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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是被爱包裹着的 终于,我看 ...

  •   终于,我看到了海。
      它就那样横亘在天地之间,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天尽头的地方,像一个永远走不尽的梦。
      它太神秘了。
      神秘得像一个从来不解释自己的少年。
      你永远不知道它包容了多少东西,也永远不知道它还能够再吞噬多少东西。
      它的温柔和它的残酷永远同时存在,它能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也能在暴雨里怒吼如兽。
      站在海面前,我渺小得像一粒不小心掉落在宇宙里的尘埃,但我又忍不住想,倘若我能走到它的另一边去,是不是就可以看到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
      我的心安静了下来。
      那些无从安放的烦躁与迟疑,都被这一片深蓝色的巨浪温柔地包裹起来,然后悄无声息地沉到海底最深的地方。
      我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站着。
      人与自然之间偶尔会有这样的时刻——你并未获得启示,却卸下了负担。
      夜幕缓慢降临。
      天色像被一层层染深,直到最后一缕光沉入海平线。
      沙滩上的人渐渐散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欢笑,像是从梦里传来的回音。海浪依旧按自己的节奏起伏,不急不躁,像是在为世界做某种不需要掌声的工作。
      我抬起头。
      满天的星星像是被洒在夜空里的碎玻璃,有的亮得刺眼,有的淡得几乎看不见。
      每一颗星都像是来自不同时间的心事,在黑夜里发光,却从不交错。
      “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
      我指着天上最明亮的那一点光问。
      “是啊。”妈妈轻轻点头,“你小时候总说,迷路了就靠它回家。”
      我笑了,童年的誓言听起来总是格外天真。
      我还记得自己说过,要造一艘船,驶到海的另一边。那时我相信,世界的尽头一定藏着某种答案。
      我靠在妈妈肩上,闭上眼睛,听着海浪和风声交织在一起的旋律。
      星空下我们没有说太多话,但那种安静却是温暖的,不沉闷,也不尴尬。就像是彼此都在心里说了很多话,而这些话并不需要翻译出来,只需要留在那个夜晚,就已经足够。
      也许所谓成长,不过是开始懂得珍惜这些看似寻常的时刻。
      比如,一家四口在海边看星星。
      比如,这些不需要刻意经营就存在的温柔。
      比如,沉默也好,欢笑也罢,都是家这个词最真实的模样。
      回程那天,天还没完全亮。
      我心里生出一点不舍。
      这短短的一天,竟像一颗藏在糖罐子最底下的硬糖,终于被拿出来咬了一口,却已接近尾声。
      车子驶离海岸线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早晨的海比夜晚安静得多,像是还没醒来的巨兽,波浪轻轻地卷着沙子,一层又一层地抚摸着岸边,像极了小时候妈妈哄我入睡时的手势。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倒退。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城市轮廓——高楼、天桥、路牌、还有川流不息的车流。
      假期不过是一种暂时的偏离,现实重新上线。
      然而,我心里似乎留下了一点什么。
      也许是昨晚看星星时的安静停留在了身体里,也许是哥哥堆沙堡的样子变成了某种记忆的标签。
      生活恢复了它熟悉的节奏。
      爸妈上班,哥哥早出晚归,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试卷堆得像一座小山。
      陆之衍托哥哥带话,说在我离开州市前,想带我去一个地方。
      我向来不喜欢和男生走得太近。可妈妈常笑着说,我小时候总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我对那些故事半信半疑。
      童年的热烈与如今的克制之间,隔着一段难以解释的时间。
      “周叔叔,琳琳明天就要回去了。今晚我想带她出去走走,您看可以吗?”
      陆之衍站在客厅一隅,说话的神情恭谨而克制,仿佛一切情绪都被妥帖地折叠进那件洁白的衬衫里。
      我正端着碗筷往厨房走去。
      水声在耳边轻轻响着,我脑子里仍纠缠着江亦昂白日里出的那几道题——尤其是那道关于电场强度分布的填空题,像一团看不见形状的雾,悬在那里,不肯散去。
      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却没有抬头。我知道爸爸一定会干脆地拒绝,这件事甚至不值得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早点送她回来。”
      我抬起头,愣愣地看了爸爸一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好,周叔叔。”陆之衍笑了笑,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不会太晚。”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还没写完的题目被锁在课本里,沉默而倔强,像一群被遗忘的证人。
      “你出去放松一下。”爸爸把手里的文件合上,“精神不要绷得太紧。”
      “可我还没有收拾东西。”我说。
      “妈妈给你收拾。”妈妈回头望我。
      “可是妈妈,你不知道我明天要写哪些试卷。”
      我攥着桌布,指尖蹭到一小片尚未干透的水渍,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
      “琳琳,我们不会太晚的。”陆之衍又说了一句。他站在那里,身上的白衬衫干净透亮。
      我看着他那张陌生的但已经刻进我童年记忆里的脸,看见他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点点不安的期待,还有一种淡淡的笃定,仿佛他相信,只要伸出手,事情便会按他所愿地发展。
      而我想说的话,在喉咙里停留片刻,终究没有说出口。
      陆之衍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懒懒地搭在车窗边缘。
      夜色从他侧脸的轮廓滑落下来,使他的神情显得柔和了几分。
      “我记得你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他说,目光仍落在前方笔直的路上,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天天跟在我后面,‘之衍哥哥,之衍哥哥’地喊个不停。转眼,你都读高一了。”
      他说得那么随意,好像只是翻到了一页有点泛黄的童年回忆录,而那一页刚好写着我的名字、我的小辫子、还有我一遍又一遍叫他“之衍哥哥”的样子。
      我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握着手机,头靠着车窗,看着街道两边飞快倒退的灯光。听着他的声音,那种介于怀念与现实之间的距离,不远,但却让人觉得很深。
      “你有别的事吗?”他忽然侧过脸问。
      “其实也没有。”我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只是答应了我们班一个同学,要把他给我的物理题写完。”
      “男同学?”
      “嗯。”我点头,并无隐瞒的意思。
      “是那个你想和他一起考大学的同学?”
      我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依旧平静,灯光掠过时,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轻的情绪——快得几乎像错觉。
      于是我用一种近乎固执的目光回应他。
      是的,就是他。
      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与我并肩出现的名字;那个我曾认真地说,要和他一起站在更高地方的人。
      “你们关系很好?”陆之衍问。这一次,他将视线从道路上收回,落在我身上。
      “是。”
      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地方。
      “嗯,这样很好。”他轻轻点头,“不过——你自己想考吗?”
      这个问题比我预料得更直接,也更温和。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似乎连它们也在替我维持某种不肯松懈的姿态。
      这个问题,我从未认真想过。
      “我也不知道......”我迟疑地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盏被风吹得闪烁的路灯上。“反正......对我来说都一样。在我想好自己要什么之前,我想先陪着他,做他想做的事。”
      这句话说出来时,我竟有种奇异的轻松,仿佛终于把一段在心里反复排演过的独白交给了一个合适的听众。然而那轻松之中,又潜伏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或许是委屈,或许只是年轻人惯有的倔强。
      “他希望你这样吗?”
      我怔住了。
      那个问号像一把钝刀,不动声色地划破了我一直努力维持着的自洽。
      他喜不喜欢这样的我?那个放弃自我,只为了陪着他朝一个目标奔跑的我?这个念头从未真正进入过我的思考。
      我一直以为,只要并肩,就是答案。
      “我想......”我咽了咽口水,“他是希望我们在同一个学校的。”
      “你觉得好就好。”
      陆之衍淡淡地说,他仿佛站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把所有的关心都伪装成一句“随你”。
      我忽然想起那个中午,黄逸辰倚在教室墙边看我,那目光里有种我读不懂的意味。如今陆之衍也说出近似的话,我心里竟生出一点不安。
      是不是在他们看来,我不过是个习惯站在别人身后的影子?一个尚未决定自己去向,却急着追随他人步伐的人?我曾以为那是勇气——为了喜欢的人去努力——可它会不会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没主见?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吹进来,有点冷。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坐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何要听这些问题被一一提出。更不知道,我究竟是在为某个人而努力,还是仅仅为了让一个看上去美好的故事,不至于太早结束。
      “你要不要跟你同学说一声?”陆之衍忽然开口:“看你一脸心事。”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用一只温柔的手点破我刻意藏起的小情绪。
      我顿了顿,把目光投向窗外。车窗上映出我的脸,轮廓被夜色揉得模糊而恍惚,我自己也看不清我自己。
      “不用了。”我说。
      “你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吧。”他没有看我,只专心望着前方的车道,“我们还要一会儿。”
      “我们去摩天轮吗?”
      我转头看他,情绪忽然亮起来,像一朵在夜空里骤然绽放的小烟花。
      “嗯。”
      他嘴角轻轻弯起,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单手搭着方向盘。那神情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的烟火表演——一束一束,在记忆的天空里安静地燃烧。
      “你小时候特别爱去中信,总嚷着要上最高层。”他顿了顿,看我一眼,“所以想着带你去看看。”
      童年的任性被他这样平静地提起,仿佛一切都还停留在原处。
      “那我给我同学打个电话。”我低头解锁手机,“不然等一会儿一激动,真的忘了。”
      我听见他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
      我有些尴尬地瞥他一眼,笑意僵在嘴角片刻,便低头拨通了电话。
      “江亦昂。”
      “嗯?”他接得很快。
      “你给我的那几道物理题,我明天回来再写。”我停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的灯影,“你早点睡,不用等我。”
      “你有事?”他问。语气依旧平稳,却隐约有一丝被克制住的介意。
      “嗯。”
      “好。”他说,“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好。”
      挂断电话,还没来得及调整好表情,陆之衍便开口了。
      “要珍惜这种关系。”他说,“现在,是最美好的时候。”
      我转头看他。他没有看我,只望着前方。车窗上映出他安静的侧脸,像一幅被夜色轻轻覆盖的素描。
      “我们不止现在。”我说,“就算很久以后,也会像现在这样——一直很好。”
      我知道,我太天真。
      那种未经岁月磨损的信任,纯粹得像一张白纸。我固执地相信,无论未来写上怎样的风雨,它最终都会干干净净地回到我手中。
      我没有再看他,只是把头转向窗外,看着那条越夜越深的街道。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那目光温柔而克制,像一阵风,掠过却不触碰。我不知道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是怜惜,是认同,还是一种温柔的失望。
      有些沉默,比说出口的话还让人难以承受。
      那天晚上,我们坐进了摩天轮。透过那厚厚的玻璃窗,江水静静地流淌着,像一条镶着灯火的银河。城市的霓虹像被打翻的水彩盘,铺满了天边。而我仿佛就在这幅巨大的画卷里,被包裹着,被拥抱着。
      在万家灯火之间,我看见了一盏属于自己的灯。
      它没有特别明亮,却温柔得让人几乎落泪。
      我不知道它到底在哪一栋楼、哪一扇窗后,只知道——它在为我亮着。
      就像江亦昂。
      就像那句我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知道你在等我,所以我什么都不怕。
      远处江面浮着细碎的灯火,被水纹拉长、揉碎,又悄悄拼合,像一颗心反复斟酌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你看照片好不好看。”
      陆之衍的声音从风里传来,他的眼里倒映着塔顶灯光缓缓变换的颜色——紫的、蓝的、粉的,像是一场寂静而盛大的梦。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手机。
      屏幕尚有余温,仿佛他方才的沉默仍留在指腹之间。
      照片里,我站在塔顶边缘,侧脸被灯火勾出一线柔和的轮廓。身后是铺天盖地的城市灯海,远远望去,像无数无名的星辰,各自燃烧,却彼此干涉。而我站在那里,不言不语,被光线温柔地包围着,仿佛整座城市不过是为这一刻搭起的布景。
      的确好看。
      那不是刻意的美,而是一种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
      “你很会拍照。”我说,“你经常给别人拍吗?”
      “没有。”
      他回答得干脆。
      我低下头,装作还在端详照片。
      “不用怀疑,是真的。”他说。
      我抬头看他。
      他的神情与记忆中并没有太多不同,只是轮廓更清晰了一些。
      “我还是叫你哥哥吧。”我说,“和小时候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从温和变得柔软,“你还记得?”
      “记得。”
      我们之间隔着一段空白的岁月。那空白像相册里缺失的一页,被时间撕走了,也被生活的琐碎填满了。但某些画面,仍旧像旧胶片一样,轻轻一晃就能显影。
      “你小时候常跟着我。”他笑了笑,带着点忍不住的怀念。
      “我知道。”我也笑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另一个模样的自己。“大概小时候都喜欢跟哥哥玩。”
      他说得轻,我答得淡,可那些零散的记忆却并不肯就此散去。它们像被风从尘土里一片片拾起,重新拼成一幅并不完整却温热的画面。
      那时候的我们,不过是两个在夏日午后消磨时光的孩子。他走在前面,我咯咯地笑着追在后面。没有什么复杂的关系,也没有什么沉重的心思。
      只是现在,再说起这些的时候,心里却莫名多了一点轻微的起伏。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他问,“我去送你。”
      “不用了。”我说,“我和我哥哥一起去机场。”
      “以后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找我。”
      “嗯。”我低声答道,“只是怕太麻烦你。”
      “你的事,都不麻烦。”他说得很自然。
      我们之间安静了几秒。风忽然凉了些,我把头发撩到一边,没看他。
      我又想起来了,小时候的暑假。
      那个时候,阳光总是太过明亮,蝉声吵得人心烦,但我却很快乐。因为我总能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喊着“之衍哥哥”,踩着他踩过的影子走路。
      若有哪个邻居家的姐姐,或一同玩耍的女孩子靠近他,我总会本能地站出来,用稚气的语气宣示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占有。
      我转头看他。
      灯光落在他脸上,投出一个很浅的影子。
      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并非陌生,而是一种分寸。
      我笑了笑。
      风从指尖滑过,像一句温柔却调皮的提醒。
      我们还是熟悉的名字,熟悉的记忆,但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夏天,而是一整个青春。我们之间的生疏感,也许并不是不熟悉,而是太久没有好好地、再一次认真地看彼此。
      风吹动路灯,它们像城市边缘的流萤,闪着一点点模糊的光,不耀眼,却让人忍不住回头。
      到家的时候,客厅已经安静下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我站在原地,竟有片刻的恍惚。不久前还在小蛮腰的高空俯瞰灯海,而此刻,真正令我心安的,却不过是眼前这一盏寻常的灯。
      我开始想念爸爸妈妈了。
      哪怕我们仍在同一屋檐之下,彼此不过隔着几面墙。
      不知道下一次旅行是什么时候。或许是下一个长假,或许久得让人懒得去设想。等到那时,我是否还会是现在这样敏感而柔软的人?还是会像许多大人一样,把情绪折叠好,妥帖地收进抽屉?也许那时候,我已经不再是现在这个敏感又柔软的我。
      我终于不愿再对自己装聋作哑。
      我爱他们。
      我渴望他们的爱,也渴望在他们的世界里,占据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说到底,我依旧是那个小孩子,只是把这份软弱藏得更深了一些。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我点开,看见陆之衍发来的短信。
      照片发你,记得保存。
      我看着备注里“之衍哥哥”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片刻,才点开了那几张照片。
      我把照片保存好,又选了一张,转发给江亦昂。
      “这是在小蛮腰上拍的照片。”
      字打出来,又删掉,再重新敲下。最终发出去时,语气比最初轻了些——
      “下次也想让你来看看这夜景。”
      我盯着屏幕,看着“发送中”的小圆圈缓缓转动。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我,也不知道他看到这句话时会露出怎样的神情。微笑?沉默?抑或像我此刻这样——心里忽然涌上一点温热,既说不出口,又无从隐藏。
      窗外的州市仍旧醒着。
      灯光安静地亮着,似乎在等待着谁的告白。
      照片很美。
      江亦昂的回信来得很快,不带声音,不带情绪,甚至不带一点热度。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眼睛一阵发酸。我原以为他会问一句“还没睡吗?”,或者提醒我“作业记得写完”。可他没有。他只说——照片很美。
      照片很美,但我不是照片。
      我不是由像素拼合而成的景象,不是滤镜修饰过的光影。
      我没有再回他。
      手机被我扣在胸口,像一块尚有余温的石头。天花板安静地亮着,像一张沉默的白纸。我打开朋友圈,陆之衍的新动态跳了出来——
      “想为你留住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一切。”
      配图是他在小蛮腰上拍的夜景,灯火璀璨。
      我假装没看见。
      只要我乐意,我完全可以把自己变成一个冷漠的观众,看完一场戏,默默退场。
      然而,自欺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夜深得很彻底。
      房间静得过分,连心跳都显得有些唐突。
      我在床上辗转,思绪像水面上一圈圈漾开的涟漪,既无方向,也不肯停歇。我告诉自己,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别再想了。可理智向来只是个虚弱的守门人,挡不住情绪的来访。
      第二天清晨,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睫毛上,睁不开眼。
      我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睡去的,好像只是躺在床上,从一个念头跳到另一个念头,又从一种情绪滑进另一种情绪。
      从陆之衍的动态,到江亦昂说的“谁给你拍都没有我拍的好”,想他有没有真的懂我的心思。然后脑子突然拐了一个弯,跳到了更现实的问题上——
      我要怎样同爸妈告别?
      要怎样若无其事地说一句:“我回家了。”
      “琳琳,起床了。”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柔地打破了我的思绪,“吃完早餐我们就去机场。”
      “爸爸也一起吗?”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要在她的目光里找到一个“会”的答案,哪怕只有一点点暗示。
      “爸爸上午约了客户。”她说得轻松,“妈妈送你们。”
      我的眼神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好像整个人都被那句话打湿了,然后沉入心底某个湿漉漉的角落。
      “嗯,我整理一下。”我轻声说道,清楚听见了我心里那个小小的叹息声。
      妈妈走过来,替我理了理头发。“爸爸在等你吃早餐。”
      我没有再回答她的话。
      门被轻轻带上。光线暗了些,房间重新陷入了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寂静。
      成长大概就是在这样的清晨里完成的——没有期待,没有依赖,没有关于“全家一起”的那些简单愿望。
      我坐在床沿,手指轻轻地捏着被角。阳光依旧温暖,只是它照不到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我多么希望他们能明白——
      我的在意是真的,我的难过也是真的。
      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我下了楼。
      “琳琳,爸爸和妈妈一起送你们去机场。”
      妈妈的话把我从沉思中拉了出来,“真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爸爸不是约了客户吗?”
      妈妈笑了笑,说道:“客户哪有你们重要。”
      我没来得及回应,哥哥便插了话:“爸,您忙的话就不用送我们了,我会照顾好妹妹。”
      周凛鄞为什么要多嘴?
      我垂下眼,没有说话。
      阳光洒在餐桌的瓷盘边沿,反射出一圈圈晃眼的光。
      以前我总以为,命运分给我和父亲的关系,不过是一个拼命长大的孩子,与一个始终无法靠近的男人。于是,我和他的每一次相处,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常常揣测:究竟该做怎样的女儿才算得体?乖巧的,懂事的,抑或安静得几乎透明的?是不是只有成绩优异,他才会多看我一眼?是不是只有不哭不闹、不抱怨、不逃避,他才会觉得我值得被爱?
      后来他却对我说,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成为怎样的父亲,才算合格。
      这句话,颠覆了我长久以来的认知。
      原来那个总是神情严肃、言辞克制的男人,竟然也在偷偷学习怎么成为一个好爸爸。他也会慌张,会困惑,会反复琢磨我们的对话和沉默。他并不是不在意我,只是他也不懂如何靠近我。他的世界里没有教科书告诉他怎么拥抱一个叛逆又敏感的女儿,也没有人告诉他“我爱你”要怎么说出口才不会显得尴尬。
      我忽然对他生出一种宽容的理解。倘若他需要时间,我愿意等。倘若我们都不擅长言辞,那便慢慢学着,用不那么生硬的方式,说出彼此的牵挂。
      “爸爸,您去忙吧。”我听见自己说,“妈妈送我们就好。”
      妈妈看向我,眼神里掠过一丝错愕。爸爸也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极短,却像慢镜头一样在我脑海里无限拉长。
      “回去后好好学习。”他说,“听爷爷奶奶和姑姑的话。”
      我点头,没有多言。眼眶有一点酸,只觉得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不经意地点了一下。
      “凛鄞,照顾好妹妹。”他说。
      “好。”哥哥答得干脆。
      而我,只是竭力把几乎溃散的情绪一一收拢,努力挤出一个笑脸,把它当做离别的礼物递给他。
      他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空落。
      我想,来日方长,我们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学会更自然地爱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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