果我是那束阳光的话，我将终结任何一处废墟。”
　　陆无虑听得云里雾里，扯了扯被风吹乱的头发。
　　苏无忧期待地看着他，陆无虑：“不懂。”
　　苏无忧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耐心地解释道：“如果学习没有意义的话，那知识早已不复存在。哥哥说，只要你成为知识的传播者，世界上就不会有任何一个废墟。”
　　陆无虑看着这女孩认真的样子，似乎看到自己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对比现在的自己，眼神心虚的躲开。
　　陆无虑故作无所谓的咧嘴笑：
　　“你是拯救世界的救世主，是不是？”话语间是调侃，也藏匿着敬佩。
　　男孩往她这边移了移，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了一大半。他身上的果香萦绕在苏无忧鼻尖。
　　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女孩通红的耳尖，觉得很有趣。
　　苏无忧下意识地想去摸脸颊，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度，以及胸腔中属于青春期的那份禁忌的悸动。
　　她慌忙捧住脸颊，挡住通红的地方。
　　陆无虑没多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苏无忧傻乎乎地歪了歪头。雪落在她头上，化成了水珠，折出漂亮的光泽。
　　陆无虑轻触女孩的手背，问道：“一个救世主，会喜欢上一个废墟吗？”
　　苏无忧被这鲁莽的动作吓了一跳，慌忙想撤回手，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后躲，碰到了冰冷的墙壁。
　　骑虎难下，她憋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小句来：
　　“救世主……是拯救废墟的人。”
　　而在此刻，下课铃响了。
　　陆无虑没有丝毫犹豫，手先一步抓到后桌藏着的足球。
　　陆无虑：“别藏啊，走打球去走啊。”
　　他从后桌说话，两人勾肩搭背的走掉了。
　　走出教室路过苏无忧靠窗的位置眼神不自觉往里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