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难免》几根骨头

12、聚餐 谢二少

　　谢二少爷请客，沈祈安从前两天就开始在群里发菜单截图，把每道菜都做了详细的口味分析，最后得出结论：“我全想吃。”

　　谢免回了一句：“吃吃吃。”

　　傍晚六点，四个人在楼下碰头。沈祈安穿了件深蓝色休闲西装，头发用发蜡抓过，站在旋转门前活像个迎宾的。

　　方砚扬从车里钻出来，看了一眼他的造型：“你是来吃饭还是来走红毯。”

　　沈祈安揽住方砚扬的肩膀：“这种地方，输人不输阵。虽然我本来就挺帅的。”

　　许明秋最后一个到。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他们走进去，服务员显然认识他，她迎上来，微微欠身：“谢二少，祝您用餐愉快。”

　　谢免弯起唇角，笑得礼貌而从容：“谢谢你。”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耳朵尖微微偏了一下，低头说了句“这边请”。沈祈安从后面一把勾住谢免的脖子，把他拖走，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再装一个我看看。”

　　方砚扬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行了，注意形象。”

　　霄落人间，淮城最高的摩天大楼顶层。落地玻璃窗环绕整个餐厅。

　　站在窗前抬眼望出去，整座城市的轮廓尽收眼底。纵横交错的车流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条条流动的光带，远处的江面被夕阳映成了橘红色。

　　四人落座。沈祈安一坐下就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夸张地把手按在胸口上，他又指了指窗外，表情故作委屈：“不瞒大家说，本人实在有些恐高。奈何上天偏偏让我出生就在云端。”

　　谢免坐在他旁边，手伸到桌下，狠狠掐了一把他的大腿。

　　“再说话我把你一脚踹下去。”

　　沈祈安的表情一瞬间扭曲，张开嘴想反驳，对上谢免警告的眼神。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信息检索——许明秋的家庭情况不好，他们都知道。他那句“出生就在云端”是无心之言，但说者无心，听者未必。

　　他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表情从张狂变成了讪讪。他用口型对谢免说了句“啊，我真是该死……”，然后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

　　方砚扬在旁边哈哈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许明秋把餐巾展开铺在腿上，语气平淡：“我向上爬的时候，还要请你给我递个梯子。”

　　沈祈安放下水杯，正色道：“我只是有点欠揍。”他推了推谢免的胳膊，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想补救的急切：“说几句话。”

　　谢免转向许明秋，放下手里的水杯，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许社长，你可是我们社的主心骨。你有什么要求，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许明秋还没接话，服务员端着冷盘上来了。沈祈安的眼睛立刻亮了，筷子已经在手里转了半圈：“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免把转盘往他那边转了一下：“吃不完你给我留下来洗盘子。”

　　许明秋夹了一块肉。肉做得很好，酱汁的层次分明，火候刚好，咬下去的时候肉汁在舌尖上漫开。确实和她平时在食堂吃的很不一样。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惊艳。

　　今天下午谢免叫她来吃饭的时候，她正要去食堂。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因为她知道这种地方的人均消费大概是她们家半个月的菜钱。她觉得她可能不会习惯坐在那种地方，于是说了句“不用了吧”。

　　谢免直接说：“许社长，一直以来你对社团的负责我们都有目共睹。而且我们这次是社团高管聚餐。”

　　沈祈安在旁边帮腔：“谢免平时那么懒，你难道就甘心放弃狠狠割他一笔的机会吗？”

　　方砚扬靠在桌边，语气随意但接得很紧：“我们还没一起吃过饭。”

　　她知道他们说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让她能安心坐下来吃这顿饭，不用觉得欠了谁。她看着满桌的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我可以拍张照吗？”

　　谢免放下筷子站起来：“沈祈安，给我和许社长拍张照。”

　　许明秋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沈祈安，走到谢免旁边站好。谢免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往她旁边一站，朝沈祈安抬了抬下巴。

　　“把外面的风景全都拍进去。”

　　沈祈安举起手机：“放心，我这拍照技术。”

　　许明秋感觉到周围有人在往他们这边看。几个隔壁桌的客人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她下意识想坐回去，谢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许社长这么好看，不单独拍一张真是可惜了。”

　　沈祈安立刻接话，语气嫌弃地朝谢免摆了摆手：“所以你赶紧站远一点。”

　　谢免退开两步，靠在自己椅背上，抱着手臂看沈祈安给许明秋拍照。她没有摆什么姿势，只是安静地站着，微微侧过脸看向镜头。

　　沈祈安按下快门，低头看了一眼成片。

　　“可以啊，都不用修。”

　　他把手机递给许明秋。许明秋接过来看了一会儿。

　　沈祈安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满桌人和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我们社团真是赏心悦目。”

　　方砚扬靠在椅背上，翘起腿：“还不是靠我这个台柱子。”

　　“是我。”

　　“是我。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谢免一脸严肃地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保持安静。”

　　许明秋看着他，心里已经开始倒计时。根据她对谢免的了解，这句话的下一句一定是——

　　“是我。”

　　沈祈安和方砚扬同时翻了个白眼。谢免靠回椅背，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唇角挂着那个惯常的三分笑意。

　　他看着满桌的饭菜，忽然走了一下神。

　　裴别晚现在在做什么？小卖部应该还开着，裴别晚大概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

　　也可能在二楼陪付回淮看动画片。付回淮上次说在看什么公主的动画片，还从里面学到了“嫂子”这个词。

　　想到这里谢免差点笑出来，赶紧端起水杯挡住脸。

　　沈祈安忽然站起来：“我下去买瓶饮料。你们谁要？”

　　许明秋：“不用。”

　　谢免把脑子里的画面按下去，恢复了正常的语调：“矿泉水。少喝点饮料吧。”

　　方砚扬也跟着站起来：“我和你去。”

　　谢免转头看他，眉头皱了一下：“去什么去？沈祈安又不是不知道路。”

　　沈祈安已经跑出去了。他回来的速度比谢免预想的慢，而且他回来的时候，表情极其诡异表情像是便秘了三天。

　　谢免实在不想说出那三个字，但沈祈安站在桌边，已经用表情把全桌人的好奇心都吊起来了。

　　“……怎么了？”

　　沈祈安弯下腰，凑近谢免的耳朵。

　　谢免下意识想往后躲，但忍住了。

　　他听到沈祈安压得极低的气声：“我说了你别生气。”

　　“再不说我就要生气了。”

　　“楚妍姐在和一个陌生男人吃饭。”

　　谢免的眉心猛地收紧了。

　　陶楚妍，谢免的哥哥谢昱的未婚妻，两家订了婚约。他哥对陶楚妍好得跟亲闺女似的，朋友圈里偶尔发一张两人合照，谢昱那表情温柔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冷着脸开董事会的长子。

　　但他还是压低声音：“万一人家是好朋友，或者什么合作伙伴呢？”

　　沈祈安的表情更纠结了，声音轻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和那个男的在桌上牵手。”

　　谢免一把站起身。椅子被他往后推得差点翻倒。周围两桌客人转过头来看。方砚扬放下筷子，表情从松弛变成了警觉。许明秋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悬在菜碟上方。

　　“什么？”谢免的声音压在喉咙里，但压不住那股从胸腔里往上冲的气。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是他哥拍着陶楚妍的肩膀对别人说“这是我未婚妻”。

　　他直接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沈祈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冷静……我们不要打草惊蛇。”

　　谢免被他拽得停了一步。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慢慢吐出来。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压回到冷厉，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的戾气还没完全收干净。

　　他恶狠狠地想：他哥对陶楚妍那么好，要是陶楚妍真敢做什么对不起他哥的事，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沈祈安把他拽回座位。方砚扬看着他俩，手里转着筷子：“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沈祈安看了谢免一眼。谢免面色冷沉，惜字如金：“没事。”

　　先不能把他哥的事情传出去。谢家的事不能在外面说，尤其在这种公共场合。谢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用喝水把脸上的表情冲淡了一些。

　　沈祈安转过头，朝方砚扬和许明秋咧出一个明显是临时拼凑的笑容：“没什么，他刚就是肚子疼然后突然就不疼了。”

　　方砚扬看着他：“你看我信吗？”

　　许明秋看着谢免的眼睛，语气比平时放慢了一点：“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谢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这顿饭在沉默中收尾。

　　方砚扬主动提出送许明秋回学校。

　　谢免和沈祈安站在餐厅门口的大树下。晚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头顶的梧桐吹得簌簌响。

　　谢免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眼睛盯着旋转门的方向。

　　沈祈安站在他旁边，脚尖碾着一片落叶。沉默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地开口：“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到底牵没牵手。”

　　谢免转头看他，眼刀锋利：“沈祈安，要是你敢胡说八道，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沈祈安赶紧举手投降，然后又把手放下来，挠了挠后脑勺。他把刚才下楼的过程从头到尾又回想了一遍。

　　他刚才飞快地下到一楼大厅，在服务台问到了卖水的吧台，拧了瓶矿泉水正要往回走，结果一转身撞到了一个小男孩。他蹲下来给人道歉，把小男孩扶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小男孩的妈妈赶过来，他又给人妈妈道了歉。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刻，余光扫到了大厅另一边的卡座。

　　一男一女。女的是陶楚妍，这他不会认错。谢昱的未婚妻，他在谢家见过好几次。他对面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沈祈安的方向。两个人都在笑。

　　沈祈安正犹豫要不要走近去看清楚，陶楚妍伸出手放在了桌上，那个男人也伸出了手。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上交叠在一起。

　　从他的角度，确实看不出到底是牵没牵。有桌沿挡着，光照反光，距离又远。

　　他当时脑子里警铃大作，想冲上去又觉得自己没资格，想打电话给谢免又觉得万一误会了没法收场。最后他选择了先回来报告。

　　“那男的……”沈祈安皱起眉，搜肠刮肚地调取记忆，“好像有点熟悉。”

　　谢免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脑子里飞速转着他哥和陶楚妍最近的互动。

　　他哥上周还在群里说陶楚妍想去国外读一个短期的珠宝设计课程，他哥二话不说给她报了名还订了往返机票。

　　他哥那种人，从来不在群里说话，会发这条消息纯粹是因为高兴到想让人知道。

　　“难道是熟人作案？”谢免的声音冷下来。

　　如果是熟人，性质就更恶劣了。不是偶遇，不是一时糊涂，是有预谋的背叛。

　　沈祈安还在旁边苦思冥想，嘴里念叨着“到底是谁”、“怎么这么眼熟”、“好像最近在哪见过”。

　　旋转门转动了。

　　大厅里走出两个人。陶楚妍走在左边，藕粉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色风衣。她偏着头，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的人微微侧过脸，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唇角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弧度。

　　谢免瞬间僵在原地。

　　沈祈安在这时候想起来了。

　　他猛然睁大眼睛，手指指向那个方向：“想起来了！就是那天篮球场叫你的那个裴老师！”

　　他说完转过头，发现谢免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谢免？”沈祈安拽了他一把，“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