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者》威士忌加蛋清

1、第三次葬礼 我认识陆归

　　我认识陆归尘九年，亲手埋过他三次。

　　第一次，他用一把生锈的刀捅穿自己的心脏，向我证明引渡人不死。血流了一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窟窿，把刀拔出来，说：“愈合速度是常人的六倍。记下来，要考的。”

　　那时候我们还在训练营，他是教官最得意的作品，我是教官最头疼的刺头。他那句话说完，我就吐了。不是因为血，是因为他那副今天的天气不错的语气，好像被捅穿的不是他自己的心脏，而是一块等待质检的猪肉。

　　后来他问我，为什么吐。

　　我说，你这种人，以后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他说，哦。

　　那是我第一次对陆归尘说了大话。事实上他每次死，收尸的都是我。

　　第二次是在魇潮里。

　　那年无垢城北墙塌了半边，黑色的情绪风暴从隔离区席卷而来，半径三公里内的所有活物都被自己的极端情绪反噬。我们被围在废墟里，弹尽粮绝。他把我打晕，推出墙外。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在墙内引爆了情绪核。

　　光很亮。亮到刺眼。亮到我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他回头望我的眼神。

　　他没有笑。他从来不笑，至少从不当着我的面笑。

　　但他的嘴型说了一个字。

　　走。

　　后来我回去找过。什么都没有。只捡到他烧焦的白袍，袖口上还有前一天晚上我蹭上去的辣椒油。我把袍子埋进秩序司的墓地，立了一块碑，碑文是陆归尘三个字。我在碑前站了很久，最后放了片枫叶上去。

　　那是秋天，枫叶是从秩序司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摘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放它。陆归尘活着的时候，对任何东西都没有多余的关注，唯独经过那棵树时会慢半步。我从没问过他原因，他也从没解释过。

　　我们就是这样。九年，什么都没说过。

　　第三次，他死在我怀里。

　　血把白袍染成暗红。他表情很安详，像个终于能睡一觉的普通人。我抱着他的身体，感觉温度一点一点流失，直到彻底凉透。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瞳孔里最后映着的，是我。

　　我对他说：“你这次怎么不说话了。”

　　他没有回答。

　　我把他的眼睛合上，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一片枯掉的枫叶。很旧了，边缘已经碎成粉末，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几千次。

　　我认得那片叶子。

　　那是我在训练营第一年，随手扔进他课本里的。

　　三年后，我已经是秩序司的首席引渡人。

　　说得好听叫首席，说得难听叫最好用的一把刀。我负责处理最棘手的“魇”，逮捕最危险的情绪失控者。我的往生能力可以净化一切情绪残留，代价是每一次触碰，我都会经历死者生前最剧烈的情绪。
　　有人的临终情绪是愤怒，我替他再恨一次。
　　有人的是恐惧，我替他再逃一次。
　　有人的是遗憾，我替他再悔一次。

　　三年下来，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谁了。

　　每天早上醒来，我需要先看一遍床头柜上贴的便签。我叫谢不渡，今年二十六岁，秩序司引渡人，我的搭档死了，死于三年前的一场魇潮。
　　我没有喜欢的人。
　　我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活着，是因为还没死。

　　有时候便签会被我睡梦中蹭掉，飘到地上。我捡起来，看着上面的字，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的档案。

　　然后我去洗把脸，出门上班。

　　那天是十一月十七日，城东发生第十三起情绪清零案。死者是清修士高阶成员，四十七岁，男性，独自居住。邻居报案的原因是，他家已经连续七天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在无垢城，没有声音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因为所有人都在监控自己的情绪值，任何微小的波动都会引发警报。而这个人，安静了七天。

　　我带着新人进入现场的时候，天刚擦亮。

　　房间很整洁，整洁到不像是活人住的地方。死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翻到第一百二十三页。他的手指还搭在书页边缘，姿态自然，好像读着书忽然睡着了。

　　但我知道他不是睡着。

　　他的表情太安详了。安详到让人毛骨悚然。那种表情我这三年见过无数次，它属于被彻底清零的人。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的残留，像一张被格式化的存储卡。

　　“呕——”新人蹲在墙角吐。

　　我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发动了往生。

　　通常这种时候，我会被死者临终的情绪淹没。恐惧是针扎，愤怒是火烧，悲伤是溺水。但这一次——

　　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一片绝对的虚无里。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个人被活生生地剥掉了所有属于人的东西，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还在做着翻书的动作。

　　这种程度的清零，我见过。

　　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我睁开眼睛。

　　死者书桌的窗台上，放着一片枫叶。

　　新鲜的。叶面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放在这里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

　　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路灯的冷白光照进房间，把枫叶的颜色衬得鲜红，格外扎眼。

　　新人吐完了，凑过来看：“长官，这是线索吗？”

　　我把枫叶翻过来，看了看叶柄的朝向。叶柄指向城东。我把枫叶收进口袋。

　　“不是。”我说，“是信。”

　　新人愣了一下：“谁的信？”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口袋里的手，正在发抖。

　　我认识的那个死人，回来了。

　　秩序司的简报室永远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冷白色。

　　日光灯管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毫无血色。我站在讲台侧面，看着正前方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城东案件的监控画面。

　　画面质量很差，是在凌晨四点的街道上。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身影从巷口走过，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懒散，像是在散步。他走到监控正下方，忽然停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

　　屏幕上的脸无比清晰。

　　是我埋过三次的那张脸。

　　监控里，陆归尘看着镜头，嘴唇动了动。

　　监控没有收音功能，但那个口型太明显了，三岁小孩都读得出来：“好久不见。”

　　简报室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开始翻档案。有人用对讲机压低声音呼叫外勤组。

　　我站在原地，看着屏幕。

　　他没有变。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眉眼寡淡，表情寡淡，连抬头的角度都是那副这个世界和我没什么关系的样子。唯一的区别是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三年前，那双眼睛是深的，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现在，那双眼底有一簇火。很小，很亮。像我捡到他袍子那天，魇潮爆炸时的光。

　　“谢不渡。”长官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你在听吗？”

　　“在听。”

　　“你是最了解他的人。”长官把一份通缉令拍在桌上，推到我面前，“弥赛亚，S级。三年前确认死亡的双星之一。现在他活着，并且在一个月内连续制造十三起情绪清零案。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活过来，也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你是他曾经的搭档，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行为模式。”

　　长官停顿了一下，盯着我的眼睛。

　　“所以，你去杀他。”

　　简报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着那份通缉令。上面印着陆归尘的照片，是他还在秩序司时的证件照。白袍，短发，面无表情。

　　通缉令底部有一行红色的字：允许动用致命武力。

　　我认识陆归尘九年。

　　亲手埋过他三次。

　　现在有人让我去杀他，用的是同一双手。

　　我把通缉令折起来，放进内袋，贴着我自己的心跳。

　　“知道了。”我说。然后我转身走出简报室。

　　走廊很长，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在我头顶一盏接一盏地后退，我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长，又被截断，又被拉长。

　　我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我的手终于从口袋里松开。

　　那片枫叶被我的指甲掐出了一个印子。

　　我看着那枚红色的叶子，想起三年前，第三次埋他的时候，我从他口袋里翻出的那片枯叶。

　　三年了。

　　我每天早上在便签上写：我的搭档死了。现在我终于可以把那张便签撕掉了。不是因为他回来了。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从来没信过。

　　负一层是秩序司的地下档案库。

　　我用首席权限刷开了三年前那场魇潮的归档卷宗。
　　卷宗编号：XC-0781。事故等级：S。死亡人数：三十七。失踪人数：一。
　　失踪人员的姓名栏里，填的是：陆归尘。

　　不是“死亡”。不是“确认牺牲”。是“失踪”。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他们告诉我他死了。他的遗体在爆炸中灰飞烟灭，只剩一件袍子。他们让我签确认函，让我主持葬礼，让我站在那块墓碑前面接受所有人的吊唁。

　　但现在看来他们从来没找到他的尸体。他们甚至没有在卷宗里写上死亡。我慢慢合上卷宗，仰头靠在椅背上。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重，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敲着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然后我笑了一下。

　　“陆归尘。”我对着黑暗说，声音很轻，“你又骗我。”

　　黑暗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