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沧海》张时渊

3、前程定义 命运就是这

　　白驹过隙，转瞬便是高考。
　　盛夏的风总是来得仓促，卷着漫天纷飞的梧桐絮，掠过教学楼的长廊，吹灭了高三最后一点零碎的光阴。
　　明明不久前，教室还塞满翻书声、粉笔落灰的簌簌动静，黑板右侧的倒计时还在三位数苦苦递减。可一眨眼，所有试卷悉数写完，所有错题尽数订正，三年青春被时光推着，硬生生逼到了终局的路口。
　　高考，来的猝不及防，如期而至。
　　他们所在的城市实行先填志愿，后高考。
　　这是一场最残忍也最温柔的提前抉择。分数未定，成败未知，十七八岁的少年要凭着三年孤勇，提前为自己的人生落笔定途。
　　没有人知道彼此的选择，包括他们彼此。
　　林清安和沈逸，隔着几百公里山川，是两座城市各自的顶峰。
　　他们各校的所有人都清楚，他们是唯一能并肩匹敌的双学霸。
　　林清安是天生的学神，冷静、通透、天赋压人。再晦涩的题型，他只需要扫一眼便能破局，大小考试稳居第一，成绩稳得像一道无法撼动的壁垒，是老师眼里百分百稳冲全国任意顶尖高校的天才。
　　而沈逸，从来不是追赶者。
　　他只是稍稍次于林清安分毫而已。
　　功底扎实、心性坚韧，每一分成绩都是稳扎稳打磨出来的，常年稳居年级前列，思路缜密，正确率惊人。放在任何一届都是断层顶尖。
　　两人势均力敌，旗鼓相当，是全世界中，唯一能看懂彼此压力、懂得彼此孤独的人。
　　整整三年，他们隔着屏幕刷题、熬夜、互相打气，在无数个崩溃的深夜托住彼此的情绪。他们是发小、是对手、是高三最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亮，是每次撑不住的时候唯一的救赎。
　　可也仅仅只是——他们以为的挚友。
　　此刻的他们，尚且半点没有察觉，心底早已越过友谊的边界，长出了懵懂、不敢深究、不愿触碰的偏爱，这种偏爱在他们的心底不知埋藏了多久。
　　他们只知道，自己太依赖对方，太舍不得这场即将到来的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交集的别离。
　　志愿填报开启的深夜，两座城市静得只剩风声。
　　林清安坐在书桌前，台灯冷白的光线铺满桌面，照亮摊开的空白草稿纸，也照亮少年清隽沉静的侧脸。窗外夜色浓稠，零星灯火远处忽明忽暗，夜里的风轻轻撞着窗框，低鸣细碎。
　　电脑页面铺满密密麻麻的全国顶尖高校。
　　随便哪一所，都是旁人可望不可及的终点。
　　可林清安的指尖，却一一避开了所有轻松、热门、前途坦荡的综合名校。
　　他目光沉静，停顿几秒，最终轻轻锁定了国防科技大学。
　　这是他藏了许多年的理想，这个理想的产生，有他自己的原因，也有他爸爸的原因，这个理想被他深埋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
　　也包括沈逸。
　　他垂着眼，指腹无意识摩挲鼠标边缘，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出一点浅白。
　　他太了解沈逸。
　　沈逸的性子开朗话多，活泼，像一只大金毛狗，不管遇到什么，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并且他也不喜欢被约束，所以肯定会走向自由宽松的综合性学府，安安稳稳读喜欢的专业，前途明亮又松弛。
　　而军校严苛、自律、束缚重重、规矩很多，从来不是沈逸的风格，也不会是他的选择。
　　如果林清安想和沈逸一起，那他可以去选择沈逸会喜欢的学府，但是林清安没有这么做，他还是想去自己理想的学府。
　　林清安很笃定。
　　他们成绩相近、实力相当，可志向注定天南地北。
　　一瞬间，心底莫名涌上一阵压不住的酸涩，轻轻堵在胸口。
　　三年并肩，彼此支撑，熬过最苦的高三，最后还是逃不过永远的分道扬镳。
　　他以为，这就是成年人世界最正常的结局。
　　顶峰的人终究只能独行，没有人能永远伴在身边。
　　这份沉甸甸、空落落的不舍，他强行归为挚友别离的遗憾，压进心底最深处。他不愿意细想，也不敢细想——为什么只是分开，他就心慌得像是要弄丢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志愿确认、页面关闭。
　　前路已定。
　　他和沈逸，从此山水不相逢。

　　与此同时的千里之外，夜色同沉。
　　沈逸的房间落着淡淡的月光，细碎银辉透过窗棂，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桌上堆叠的复习资料整整齐齐码在一角，晚风穿窗，轻轻掀起纸页边角，微动无声。
　　他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停在志愿填报的最终界面。
　　身边所有人都劝他稳妥，凭他的成绩，任选一所985都是稳稳上岸，轻松顺遂。
　　没有人知道，他犹豫整夜，最后毅然填下的，是——国防科技大学。
　　这也是他深埋心底、从未吐露的理想，同样，有他的原因，也有他爸爸的原因，是的，他爸爸是一位退役军人。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虽然讨厌束缚，但是他唯独向往那身戎装，向往自律滚烫的前程。
　　更没有人知道，他心底那点隐秘的小心思——
　　他隐隐觉得，像林清安那样干净、坚定、自律、明亮开朗、温柔又强大的人，天生就该站在最正、最亮、最热血的地方。
　　但他不敢问林清安的志愿。
　　是因为少年人骨子里的自尊、腼腆、骄傲，让他害怕听见答案，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害怕亲口确认两人终将分离。
　　他只敢自己悄悄揣测：林清安天赋太高、选择太多，一定不会拘束自己去军校，一定会选更自由、更广的顶级名校。
　　他们实力只差一点点，可未来，差的是整整一条人生路。
　　沈逸看着屏幕，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怅然。
　　他和林清安，是这三年最契合的搭档，不，他们不止这三年，他们是从刚出生，一直到现在最契合的搭档。
　　他们懂彼此的压力，懂彼此的沉默，懂彼此看似轻松外表下的拼命与隐忍。
　　可再契合又如何？
　　盛夏一到，高考落幕，从此一南一北，各自前程。
　　再也不会有深夜同步的刷题灯光，再也不会有隔着屏幕的相互鼓励，再也不会有两个人并肩站在高三顶峰的光景。
　　他按了确认。
　　无声敲定了自己的前路。
　　两个人，两座城，同一个深夜。
　　瞒着所有人，瞒着彼此，瞒着懵懂心动的自己，填报了一模一样的学校。
　　却双双笃定，自己即将和对方彻底告别，从此天各一方，再无交集。
　　数日之后，高考如期而至。
　　一场雨，落满林清安的小城。
　　细密雨丝连绵不绝，轻轻覆满教学楼的玻璃窗，雾气氤氲，模糊了窗外所有景色。考场安静得可怕，偌大的教室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轻响，整齐、绵长，像是青春最后的低吟。
　　林清安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姿端正，眉目清冷沉静。
　　他答题行云流水，落笔从容，每一道题都稳得无可挑剔。学神的功底刻进本能，试卷难度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可越是从容，心底越是空荡。
　　笔尖停顿的间隙，他会无意识望向朦胧雨雾，脑海里不受控制跳出沈逸的模样。
　　想起他安静低头刷题的样子，想起他遇难题轻轻蹙眉的样子，想起他考差了故作平静、却悄悄低落的样子。
　　以前天天相伴、夜夜共鸣。
　　考完这场试，就真的结束了。
　　这份突如其来的心慌与不舍，牢牢攥住他的心脏，青涩、懵懂、说不清道不明。他依旧不懂，这份情绪早已远超普通挚友，只是固执告诉自己——只是舍不得三年最好的朋友。
　　而几百公里外，沈逸的城市万里晴空。
　　盛夏烈阳高悬，梧桐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筛下碎金般的光影，落在试卷上轻轻晃动。窗外蝉鸣热烈喧嚣，填满整个夏日。
　　沈逸坐得笔直，神情专注，眼底认真又执拗。
　　他字字斟酌，步步稳答，把三年所有努力尽数铺展在卷面。
　　他比任何人都珍惜这场考试。
　　因为他清楚，这是他和林清安，最后一场并肩的青春盛宴。
　　哪怕隔山跨海，哪怕永不相见。
　　做题的间隙，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晃得他眼底微微发热。
　　他也会想。
　　此刻的林清安，应该依旧从容淡定，落笔如风，轻轻松松掌控全局。
　　真好。
　　他的学神，永远耀眼，永远前途坦荡。
　　哪怕从此以后，再也和自己无关。
　　整场高考漫长又短暂。
　　两座城，两种天气，两个同样优秀、同样赤诚、同样悄悄奔赴同一场未来的少年。
　　他们只差一点点分数，却误以为差了整整一生的距离。
　　他们藏着相同的理想，却以为选了截然不同的前路。
　　他们悄悄牵挂、悄悄不舍、悄悄心动，却自欺欺人把一切归为友谊。
　　他们在无人知晓的时光里，双向奔赴。
　　却在所有人、包括自己的认知里，提前宣判了——永久别离。
　　没有人知道。
　　命运早已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写好了结局。
　　那些以为的殊途陌路，那些以为的此生不见，那些压在心底不敢言说的遗憾与不舍。
　　全都是一场，即将震撼降临的、盛大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