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败涂地》椋榷

12、第 12 章 清晨的

　　清晨的雾气彻底散了，天朗得干净，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铺了满室清亮。
　　月考倒计时只剩三天，整个年级的氛围压得紧绷，连走廊打闹的男生都少了大半，随处可见低头背书、刷题的学生。
　　余年照旧早到教室，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摊开语文古诗文册子，指尖逐字划过易错字。他背书安静，不张嘴默读，睫毛垂落，侧脸冷白沉静，周身自成一圈安静的屏障。
　　班里有人偷偷打量他，入学这么久，没人真正摸得透他。看着孤僻寡言，却从不惹事；看着冷淡疏离，帮人讲题又耐心细致；最让人看不懂的是，他对着谁都疏离唯独对着温予，温顺得不像话。
　　早自习结束，第一节是物理课。
　　老师讲受力分析压轴题型，进度很快，知识点密集。余年全程紧盯黑板，笔尖飞快记笔记，不敢漏半个细节。他基础薄，只能靠成倍的专注追赶，每一个知识点都攒着，不想和温予的差距越拉越大。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瞬间松弛下来。
　　邻座男生拿着物理练习册凑过来，有点不好意思：“余年，这道题我上课没听懂，能再教我一遍吗？”
　　余年抬眸扫了眼题目，淡淡点头。
　　他讲题永远极简精准，不废话、不敷衍，指尖点在受力点上，三两句话理清逻辑。男生豁然开朗，连声道谢，他只是轻轻摇头，重新收回目光，低头复盘自己的笔记。
　　待人温和是教养，可亲近从来不是本意。他的温柔，本就吝啬，本就只打算给一个人。
　　临近第二节课，走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温予习惯性趁着课间空隙跑下楼，手里揣着两张打印好的物理公式汇总表，是他熬夜整理的，适配初一月考考点。
　　他熟门熟路走到最后一排，没在意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直接把表格放在余年桌上：“专门给你整理的，必考，课间多看两遍。”
　　纸张带着温热的温度，是他刚从打印机取出来的。
　　余年抬眼看他，眼底瞬间褪去所有冷意，轻轻应声：“嗯。”
　　“别熬夜刷题。”温予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叮嘱，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错题本，“你现在进度够稳，熬夜反而乱心态。”
　　说话时，气息轻轻扫过余年的耳畔，很轻很软。
　　余年指尖微顿，悄悄攥了攥笔杆。
　　周围几个同学偷偷侧目，眼神里带着不言而喻的好奇。
　　没人不疑惑，为什么清冷孤僻的余年，能被全校最温柔的温予特殊对待，偏宠得明目张胆。
　　温予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他的偏袒从来坦荡。从泥泞里一起熬出来的人，本就该是他最偏心的例外。
　　他待了不到两分钟，口袋手机震了震，是班委催他回班抽查背诵。
　　又是这样，永远有琐事，永远有推脱不开的责任，永远有需要他迁就的人。
　　温予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仓促揉了下余年的发顶：“我先上去了，中午等你。”
　　语毕，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利落，没有半分停留。
　　余年盯着那张平整的公式表，看了两秒，低头慢慢抚平纸页边角细微的褶皱。
　　心里那点浅浅的别扭，又慢慢浮上来。
　　他知道温予尽力了，挤零碎时间陪他、给他整理资料、耐心安抚他的小情绪、事事迁就他。
　　可偏爱终究是有限的。温予的时间、温柔、精力，要分给班级、分给同学、分给课业、分给所有人的期待。
　　唯独他的私心，是无底的。想要独占、想要停留、想要不用和任何人分享这份温柔。念头很幼稚，很不讲理，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一上午的课程平稳落幕。
　　放学铃声响起，余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书包。他故意慢了下来，慢慢叠好试卷、对齐书本、拉好书包拉链。
　　他不想再站在人群外，看着温予被层层围住，看着他对所有人温柔耐心，与其看着心里发酸，不如主动避开。
　　等教室大半人走完，他才起身走出教室。
　　梧桐树下风很轻，落叶慢悠悠飘落，铺在脚边。
　　他刚站定没多久，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匆匆赶来。
　　温予这次没有被人围住，大概是刻意提前脱身，额角带着薄汗，呼吸微乱。
　　“今天没被拖住。”他走到余年面前，笑得眉眼清亮，“特意提前走的。”
　　余年抬眼看他，心底那点酸涩忽然就散了。
　　原来他都知道，知道自己会别扭，会失落，会在意那些细碎的分享。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阳光落在肩头，暖得刚好。
　　温予边走边跟他讲月考应试技巧，语速轻柔，句句都是为他考虑：“基础题别粗心，步骤写全，难题别死磕，保住保底分就够了。”
　　“我知道。”余年低声应着，脚步不自觉往他身边靠了靠。
　　温予排队打餐，依旧精准记得他的口味，少油清淡，把最嫩的菜、无骨的肉类都拨到他碗里。
　　吃饭时，隔壁桌两个男生闲聊的声音飘过来，不大，却字字清晰。
　　“温予也太好人了吧，谁找他帮忙都答应，脾气真的没话说。”
　　“可不是，温柔又靠谱，难怪老师同学都喜欢他，完美型的。”
　　“就是太博爱了，对谁都好，一点脾气没有。”
　　博爱。
　　这两个字轻轻砸在余年耳朵里，莫名刺耳。
　　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垂眸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是啊，所有人都觉得他博爱、温柔、普照众生。只有余年贪心的知道，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众生共享的温柔。他想要的，是独属于他的、不分享、不妥协、不分寸得体的偏爱。
　　温予隐约听见了闲聊声，无奈地轻轻皱了下眉，下意识侧头看余年，怕他多想。
　　恰好对上少年垂着的眉眼，安静又平淡，看不出情绪。
　　他轻轻碰了下余年的手肘，低声安抚：“别听他们乱讲，我不一样的。”
　　余年抬眸，淡淡问：“哪里不一样？”
　　声音很轻，没有质问，没有赌气，只是纯粹的、藏着私心的试探。
　　温予噎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只两人能听见：“对你最上心，最纵容，最舍得花时间。”
　　一句话，精准戳中人心。
　　余年耳尖微热，迅速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吃饭，嘴角却悄悄压不住一点浅浅的弧度。
　　是了。哪怕温柔有限，可他的偏爱，确实是真的，足够安抚他所有无处安放的细碎别扭。
　　午后的阳光更盛，透过窗格洒满教室。
　　两节自习课，全员静默刷题，只剩笔尖摩挲纸页的声响。
　　余年把温予给他的公式表反复翻看、默写，每一个公式记得滚瓜烂熟，错题一遍遍复盘。他学得认真踏实，把所有多余的心思，都压进习题里。
　　既然暂时追不上他的光亮，那就拼命努力，一点点靠拢。
　　放学铃响，收拾书包，汇合，归途。
　　车上温予靠着座椅小憩，连日备考的疲惫压在眼底，眉眼带着淡淡的倦意。
　　余年侧头静静看他，看着光影在他温柔的侧脸上流转，心底安稳又酸涩。
　　他好想护住这份温柔，又好想，独占这份温柔。
　　回到别墅，晚餐氛围依旧刻板冰冷。
　　沈烬全程柔声叮嘱温予备考心态，细致入微，嘘寒问暖。对全程安静吃饭的余年，视而不见，半句问询无有。
　　余年早已麻木，习以为常。
　　他从不期待沈烬的温柔，不奢求外人的关注。
　　他的全世界，从来只有身边这一个人。
　　饭后客房台灯亮起，专属两人的安静时光如期而至。
　　温予坐他身侧，一题一题帮他筛查薄弱点，耐心温柔，不厌其烦。
　　“这道题型你之前错过两次，这次一定要记住思路。”
　　“嗯。”余年乖乖应声，落笔工整稳健。
　　房间暖光缱绻，晚风轻敲窗棂，两人肩头相贴，距离近得暧昧，氛围干净又温柔。
　　刷题到后半段，温予低头帮他核对答案，发丝微微垂落，快要蹭到余年的手背。
　　余年盯着纸面，目光却悄悄偏落，落在他认真的眉眼上。
　　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执拗：
　　“哥，你不用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温予抬眸，愣了愣，看着他眼底浅浅的执念，无奈又心软：“不是要好，是相处分寸。”
　　“我不要你对我也讲分寸。这句话，说得极轻，极慢。直白、幼稚、坦诚，藏着他压抑无数次的私心。
　　温予心头轻轻一颤，看着少年认真沉静的眼神，忽然失语。
　　他一直以为余年只是缺安全感、怕被丢下。
　　这一刻才隐约察觉，小孩的依赖里，藏着远超亲情的贪心和偏执。只是藏得太浅，太干净，太青涩，让他无从责备，只能心软。
　　温予沉默两秒，轻轻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妥协又纵容：
　　“好，对你不讲分寸。”
　　这一刻，偏爱破例，分寸作废。
　　余年眼底瞬间亮起一点细碎的光，心底所有酸涩空落，尽数填平。
　　他低头继续刷题，笔尖稳稳落下。只是心底悄悄埋下一个更深的念头——他想要的破例，不止此刻，是永远，是抛开所有世俗分寸、所有人际顾虑、所有外人牵绊，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毫无保留的偏爱。
　　夜色渐深，习题收尾，灯光温柔。
　　少年心事悄悄疯长，克制又滚烫。
　　偏爱始终有限，可他的私心，早已无底无岸。
　　所有隐忍的贪心，都在安静攒势，只等日后一个契机，彻底破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