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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迟来的生日 温折野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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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温折野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厨房里传来锅铲碰着锅沿的细碎声响。那声音从楼下漫上来,在木质楼梯的拐角处被墙壁挡了一下又折回来,变成一种闷闷的、带着回响的节奏,像有人在用极轻的力道一下一下地试探着空气的温度。水龙头开着,水流声持续了一会儿才停下,锅铲和锅沿的碰撞在之后的安静中显得更加清晰。
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暖黄色的灯光从厨房门口铺出来,落在客厅深色的木地板上,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油亮。戚行渊正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在腰上,袖口推到了小臂,手肘的弧度带着一种熟悉又稳定的节奏。
他正把一只煎好的荷包蛋从锅里铲起来放在旁边的盘子里,煎饺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好了,底面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晨光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煎饺的褶皱在光线里投下细小的暗影。
粥已经盛好了,两只白瓷碗并排放在餐桌上,粥面光滑如镜,边缘凝着一圈薄薄的米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光泽。温折野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了那碗粥,碗壁的温度透过陶瓷的质地缓缓渗进掌心,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他低头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熬得浓稠,在舌尖上化开时带着温热的米香和一种被耐心熬煮过的绵软。他放下碗,用筷子夹起一只煎饺咬了一口,脆皮在齿间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里清晰而短促。
戚行渊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动筷子。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掌贴着木质的桌面,手指微微张开着,像是在找一个恰当的时机把那句已经准备好了的话放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温折野低头喝粥的侧脸上,像是在等他把那口粥咽下去。温折野没有看他,他把煎饺吃完,又夹了一筷酱菜放进粥里拌了拌,碗里的粥被搅成了浅褐色,他低头喝了一口才抬起头来。
戚行渊开口了:“我都知道了。”温折野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夹着半只煎饺的手悬在碗的上方,悬了两拍才继续把剩下的那半只送到嘴边。他没有抬头,继续嚼着那半只煎饺,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带着肉馅的鲜甜和焦脆的底面在齿间碎开的声响。戚行渊看着他:“你相信我,我会解决的。”
温折野把煎饺嚼完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相信我又是这几句。”他的声音不高,像是晨光里浮着的一粒极细的尘埃,没有重量,但也没有被风吹走。他想起当初第一次听见戚行渊说“相信我”的时候,是在那个病房里,宋清辞还在,那些证据还在,所有的事情还能被精确地纳入一个可以操作的范围。
那时候他信了,因为戚行渊确实做到了,他把宋清辞扳倒了,把那些跟班送进去了,把所有该收的线头都收回了原位。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对面站着的是戚行渊的父母,是戚老爷子被气病之后留下的连锁反应,是那些他从未真正见过的家族关系和深不可测的压力,是那些隔着几百公里仍然能传到他面前的流言和威胁。
他不确定戚行渊还能不能像上次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收干净。戚行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收拢了一下,掌心干燥温热,隔着桌面贴着他的手背,像是一小片刚被太阳晒过的暖意放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收拢:“我说到做到。”温折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的手指贴着他的指节,关节的弧度和他自己的手不一样,更大一些,更硬一些。
他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反握。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从戚行渊的掌心里轻轻抽了出来,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吃完饭我去店里。”戚行渊点了一下头:“今天我先不去了,处理点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温折野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会不会追问,但温折野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弯腰换鞋,鞋带在他手指间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他拉紧鞋带的那一下停了一瞬才松开。戚行渊还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粥没有怎么动,煎饺也还是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热气已经从盘沿散去,边缘开始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反着细弱的亮光。
上午的店里客人不多。温折野站在收银台后面把新到的书从纸箱里一本本拿出来,先拆掉塑封,塑封纸被撕开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把书脊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折痕,再按类别码好。
推理类的放在左边,文学类的放在中间,生活类的放在右边。他的手指沿着书脊一本一本地滑过去,把那些因为搬运而微微倾斜的书一本本扶正。他正把一本小说插进中间那排书架的时候,听见靠窗那桌两个女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她们的声音不高,像是坐在邻桌交谈的状态,语句在空气中形成一种细密的低音,偶尔会被路过的车鸣声盖住,又很快重新浮现出来。他一开始没有在意,但其中一句话像一颗石子一样落进了他手里的动作之间。
前一个声音带着一点压低了的兴奋:“我姐在北京戚氏集团上班,听她说他们老板戚总为了一个人退了婚还把戚老爷子气死了。现在他父母威胁他让他回北京,否则把他带去国外分公司,一辈子不让他回来。”
另一个声音带着一点好奇和调侃接了一句:“啊?这么狠吗?”前一个声音又响起来,像是在分享某个她觉得要紧的消息:“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人家有钱人的游戏。你以为豪门那么好待的?你以为那种人家是你说不进就不进的?那个温秘书我姐见过,长得确实还行,但那种家庭能接受他才有鬼了。他好像还开了个小书店?拿什么跟人家争啊。”
温折野手里那本书在书架上悬了一下。他的指尖捏着书脊的边缘,书脊和他的手指之间隔着一道短暂的迟疑,那本书就悬在书架的空隙前面,既没有推进去也没有抽回来。然后他把书推进了书架里,书脊和架子的边缘对齐,正好和旁边的书齐平,他继续把剩下的书放完,但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指尖在每一本书的书脊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些书的名字和它们所在的位置是否匹配。
他放完最后一本书的时候站在书架前面看了一会儿那一排被码整齐的书脊,有深蓝的、米白的、暗红的、灰绿的,书脊上的书名在晨光里被拉成一道浅浅的斜影。他伸手把最右边那本书往外推了一毫米又推回去了,然后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一个客人进来买了一杯美式咖啡,温折野转过身去操作咖啡机,机器的嗡鸣声和蒸汽棒的嘶嘶声在安静的店内显得格外清晰。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屋里已经亮着灯了。温折野推开门,饭菜的香气从厨房的方向涌出来,是红烧肉炖到酥烂时酱汁收干后贴着锅壁散发出的那种焦糖般的甜香,混着米饭蒸熟后饱满的米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层看不见的暖膜覆盖了整个客厅,从玄关一直蔓延到沙发边缘,甚至渗进了窗帘的布料里,整间屋子都被那种气味裹住了。
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灶台那边传来的翻炒声,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不紧不慢的节拍持续地走动着。
戚行渊正站在灶台前面,一只手握着锅铲,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说话声很轻,像是怕被除电话那头之外的人听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着,侧脸被灶台上的热气熏得有些红。听见门响,他侧过头朝玄关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回来了?趁热吃。马上就好。”
然后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又对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更低了,语句之间带着一种短促的间隙,像是每一句话都在他喉咙里被压了一遍才放出去。温折野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筷头朝右,碗沿挨着碗沿,并排放着。
几碟菜已经上齐了,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汤。盘沿还在冒着微微的白汽,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金色油花,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水珠凝在那里。戚行渊挂了电话走过来坐下,他坐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把那段通话从肩膀上卸下去。两人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夹菜的时候筷子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各自夹了各自的那一块,偶尔戚行渊把一块肉夹到他碗里,他低头吃掉,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拒绝。
窗外的夜色在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暗影,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是两幅被放在同一个画框里的剪影,挨得很近但没有完全重叠。墙上的钟在安静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一跳都带着细微的咔嗒声,在饭菜的热气和灯光之间被放大了,又被桌面上那些细碎的声响盖住。温折野把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完了,肉质酥烂,肥瘦相间,酱汁在舌尖上化开带着微微的甜。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放得端端正正的,筷子的两端齐齐地搭在白瓷的边缘:“想说什么,直说吧。”他开口的时候没有看戚行渊,目光落在桌面那道细长的木纹上,木纹从桌沿延伸过来在他面前停住了,像是也到了该转弯的地方。戚行渊把筷子搁下,隔了片刻才开口:“我爷爷……”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能把那句话完整放出来的方式,又像是在那停顿里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下一句话的重量,“他……情况不太好。”
温折野看着他:“你回北京吧。”戚行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那碗饭还剩大半,米粒白生生的,一颗一颗地堆在碗里,边缘已经开始变凉。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冰箱里我给你囤了一点菜,不想做饭就点外卖。店里要是忙不过来了就找个店员,我来报销。”温折野把碗里的饭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他把碗放下来:“你走吧。”
戚行渊看着他:“好。我很快就会回来。”他停了一下,“相信我。”温折野没有回答。窗外的夜色把屋内的灯光裹成了一小团温暖的茧,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安静地挨着。戚行渊低头把桌上那碟剩下的菜倒进自己碗里拌了拌吃完了,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水龙头打开的时候水流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好一阵才停下。温折野坐在沙发上,没有上楼,也没有看他。
第二天早上温折野醒来的时候,楼下是安静的。他下楼的时候餐桌上是空的,没有早饭,没有碗筷。
厨房的灶台已经擦干净了,锅铲和锅沿上的一点油痕已经被洗去,只留下一条挂在挂钩上的浅蓝色围裙,搭扣没有系好,一边比另一边长出一截,像是一个刚刚离开的人还没来得及把它重新挂整齐就匆匆走了。
他走到玄关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着一把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那只银色的小挂件,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挂件在他走近的时候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刚刚被谁放下来时带起的余颤。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把钥匙,没有拿起来。
他弯腰换了鞋,推开门的时候晨光涌进来落在他的肩头,院门口那辆黑色越野车已经不在了,只有几片被夜风吹过来的落叶贴在院门边缘,其中一片的边角还带着一点冰晶,像是清晨的寒意还没来得及被阳光驱散就已经凝固在叶片上,像一层薄薄的壳。
五天了。戚行渊五天没有回来。
第一天晚上温折野坐在沙发上等到很晚,茶几上的手机一直暗着,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拿起来看一眼,锁屏上那行“我很快就会回来”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洗完澡躺下来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他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着,关了灯。
第二天的三餐他都是在店里吃的。早上煮了一碗面,中午的客人走后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拆了一包饼干就着茶水咽了下去,晚上回家的时候在路口的快餐店买了一份盒饭,坐在餐桌前吃完的,吃的时候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像是在为空气里的空白铺设一层薄薄的背景。
第三天他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是灰白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又消失在衣柜上方,他现在能够闭着眼勾勒出它的整个走向。他下了床洗漱,下楼的时候楼梯拐角处的晨光斜斜地落在墙壁上,他看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走。
第四天的晚上风很大,吹得院门外的桂花树枝叶摇动,几片半绿的落叶被风卷着擦过窗户又落了下去。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拨了一下,转身回了屋里。第五天他醒来的时候窗外下着小雨,雨滴落在窗台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一阵接一阵的,像是有人在用极细的指尖反复轻叩着玻璃,又在某个停顿里突然变响了半拍。
他没有带伞,锁门的时候雨滴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他站在屋檐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小,他就直接走进了雨里,走到半路的时候雨开始变小了,街灯的光在水汽里被晕成一团团模糊的暖黄色光圈。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桂花香还在,但屋里是暗的。他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开灯,黑暗里他先听到院子里桂花树的枝叶在风里轻微摩擦的声响,然后才伸手按下了开关。暖黄色的灯光铺满了客厅,照亮了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书签还夹在原来的位置。
他走过去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然后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一部暗着的手机。他的消息列表里,那句“我很快就会回来”还停在原来的位置,后面没有新的内容。他有时候划开屏幕看一眼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又锁了屏;有时候他不划,就让它停在通知栏的第一行,在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最先映入视线。他睡前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关灯之后那一小片光在他的视野边缘亮着,像一枚小小的、不肯熄灭的印记,像夜航时远方海面上唯一仍可辨别的光源。
第五天晚上,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见戚行渊的名字出现在通知栏上,点进去之后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我尽量赶上你的生日。”
温折野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它确实出现了,又像是在把每一个字拆开来看了一遍,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和笔画的轻重在那一瞬变得格外清晰。然后他放下手机,把它重新搁在床头柜的边缘,关了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暗了下去。
第二天上午店里来了几个老顾客。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纸袋,走到柜台前面把纸袋放在台面上:“折野,听说你今天生日,这是我烤的曲奇,不太甜,你尝尝。我自己做的,黄油放得少,怕你不爱吃太腻的。”
温折野接过来道了谢,把纸袋放在柜台后面,透过纸袋的口子能看到里面曲奇整齐地码放着,边缘微微焦黄。又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买了一本书之后在台面上放了一只信封,信封里夹着一张手写的卡片,字迹端正,写着“生日快乐,生意兴隆”。
有一个年轻女孩买了一杯咖啡之后在柜台上放了一只布丁,塑料盖子边缘还贴着一张小贴纸,上面画着一颗小小的爱心:“生日吃个甜的,心情好。”温折野刚想说不用了,她已经端着自己的咖啡走远了,只留下那只布丁在柜台上静静地立着,透过塑料杯壁能看到布丁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的光泽。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只布丁,把它放进柜台下面的小冰箱里,指尖在杯盖上多停了一下才放开。
又有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进来买了两本绘本,结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温折野,笑着说了一句“生日快乐,老板今天看着心情不错”。温折野低头找零的时候愣了一下,笑了一下说“谢谢”。
中午宋父宋母过来了。宋母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厚外套,领口翻得整齐,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的蛋糕盒,盒子上系着一根淡黄色的丝带,丝带的末端被系成一个小巧的蝴蝶结。
她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圈店里,确认客人不多,才把手里的蛋糕盒放在了柜台上:“小野,今天过生日,阿姨给你做了顿好的,中午回去吃。”
宋父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袋菜,菜叶从袋口露出来一角,碧绿的一小截,边缘还带着水珠。他冲温折野点了点头:“走吧,店先关一会儿。”
温折野把店门暂时关了,跟着宋父宋母回了宋家。宋母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青椒炒肉、凉拌木耳,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金色油花,嫩绿的葱花在汤面上浮动着,像是没有一艘船的海面上点着的一排小灯。
宋父在餐桌边坐下来的时候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又给温折野倒了一杯,杯沿递到他手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声“谢谢叔叔”。
蛋糕盒放在餐桌正中间,淡黄色的丝带被解开了,露出里面抹着一层白色奶油的蛋糕,奶油表面被抹得不算平整,有些地方微微鼓起,像是有人用手背反复抚平过,边缘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抹刀痕迹。上面用红色的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字迹歪歪的,像是宋母亲手挤上去的,笔画的粗细不够均匀,“日”字明显比“快”字大了一圈,笔画之间的间距也略显松散,像是写字的力道在末尾逐渐放松了。
宋母把蜡烛插好,点了一根,烛火跳了两下稳住了,在日光灯下燃成一小团温暖的橘黄色:“许个愿吧。”温折野看着那根蜡烛看了几秒,烛火在他瞳孔里映成一小团跳动的暖光,他低头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呼出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
宋母问许了什么愿,他说说出来就不灵了,笑了一下,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排骨的酱色在碗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油痕。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宋母问了他店里的生意,说现在天气冷起来了,该开暖气了,不要为了省电冻着自己。宋父问了他最近有没有缺什么东西,缺什么就说,不用客气。温折野一一答了,语气平常,声音不高不低。
吃完饭回去的时候天开始变了。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天空从灰白慢慢沉成一种偏冷的铅色,像一张被拧干了水的旧布,褶皱里还残留着零星的光线碎片。
风比上午急了一些,吹得老街两边的梧桐树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些快要落尽的黄叶在风里打着旋,有的落在了路面上,有的被卷进了墙角,堆积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暗黄色。
温折野站在书店门口正在弯腰把门口的花盆往屋檐下搬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细碎的东西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落上去的瞬间融化成一小滴水珠,沿着他的指缝滑落,在手掌边缘微微停顿了一下才落下。
他直起身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细小的白点正从灰白的云层后面零零散散地落下来,先是稀疏的几片,在空中翻了几个身才落在地上,一触即融,只在地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润印记。
然后越落越密,开始在手背上、袖口上、地面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白,像是有人正在用一把极细的筛子缓缓地往下倾倒着什么,那层白色在接触到旧砖的瞬间微微泛起一丝冷色的反光。今年的第一场雪,落在他生日这天的下午。
温折野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那片雪。路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有人撑起了伞,有人把领口拉到了顶,商贩们开始收摊,塑料布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店里没有客人了,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了门外。雪不大,但也能玩。他蹲下来,用手套拢了一捧雪,那捧雪在他掌心里冰凉的,像是刚从天上落下来就被他拢住了,带着一种即将融化前的松软触感。
他把雪压实了,滚成一个小球,又滚了一个更大的球,一上一下地叠在一起,用一根细树枝做了两只手臂,又找了两颗小石子嵌在上面当眼睛。
他蹲在门口看着那只小雪人,它的轮廓在雪里显得松软而粗浅,像是正在缓慢地融化,边角已经开始微微卷曲,一颗石子做的眼睛已经有些歪了,像是雪人在某个角度微微侧过了脸,他伸手把那颗石子重新摆正了,然后收回手,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垂回身侧。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对话框里还停在昨天那句“明天我尽量赶上你的生日”。
他看了几秒,拇指在“发送”键上方悬了一会儿,又把那张照片从输入框里删掉了,锁了屏放回口袋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拍掉了手套上沾的雪,转身回了店里,把店门关好锁上,关最后一扇门的时候门锁在雪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傍晚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街灯亮起来的时候光线在雪幕里被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暖黄色光圈,像是被一层毛玻璃遮住了,那些光圈在夜色中缓慢地跳动着,像是正在努力透过雪层照亮下方湿漉漉的路面。
温折野关了店门往回走,路上的积雪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脚印在身后留下了一串断续的印记,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又被新落的雪逐渐覆盖,像是他走过的路正在被一片一片地抹去。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条上压了一层薄薄的雪,叶片边缘挂着细小的冰晶,在路灯下泛着微光,像是整棵树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开花。
他进屋之后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暗淡的银白色。他走到厨房随便热了一点中午宋母让他带回来的菜,站在灶台旁边几口就吃完了,筷子搁在空碗上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碗筷放进水槽里没有洗,然后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视。电视屏幕的光在暗处跳动着,声音被调得很低,像远处有人正在小声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看似在看电视,实际上目光时不时就会扫过挂在墙上的时钟。长针正一点一点地沿着表盘移动,像是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每一次移动都在无声地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他的手边放着手机,屏幕一直暗着,像一个已经合拢的、不再闪动的眼睛。他每一次拿起来看的时候都只看到通知栏里那几行旧消息的残留印记。时间从八点走到了九点,从九点走到了十点。窗外的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密密地落在窗台上,在窗框的边角处积起一道细长的白线,随着风的方向微微倾斜着。
快十一点的时候,茶几上的手机亮了。温折野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戚行渊的名字,是一串没有存过的号码。那个匿名号码又发来了消息:“行渊为了你和他爸大打出手。”隔了几秒又弹出一条:“别再找他了,否则别怪我对你父母不客气。”温折野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目光在“别再找他了”和“不客气”之间来回移动,又看了一眼转账消息的预览框。
他没有犹豫,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后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戚行渊的对话框,没有新的消息,那句“明天我尽量赶上你的生日”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闭上了眼。
电视还在小声地播放着什么,偶尔有声音飘到他的耳边又散开了,像是一段他不知道正在被叙述的旁白。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落的声音,细小的、密密的,像无数片极薄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覆盖着什么——屋顶、路面、屋檐、院墙、堆积在台阶角落的纸箱,还有远处路灯下空荡的街角。
快十二点了。他的生日快过完了。温折野站起来关掉了电视,电视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客厅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安静,像有人把音量旋钮缓缓拧到了底,连电流的低微嗡鸣也随之消退。
他正要往楼梯方向走的时候,茶几上的手机亮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他等了一整天的那个名字——戚行渊。他接起来的时候没有说话,手机贴着他的耳朵能听见那边的风声,急促的喘息声,还有雪落在外套上时细碎的声响混在一起,像是有人正在大雪中奔跑,脚步在雪地上踩出短促而密集的声响,在风声和呼吸声之间来回交替。然后戚行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开门。我回来了。”
温折野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窗外的雪光把地板上那道细长的亮线拉得更长了一些。他走到门口,抬手开了门。戚行渊站在门外,身上落了一层雪,头发上、肩膀上、外套的褶皱里全是细密的白,像是刚从雪堆里走出来,肩头的雪片边缘还保持着刚刚落上去时的形状。
他手里拿着一只蛋糕盒和一小束深红色的花,花束的包装纸边缘已经被雪水浸湿了一截,变得软塌塌的,花瓣上也沾着细碎的白点,像是雪落在了花上还没来得及化掉。
他的脸上除了疲惫还有几道浅浅的伤痕,一道在颧骨下方,一道在下颌边缘,像是被指甲或者什么硬物划过的痕迹,已经结了薄痂,边缘微微泛着红,其中一道伤口的边缘还在缓慢地洇开一圈极浅的红晕。他站在雪里看着温折野:“折野,生日快乐。”
他刚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温折野没有接。他的目光在戚行渊脸上的伤口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那束半湿的花上,又移回了他脸上,像是在用目光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真实存在。“不喜欢吗?不喜欢我换一个。”温折野没有回头,声音不高:“我的生日都快过完了,你才来。你滚吧。”
戚行渊站在门框外面,没有动:“是不是我妈跟你说什么了——”温折野转过来看着他:“滚。”戚行渊愣住了。他站在门框外面,雪还在不停地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
有一片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没有擦,那片雪花在他眼睑边缘融化,变成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像是被雪水浸过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浅的光。温折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拢的声音短而急促,金属门锁合拢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背靠着门板站在玄关,听见门外传来一声闷响,那是膝盖落在石板地面上被雪垫住了大半的声音。
他站在门内背靠着门板,没有动。他听着门外的雪落的声音,听着那阵沉默里夹带着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上了楼,一步一步的,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卧室的灯没有开,窗外雪光反射在墙壁上,灰白色的,像是整间屋子被一道极浅的潮水浸过,墙角的轮廓在灰白的反光中微微模糊,像是正在缓慢地融进背景里。他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窗外的雪光在墙壁上缓慢地移动着。他知道那个人还在楼下跪着。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
路灯底下,戚行渊还跪在原地,膝盖没入积雪里,雪已经漫过了他小腿的下半截。他的头发和肩膀上积了厚厚一层白,他低着头,脊背微微弯着,像一尊正在被雪缓慢覆盖的雕像。
他跪着的地方周围有一圈雪被体温融化后又重新冻住的痕迹,像是他用膝盖在那里画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正在缓慢消失的半圆。温折野站在窗边看了很久,他的呼吸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小片白雾,那层白雾很快又消退了,窗玻璃重新变得清晰,把跪在雪中的人影再次暴露在月光和路灯交叠的光线下。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长针已经走过了十二点,他的生日已经在雪中彻底结束了。他把窗帘拉上了,站了一会儿,又拉开了。
楼下那个人还跪在那里,身形在雪幕里被压得很低,像一棵被大雪压弯了的树,枝条贴着地面,却始终没有折断。他的肩头又积了一层新的雪,厚到几乎快要覆盖他整件外套的轮廓,然后他缓慢地动了一下肩膀,那层雪滑落了一些,又继续堆积起来。
他盯着那个低垂的身影看了很久,久到路灯下的雪又积厚了一层,久到那个人肩头的雪落满了又滑落又落满,久到他自己的手指攥着窗帘边缘攥得指节泛白,然后他松开了手,窗帘从他指间滑落下去,他转身下了楼。
他下楼开了门。外面的冷风裹着雪花扑进来,带着深冬特有的那种凛冽和干燥,扑在他的脸上和颈侧,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在贴近他的皮肤试图寻找一条缝隙。
戚行渊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他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雪粒,几缕头发被雪水浸湿了贴在额角,嘴唇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白,但那层白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他看着温折野,嘴角弯了一下。
温折野站在门内:“起来吧。”戚行渊没有动。温折野走过去伸手扶他,他的手刚碰到戚行渊的胳膊,戚行渊动了——他没有站起来,他跪着往前挪了一步,膝盖在雪地里陷下去,雪水渗进他裤子的布料,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又挪了一步,两步,三步,从路灯底下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温折野面前。他经过的路面上留下了一道被膝盖压过的雪痕,像是有人用身体在雪地里画了一条线。雪沾满了他的裤子,他的膝盖上那一块布料已经完全湿透,紧贴着皮肤,在路灯下泛着暗色的反光。温折野退了一步,他停住了,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起来。”戚行渊跪在雪地里没有起:“你原谅我,我就起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长途奔袭之后的疲惫和冷风灌进喉咙之后剩下的沙哑,在雪夜的寂静里像一层被压得很薄的纸,稍有震动便会撕裂。
温折野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又化掉了:“好。”戚行渊这才撑着地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人前倾了一下才勉强稳住重心,他扶住了门框才站稳,指节冻得发红,僵硬地弯曲着,像是不太能顺畅地伸直。温折野侧身让他进了屋。
戚行渊弯腰把门外那只蛋糕盒和那束花捡了进来。蛋糕盒的一侧被压塌了一角,奶油从纸盒的缝隙里溢出来沾在边缘,凝固成一小片灰白色的痕迹,盒底的纸板因为受潮而变得软塌塌的,折痕处的纤维已经有些松散。
那束花的花瓣边缘有些冻伤了,蜷了起来,像被寒气反复卷过的叶片,边缘变成暗褐色,颜色比花心深了几度,像是花瓣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温折野看了一眼:“蛋糕坏了。”戚行渊低头看着那只被压塌了的盒子:“没事。”
他把盒子拆开,里面的蛋糕还在,但奶油上那层“生日快乐”的字样已经被压得模糊了,红色的果酱晕开成一团深浅不一的色块,像一枚尚未干透就被压皱的邮票,边缘的奶油微微翘起。“拿来屋里吧。”
两人在客厅坐下来。戚行渊把那根蜡烛插在了蛋糕上,手指在雪地里冻得太久,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出火,火苗在空气中跳了两次才稳住,在两人之间亮成一团稳定的橘黄色。他把蜡烛点燃之后把那根火柴甩灭放进烟灰缸里。“抱歉,”他说,“我来迟了。”
温折野看着那根蜡烛没说话。烛火在他瞳孔里映成一小团跳动的暖光,像一只被暂时囚禁在玻璃罩里的萤火虫,正在用微弱而持续的热量融化周围的冷空气。
戚行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下一句话从胸腔深处慢慢地推到能开口的位置:“我已经说服我爸妈了。你想留在沁市,我就每天开车往返北京。”
温折野抬起头看着他:“每天?”戚行渊看着他的眼睛:“每天。早上开过去,晚上开回来。你开店我送你,你关店我来接。”
他停了一下,“我可以在车上补觉,可以在车上处理工作,开到这边再休息也行。你关店之前我就到门口等着。你几点关门,我几点到。第二天送你到店里,我再走。”
温折野沉默着,没有回答,烛火在他和戚行渊之间跳动着,温折野低下头,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戚行渊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的戒指。戒圈简洁,没有镶钻,边沿被打磨得光滑发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他跪了下来。“这枚戒指,其实在你毕业那天就想给你了。”他停了一下,“那时候我在你宿舍楼下站了很久,口袋里的戒指盒一直没拿出来。我怕你拒绝,怕你觉得我不配,怕那时候的我给你的任何东西都像是施舍。”
温折野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戒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没什么可给你的了。只有这个。还有我。”
他知道自己过去做错了很多事,也来不及重来。但以后的日子——“我每天都想跟你一起过。答应我好吗。”温折野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没有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做着某种难以被外部目光捕捉的准备。然后他伸出手,把戒指接了过来,没有戴上,只窝在手心里,指腹贴着戒指光滑的银色表面,像是在确认它的温度和形状。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枚戒指,戒指的银色反光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地亮着,边缘被他的掌纹托住,像是正在他的掌心里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戚行渊看着他:“没事。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他站起来,伸手碰了一下温折野的脸侧,指尖是凉的,但在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开始缓慢地回温,像是正在从接触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汲取热量,逐渐恢复到正常的温度,“step by step。”
温折野抬起眼看着他。窗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翻卷着。戚行渊低下头,吻了他。那个吻带着雪夜的凉意和他身上尚未散尽的疲惫,但他嘴唇的温度是暖的,像一枚被雪水浸泡过的炭,表面凉了,内部仍有余温,那层余温贴着温折野的嘴唇,像是在传递某种已经被保存了许久的东西,焦灼而沉默。
温折野闭了一下眼,他的手指在戚行渊的手背上多停了一会儿才松开,然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戚行渊身后的窗玻璃上,雪光透进来,像是整个夜晚都在缓慢地变亮,又像是一盏灯正从极远的雪地被点燃,正一点一点地循着雪的方向朝这扇窗靠近。
窗外的雪还在落,在路灯的光里翻卷着,一片一片地覆盖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覆盖着院门外那些断断续续的脚印,覆盖着这个深夜。
那枚戒指还窝在温折野的掌心里,银色的戒圈贴着他的掌心,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了,像一枚正在融化的冰块,边缘开始变软,变暖,变得和他的皮肤一样温热,像是正在缓慢地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窗外有风从雪地上吹过去,卷起一层细碎的白,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又落回了地面。温折野低下头,把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戒圈滑到指根的位置时正好卡住,不大不小,像是一直在等他戴上它。
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在灯光下泛着的细碎亮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手放了下来,指尖轻轻贴着戒指的边缘,像是在确认它确实在那里。窗外的雪还在落,安静地,持续地,像是要把这一整夜所有的声音都覆盖住,让它沉淀到雪层下面去,留到来年春天化开时才重新浮现。戚行渊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把戒指戴上去的动作,他没有说话。温折野抬起手看了一眼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圈,指腹沿着戒圈光滑的边缘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把那只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窗外雪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那枚戒圈映出一道短促的弧影,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道被折过的光,正在缓慢地变长,又变短,又变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以雪夜的方式在他们之间重新成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