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未歇》周周小姐

17、青春本该鲜红 “周音琳，

　　“周音琳，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你的声音。”
　　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我的神经。我甚至来不及收回唇边那点尚未来得及掩饰的笑意，便已在他的目光里低下头去。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啊。”我小声嘟囔，身子微微向江亦昂那边侧过去，“怎么每次被点名的都是我？”
　　江亦昂歪着头看我，不咸不淡地说：“你这次化学没考好？”
　　我几乎是本能地翻了个白眼。
　　他还是笑，一副欠揍又无辜的样子。而我恨不得把他从椅子上踢出去，踢得远远的。
　　“你们是觉得这次考试考得很好了？”彭老师的声音传来，“整个学校都听见你们吵闹的声音了。”
　　空气忽然沉了下来。
　　那种尴尬并不喧哗，却像一阵看不见的风，轻轻掠过每个人心里还没缝合的小裂缝。
　　“林宁，把试卷发下去。你们看看自己考成什么样子。”彭老师站在讲台上，眉头紧锁，“我这一世英名，怕是要毁在你们手里了。”
　　教室彻底安静下来。那沉默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所有人都不敢直视彼此。
　　林宁抱着那一叠厚重的卷子，一张一张地分发。
　　纸张与桌面摩擦的声音，像是钟表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下都敲在我们心口最敏感的地方。
　　我低头看着那张落在面前的试卷。
　　纸张泛着一点点阳光透过窗户的光泽，我忽然觉得那张纸上不是试卷的题目，而是一整套我永远也解不开的密码。
　　“你们先看看自己的试卷。”彭老师说，语气沉沉的，“这种题目，不要看都晓得做，还要看什么题目嘛。”
　　他走过来，停在江亦昂身旁，手里拿着他那张闪闪发光的试卷。
　　他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刚才的怒火冲天。随后，他转过身，顺手拿起我的试卷。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简单的题目你都能做错。”他看着我，“读书读着读着，把自己读回去了吧？”
　　全班“噗”地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怕笑声太大被他点名。
　　我咬着嘴唇，目光牢牢盯着试卷右下角那个圈错的符号。
　　说完我之后，彭老师走到黄逸辰的座位旁。他低头看了看黄逸辰的试卷，眉头松开了一点。
　　他回过身，扫视全班。
　　“都看好自己的试卷。”
　　我低头看着那道错题。它又蹦出来跟我打了个招呼，它就那么明目张胆地躺在那儿，好像在说：“你看，你连我都不会。”
　　我不是不在乎分数，只是在这堆红色笔迹和乱七八糟的符号里，我更在意青春的荒诞和可爱。
　　后来才知道，我们班的平均分是88分。
　　全年级第一。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天边夕阳像一整个烧红的宇宙慢慢坠入地平线，耳边是同学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有彭老师在办公室里碎碎念的“这帮浑小子”，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差劲。
　　我们让他失望，也让他骄傲。
　　就像青春，总是失控、狼狈、闹哄哄，可当尘埃落定，总会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光，仿佛在告诉我们：尽管不完美，却也称得上体面。
　　预备铃刚响，走廊上还回荡着鞋底与地板摩擦的吱呀声。
　　我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些急不可耐凑到公告栏前的脑袋，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焦急又贪婪地从上往下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昨天才考完，今天成绩表便贴了出来。
　　江亦昂第一名，黄逸辰第二名。而我，退到了第三名。
　　“退”这个字，我在心里斟酌了一会儿，才肯承认。
　　倘若说是“光荣地位列第三”，未免太像一段官方通稿。
　　所谓光荣，不过是一种体面的说辞——像战事落幕后，战败者仍需穿戴整齐，接受胜利者颁发的勋章。那勋章并不沉重，却足以提醒你：你曾经更好。
　　我此刻，心里出奇地平静。
　　下课铃响起，教室里仍悬着粉笔灰未散的气味，与数学试卷带来的隐约焦躁混在一起，像一场看不见的薄雾。
　　刘睿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
　　“学校下个星期要举办篮球赛，想参加的同学来我这里报名。”
　　刘睿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他不爱体育。体育委员这个头衔只是彭老师临时拍板的决定，而他没有拒绝。
　　话音未落，江亦昂和黄逸辰一前一后走上去。
　　门在这时被推开。
　　彭老师走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后回到讲台。
　　“我本来是想过来告诉大家，”他把手背在身后，语气半是无奈，半是认真，“这次篮球赛我们班就不参加了。毕竟，会打篮球的也没几个。”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讲台前的两个人。
　　“不过，有些同学倒是挺积极。”
　　这句话落下，教室里安静得出奇。
　　黑板上刚擦过的痕迹还未完全干透，留下淡淡的、像是被遗忘的水渍。整间教室被这句话晾在了中间，像一件还未洗尽的旧衬衫。
　　彭老师终究还是替我们解了围。
　　他笑了笑，摆摆手，仿佛刚才不过是随口一提。
　　“算了，老师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真想报名的，尽早把名字报上来。到时候选个队长。”
　　他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忽然郑重起来。
　　“我就一个要求——别给一班丢脸。”
　　“丢脸”两个字，彭老师说得分外清晰。
　　教室里原本浮动的笑意顿时收敛了几分。
　　少年人对于荣誉未必有多深刻的理解，但对羞耻却异常敏感。
　　黄逸辰抬起头，自信地说道：“彭老师，我们一定把一班的脸守住。”
　　彭老师望着他，眉眼缓和下来，摇了摇头，那神情里有无奈，也有一种对年轻人过分自信的宽容。
　　我坐在座位上，透过笑闹中的人群看向讲台前那几个人。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们身上都带着一种我不曾拥有的光。
　　“我们班打篮球的人有多少？”彭老师突然的发问扎进了刚刚还热闹着的空气里。“别到最后连队都凑不齐。”
　　“不会的，彭老师。”江亦昂笑着回答。
　　他的笑意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自信，还有一点不羁——就像他从来都是被世界偏爱着的样子。
　　可我很清楚，真正能撑起来的，也不过是他们两个。
　　光靠他们两个，怎么赢？
　　能进八强都要靠奇迹。
　　“你们俩的脸也是够大。”我趴在桌子上，用笔尖轻轻点着桌面，一边看着他们两个人讨论球队，一边冷冷开口，“看看我们班这群男生，每天除了刷题还会什么？打篮球？我看跑两圈都能倒下。”
　　“无所谓。”江亦昂看了我一眼，“凑齐五个人就行。”
　　“就算连半决赛都进不了？”
　　“进不了又怎样？”他看着我，眼神亮得像教室窗外那片刚被风吹起的银杏叶，“我们只需要让全校知道，一班不只是会考试。”
　　是啊，我们习惯了坐在灯光背后，习惯了卷子上的高分、笔尖的沉稳，却也习惯了运动场上的缺席、聚光灯下的失语。
　　他在意的，并不是奖杯，而是一种姿态。
　　“江亦昂，你这话说得倒也不算错。”我轻声说。
　　“你就看着吧。”黄逸辰笑着补了一句。
　　他们俩一前一后走出教室，一点点消失在拐角。
　　他们脚步很稳，似乎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可以真正让他们退缩的东西。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翻涌上来。也许是羡慕，也许是敬佩，也许是那种站在岸边，看着别人奋力游上光亮时的迷惘。
　　我低头看了眼手表。
　　我也该去播音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