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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关头 安住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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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住忽然浑身激灵了一下,她太熟悉这个感觉了。
往往是身体比思维更先感受到了非常直观的危险和威胁,率先做出了反应。
是要倒霉的预警。
这种感觉常年发生,频率高得异常,有时候会被安住顺利捕捉到并安全规避掉风险,但大多数时候,都会被安住无意识忽略。
比如出门前,眼睛扫过角落里被忽视的几个月用不上的伞,安住忽略了眼睛的提示,面试回来的时候,遇上C市少有的特大暴雨天气,大水铺路,公交延迟,打车都排了好几个小时的队,在公交站台被淋成了瑟瑟发抖的落汤鸡。
比如,安住路上捡到钱,身体告诉她不能捡,被制止的感觉安住又忽略了,于是在当天下午,安住遗失了凑了很久零花钱才买回来的相机。
比如搬东西的时候,看到桌边的玻璃杯,安住脑中闪过玻璃杯被碰落在地碎开的画面,提醒安住把它放到安全的地方,安住忽视了,于是第二次回转身去取其他东西的时候,玻璃杯被桌布带动,掉在地上落到床底,碎成了无数块。
安住对这样的情形司空见惯,甚至有句专属概括词,叫做“我就知道”。
生活中这样大大小小的警示比比皆是数不胜数,安住再熟悉不过,但被安住接住提示并有效规避的次数却少之又少。
只不过这一次的预警实在是过于强烈,强烈到安住止不住的心悸。
安住无法和水晶狐狸再交流,从遇见陈可的那一刻开始,水晶狐狸又消失了,大概是因为自己高度的紧张,导致水晶狐狸又陷入了睡眠或被关紧了小黑屋。
安住默默尝试过各种召唤的方式,却发现都是徒劳无功,她掌控不了,也根本无法控制水晶狐狸的来去。
完全是孤立无援的地步,安住立马贴身躲到墙边,背靠墙体,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动静,警惕地盯着四周。
长廊两边尽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聚集汇拢,空气中蔓延过来一层乳白沉重的湿气,像雾又比雾气浓稠,带着一股子咸腥的味道,黏糊糊的感受在一点点加重,落在衣服上,贴进皮肤里。
下一秒,一种原始而野性的浪潮交响声,变得清晰无比。
一道道压迫性的、立体的、仿佛有生命的混响,夹杂着低沉的呜咽,如远方巨兽的喉音,无数水花爆裂的嘶嘶声像千万条蛇同时吐信,以及水流撞击回弹后那种空洞的、吞噬一切的闷响。
如果要安住用文字来形容,大抵就是闷雷滚滚下的万马奔腾、巨兽喘息和大地翻身时的心跳。
头顶的天色跟着陡然一暗,深夜已经来了。
安住站在进退两难的回廊正中央,门内的头顶,头顶竟然有一轮月,只不过月光过于惨淡,惨淡地照着安住,在墙上拉出一块斑驳的影子,让人只觉面前身后,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起初,安住只是听到了声音,像是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的“嗡嗡”声,让安住的脚底板微微发麻。那声音不像是水,更像是整座长廊在痛苦地呻吟。
然后,安住看见了让她恐惧的源头。
左右两边,几乎是同时,两道铅灰色的水墙正无声地、迅速地沿着长廊两头蔓延过来。
它们的速度快得诡异,像是有预谋的包抄,水面上没有白色的浪花,只有一层油腻的、光滑的凸起,反射着晦暗的光。
恐惧,在那一刻攫住了安住。
凉意爬上安住的脊背,像一只冰冷的大手,瞬间攥住了安住的心脏,狠狠一挤。
安住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双腿像被钉在了冰冷的石板上,沉重得无法移动分毫。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催促,着急上火。
“跑!”
那个声音既强烈又痛苦的要求安住。
安住清晰地听到了,可安住的身体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道水墙步步逼近。
紧张,让安住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又无比混乱。
安住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清晰得盖过了逐渐逼近的低沉水声。
她想起小时候和堂姐去小河沟抓螃蟹,却差点淹死在水塘的记忆,非常恼人的回忆。
安住的呼吸又浅又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手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水汽。
眼前这一幕像梦里那一场一场缓慢而真实的噩梦,安住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贴着墙角,但冰冷的墙砖仿佛也沾染上了湿重的水汽,身后同样蔓延过来一种冰冷的死亡。
潮水蔓延汇集,逐渐变成优雅的吞噬,它们不汹涌,不咆哮,只是以一种不可抗拒的恒定速度推进,冰冷的寒气先一步抵达,那是一种混合着淤泥和铁锈的腥气,钻入安住的鼻腔。
接着,黑暗被水流推着走,安住眼睁睁看着长廊两侧的石砖,一块接一块地被那铅灰色的舌头无声舔舐、吞没。
水面像一面移动的镜子,将稀薄的的夜光反射成扭曲的、抖动的光斑。
潮水悄无声息蔓延到了脚边,一阵刺骨的冰凉触感像一条冰冷的蛇,从脚踝盘旋而上。
刹那间,安住心跳声变得无比巨大。
“咚、咚、咚”。
心跳声毫无方寸地在安住耳膜里横冲直撞,水势无情地攀升,淹没过小腿,膝盖,腰部……
每漫过一寸,那份冰冷就夺走安住一寸的体温和力气。
安住拼命地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徒劳地想把头多留在空气里一秒。
可目光所及,只有无边无际、晃动的水光,和头顶那正在迅速缩小的、支离破碎的夜空倒影。
最后一口空气,带着水腥味,从安住肺里被挤压出去。
水灌进了耳朵,淹没鼻腔,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恐怖的“嗡嗡”声、水流的嘶嘶声,全都化作了一种深邃的、空洞的嗡鸣扯着安住,让人只觉如同被放逐到了宇宙的最深处。
水彻底漫过安住头顶。
安住被潮水裹挟着沉了下去,像一座被遗忘的雕像。被黑暗和寒冷拥抱,世界在安住眼前合上了它那厚重的、由水构成的帷幕。
原来死亡的味道是冰冷的铁锈味。
安住溺在水中,冰冷的潮水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
终于可以结束了。
安住脑子闪过一丝念头,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安住身体反而放松了,挣扎的力气像沙子一样从四肢百骸间流走,腿不再蹬水,手臂也放弃地垂了下来,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晃动的灰绿色油画。
就在安住意识开始涣散的那一秒——
眼前忽然炸开了一道微弱的光,逐渐强烈刺眼。
是背包!
深蓝色的光从背包的缝隙里迸射出来,像一颗被惊醒的心脏,在水中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脉动。
安住回过神,死命将漂浮在水中的背包拽到身前。
是那块鳞片一样的石头在发光,光线穿透了浑浊的潮水,在安住眼前织成一张流动的光网。
接着,一股力量从石头上蔓延到安住全身,在水中将安住缓缓拖起。
那不是水的浮力,而是一种温柔的、坚定的承托,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深渊中缓缓升起,将安住整个身体捧在掌心。
水流从安住身侧分开,光包裹着她,驱散了刺骨的寒冷。
“哗啦——”
安住得以破水而出。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胸腔,咸涩的水从口鼻中喷涌而出。安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贪婪得像一个刚从地狱死里逃生爬回来的冤魂。
肺部重新充盈的感觉让安住浑身发抖,是属于劫后余生的颤栗。
等到呼吸渐渐平稳,安住却没有多少开心,而是忽然才意识到
“竟然还要活着.....”
安住有些后悔,后悔刚刚的求生欲如此强烈,后悔去拽那个背包,可是让安住现在扔掉石头跳入水中,那也是不可能的。
她已经“上岸”了,没有再主动跳回水里的道理。
可以死于任何外因,但决不能死在自己手上。
这是安住恒定的死亡规则。
安住浮在水面。
准确的来说,是有什么东西在托着她,让她可以站立在水面上。
安住低头看去,身下的水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深蓝色荧光,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更像一张巨大的水床,将安住托起。
安住抬起头,想要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安住愣住了。
漆黑的天空——
如墨色一般浓烈的黑夜,此刻就在安住头顶触手可及,只需要垫垫脚的距离,近得不可思议。
那不是先前在长廊中央仰望时看到的、高悬在石墙之上的遥远夜空,而是一片触手可及的穹顶。
黑蓝色的石质穹顶,上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星辰图案,每一颗星星都好似镶嵌在其中的发光矿石,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银蓝色光点。
安住伸出手,指尖竟然碰到了穹顶,冰凉的石头触感从指尖传来。
碰上了天吗?
这怎么可能?
刚才从回廊中央向上看的时候,天空明明那么高、那么远。
是因为潮水把自己托高了吗?
那未免也太高了些。
安住转过念头,还是说,那本来就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天幕,而是一片被控制光感变化的吊顶,因为太高了,所以安住下意识的以为,那就是天空。
可是这个高度……
安住低头看了一下来时的路,长廊的石墙已经被水淹没,只露出顶部的墙边,像一排沉默的水中墓碑。
就在安住的正上方,穹顶的中央,藏着一块凹陷的圆形区域。
安住小心翼翼地靠近,发现圆形区域的中央,缺了一角。
安住呼吸停了一拍。
缺失区域的大小和形状,和背包里那块石头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安住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伸向背后,背包的搭扣被水泡得有些涩,安住发疯似的扯开了它。
石头还在,正发出柔和的深蓝色光芒,握在手里是温热的,像是带着某种沉睡的生命温度,完全不同于第一次握着它时,带给安住的窒息感。
安住将它取出来。
石头离开背包的那一刻,穹顶上那个凹陷的图案也开始发光,仿佛在回应,在呼唤。
图案上散发着的光,颜色和那块石头一模一样,深蓝,像午夜的海底。
安住握着石头,缓缓站起身,水面依然稳稳地托住了她。
安住抬手,将石头举向那个凹陷。
近了。
更近了。
石头和凹槽之间只剩下不到一寸的距离时,安住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拉扯牵引着手中的石头,像磁石的正负极,迫不及待地想要相合在一起。
“咔嗒。”
一声清脆的、石头嵌入石板的声响。
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蔓延动荡的潮水声,安住短而急促的呼吸声,全都被抽走了。
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静默。
穹顶开始发光。
深蓝色的光从凹槽处向外蔓延,沿着穹顶上雕刻的星辰图案,像被点燃的火药引线,一道道光线在古老的石刻纹路中奔涌、分叉、交汇。
整个穹顶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由光织成的星图,像是一条充满威严的白色巨龙。
透过巨龙的“眼睛”,安住似乎能听见它的低吼和恼怒。
光越来越亮,给人一种天黑不曾存在的错觉。
直到那些光线从穹顶上挣脱出来,在空中交织、旋转、凝聚,巨龙消失了......
一道门,凭空出现在安住的面前。
它没有门框,没有门扇,只是一片镶嵌在穹顶中的、由深蓝色光芒构成的平面。
光幕缓缓流动着,像是一面竖起来的深海。
门是合上的,安住看不到另一侧有什么,但安住能感觉到,那就是陈可说过的——第二道门。
安住站在门前,浑身湿透,手心还残留着石头的余温。
下一秒,安住握住门把手,旋转门锁,脚下的潮水忽然开始极速退去,安住恍然惊觉,快速做出反应,双手撑在半开的门缝里,一个深吸使力,将身子撑进门里,手脚并用地从门边爬了上去。
安住惊魂未定,转身一看,门外的潮水犹如影视倒带镜头般,迅速退去,穹顶也已经消失。
长廊陷入一片墨色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