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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梦中云山空 ...

  •   我想多年之后我仍会对那个秋天记忆犹新,满山的黄叶飞舞成蝴蝶,我在雾霭间沉沉睡去,人生百年也不过幻梦一场。

      大二的第一个学期,我们地质专业的学生和考古系组了个队,一同去澜江市境内的云山考察。
      出发时的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会遇到什么离奇的、难以用科学解释的事情。
      但偏偏就发生了。
      更离谱的是,我还信了。
      目的地在澜江市的西南角,下了火车,我们坐上提前雇好的大巴,往云山山脚行进。

      云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连绵的山岭,山上遍布北纬四十度的温带落叶阔叶林,春夏时蓊蓊郁郁,现在则青黄交杂。

      大巴车在不算平整的水泥路上开得晃晃悠悠,前一天晚上熬到凌晨三点的我被摇得昏昏欲睡。
      “哎哎许宸,你知道吗?据说云山里面有古代云州城的旧址,说不定能发掘出好多文物……”
      坐在我身边的男生是考古系的章文令,很自来熟,今天刚认识就跟我聊了起来。
      听他这么说,我迷迷糊糊地打开地图,等高线显示在起伏的山峦间有一片平坦的洼地。
      “对对对,钱教授推测,应该就在这个地方。”章文令指着地图,努了努嘴。
      他口中的钱教授是他们考古系的钱永,和我们专业的郑国平教授一起担任本次的带队老师。
      我看着洼地周围大面积的山,迟疑了一下,问他:“你们要进到这么里面吗?”
      章文令连连摆手:“哪能啊?这块地方受磁场干扰,走个几公里就没信号了,之前进去的考古队都没出来。”
      听他这么说,我有些疑惑:“那你们是来?”
      “外围也有些古城遗址,就是我们的目标。你们嘞?”
      我在地图上找到位置,指给他看:“在这里,有特殊的紫色石英岩。”
      他“噢”了两声,也许是看我状态实在有些恹恹,就没继续聊:“你睡吧睡吧,不打扰你了。”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半梦半醒间感觉时间错乱,窗外夹杂着翠色的叶子似乎都完全变黄了。
      再醒来时,天色昏暗,周围的景色已经不同。

      大巴车摇晃着在路边停好,车子前端,向导带着浓重口音的招呼声响起:“睡觉的都醒醒!白云镇到嘞!我们住的旅馆就在前面!”
      白云镇,位于云山脚下,无论对于科研团队还是热爱探索的旅人,都是附近唯一的落脚之处。
      云山景色秀丽,一年四季都能吸引大批量的游客,兼之开发程度低,研究价值高,慕名而来的人实在很多。或许也是这个原因,旅馆规模不小,设施也算齐全先进。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大厅,等着分配房间。
      好巧不巧,两个专业的男生都是单数,于是章文令自告奋勇说可以和我拼。

      他都这么讲,我也不好拒绝,点头应下后接过房卡上楼。
      其实也不是不愿意和他拼,毕竟这一群人里我也没有什么特别交好的朋友,人家两两结伴,硬凑上去总归没意思。
      只是不太喜欢这种未经商量就被安排的感觉。

      走廊上,身体侧后方的章文令凑上来,试探着问我,有点小心翼翼:“那个,许同学,你是不是不愿意和我住一起啊……”
      我看着他,很真诚地回答:“没有。”
      我的语气诚恳,他和我对视了几秒,终于放了心。

      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不低,但我依然穿着高领薄毛衣,不愿意脱掉。
      等章文令洗漱完毕从卫生间出来,我关掉手机,拿上睡衣,走进去。我本想锁门,却发现锁坏了,皱了皱眉,决定将就一下。
      浴室里还笼罩着未散的团团蒸气,我对着镜子双手交叠,脱下了毛衣,露出颈侧一块半个手掌大的胎记,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黑色蝴蝶。

      小时候妈妈曾和我说这是上天的恩赐,我也确实如她所愿,尽量心平气和地接受它。
      但总被周围人指着脖子问这问那的感觉实在不好,有些凝视的目光中还带着令人不适的微妙情绪。
      所以我在早秋就穿上了高领毛衣,来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门在这时突然被打开。
      章文令站在门边解释:“我敲门你没应,才……”
      他话说一半忽地止住,眼神落在我半裸的身上,准确来说,是落在我的脖颈上。
      我觉得有些不自在,开口打断他:“你进来有什么事吗?”
      “哦哦,”他这才回过神,“我的裤子落在这里了,进来拿一下。”
      说着,他匆匆走进来,匆匆取下挂在墙上的裤子,又匆匆走出去。动作慌乱,不知道在掩饰什么。
      阖上门的时候,他突然和我说:“其实,还挺漂亮的。”
      “……谢谢你。”
      我听的出来他语气里善意的安慰,甚至还有些怜惜,对,不是怜悯,是怜惜。

      下午车上睡得久,此刻竟然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吵到章文令。
      谁料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你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他哦了一声,又过了几秒,灯亮起:“我也睡不着。出去走走吗?”
      这提议很是叫人心动,但我有些犹豫,婉拒道:“明天一早就要上山……”
      “现在才九点,来得及。”
      闻言,我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见确实来得及,就欣然答应下来。

      九点多钟,街上的人就已经很少,我不禁感叹这个白云镇的作息还真是健康。
      章文令边走边和我闲聊:“因为地处偏僻,白云镇受外界的影响较小,保留了很多早年农业社会的生活方式,旅游业也是最近几年才发展起来的。而且居民们都比较佛系,没搞夜市什么的……”

      白云镇的居民似乎喜欢在院门前悬挂精致的风铃和绸带,颜色应该是鲜艳的,只是夜里看不清。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风一吹绸带就飘起来,伴随着泠泠的脆响。
      见我目光被吸引,章文令接着道:“据记载,古时云州一带的人信仰山神,直到现在这种文化还留有很深的影响。比如这些风铃和绸带,每年山神祭典之后都要换成新的,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富足安康。”
      哦,山神。
      我听着听着开始发愣,脑袋空空。

      说到山神,章文令又问我:“现在保存最大最完整的山神庙就在白云镇西边,我们一起去看看?”
      我迟疑了一下,问他:“你信这个?”
      夜色太深了,看不清,人的胆子就会变大。
      “也不是,”他回答得模棱两可,“主要是,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其实我不理解,为什么他才和我认识一天就能如此坦然说出这样的话,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我从来就不擅长回应这些,常常感到无措。
      是一个风铃替我解了围。

      不知怎的,风突然一下就刮大了,一旁的风铃猛地扑在章文令脸上,他“啊”的痛叫一声,捂住了脸。
      我连忙上前查看,同时暗自松了口气,庆幸终于能转移开这个尴尬的话题。
      凑近才看清,风铃的造型是一只蝴蝶,金属制的翅膀因为长久的日晒雨淋而有些生锈,幸而只是擦出了红痕,并未破皮。
      风小下去,刚刚似乎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我顺手拿起风铃,想要仔细观察一番,却被一道童声制止了。
      “喂,你们在干什么?!”
      循声看去,是个屋内的小女孩,她站在窗边,卧室亮着灯,能看清皱起的眉头。
      “抱歉。”我很快放下风铃和她道歉,毕竟在人家院子门口做出这种可能亵渎对方宗教信仰的事,真的很不礼貌。
      我想到隔着窗户她或许听不清,又大声说了一遍:“抱歉!”
      试图让她明白我道歉的诚意。

      孰料窗边的人影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就见女孩穿着睡裙跑出来,手里拿着个盒子。
      她咚咚咚地跑到我们面前,打开盒子,里面是不知什么粉末。
      女孩踮起脚,手指捻了些粉抹在我的额头上,口中念念有词。
      我任由她动作,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一套简单的仪式结束后,她才回答我:“我们这边的桂花粉,你随意触碰风铃,是对山神的不敬,他会降罪于你。这个是消灾的,只要粉末顺利沾上额头,就代表他原谅你了。”
      说着,女孩转向章文令,又要重复刚才的流程。
      粉末细碎,人的皮肤表面含有水分,一般而言都会沾上的吧,如此想,我又问她:“会出现沾不上的情况吗?”
      女孩正在念祷词,没法回应,但她的动作却作出了答复。
      桂花粉没有成功沾上章文令的额头。

      他看上去有点紧张,女孩安慰道:“没关系,再试一次。”
      ……
      “没事的,一共有三次机会。”
      ……
      像是不情不愿似的,最后一次,勉勉强强算是沾了一点。
      结束时,女孩很严肃地提醒章文令:“你最近要千万注意,不能再做不敬山神的事情了。”
      章文令说得迟疑:“我感觉……你们山神可能不太喜欢我。”
      “呸呸呸!山神博爱众生,不要说这种话冒犯他。”
      女孩又去给他抹桂花粉,这次倒是一下就沾了上去。
      就像在认可他的话一样。好恶劣。
      我嘴上没说,心里悄悄觉得这山神要是真的存在,应该还挺有脾气。

      我扯了扯章文令:“回去吧。”
      这时,又一阵风吹过,红绸带飘起来,轻轻擦过我的脸颊,痒痒的,我没敢去碰。不过这只是碍于女孩的提醒,绝不是因为我真的信有什么山神。
      后退一步,我默默地躲。
      恰巧风大了些,红绸带随着我的动作又飘过来。
      好吧,如果真的有山神,我是说如果,那他真的很恶劣。

      最后我们没去山神庙,到底是心有余悸,章文令不敢再去触霉头。
      我觉得好笑,问他:“你真的信啊?”
      “怕嘛。这种古老的信仰都神神秘秘的,不符合科学的事情多了去了,我最好还是注意一下。”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天空阴阴沉沉,山上雾气弥漫,能见度较低。
      收拾好装备,一行人往山里走去。
      已经是游人不会到达的地方,泥土泛着湿润的潮气,路很不好走,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的。
      在两峰之间的鞍部,我们和考古队分道扬镳,我们往左,他们往右。分别时章文令略带遗憾地对我说:“晚上见。”
      他的神态,表情,都处在一种恰到好处的、可以界定为亲昵、但又需要礼貌性回应的位置。
      我只能冲他点点头:“晚上见。”
      清晨的雾还没散,雨丝就刷刷的飘落下来,挡住了我和章文令之间的视线,增加了距离感,也给我带来些许庆幸。

      我们往目的地行进,一路上雨始终没停。
      郑教授在前面提醒我们:“现在蛇虫还是很多,大家注意小心脚下,不要惊扰到它们。”
      到了地方,大家冒着雨开始取岩石样本。

      前天熬的夜还没缓过来,早上喝多了咖啡,此刻我有些内急,便去和组长说了一声,一个人走到边上的林子里。
      等我解决完毕,往四周一看,却发现四周的树都长得一模一样-我已经找不到刚才来的那条路了。
      刚才来的匆忙,我没带通讯设备,所以现在只能凭借方向感走出去。而我自认方向感还算好,于是,在走了十分钟后,我明白自己真的迷路了。
      唯一能让我确认自己位置的是刚从口袋里翻出的指南针。

      但它失灵了。

      这意味着附近磁场异常,我已经远离了云山外围的安全区域,兼之现在下着大雨,身上只有一件冲锋衣,留在山里太久显然不安全。
      努力按捺下心中的惊慌,我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却看到令我更加崩溃的一幕。
      前方的枝桠上,趴着一只竹叶青,翠绿色的身体盘成进攻的姿势,朝我嘶嘶地吐着舌头,俨然是把我当成了闯入它领地的危险分子。
      我慢慢挪着往后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有攻击性。
      终于,那条竹叶青似是知道我对它没有威胁,吐了两下舌头,退回了树林间。
      就在我以为危险将要远去的时候,却听见远处传来了隆隆的声响,像怪物沉闷的怒吼。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
      泥石流。

      接连下了多天的雨,沉睡的大地在此刻爆发。
      地处山谷,我来不及多想,拼命地跑向两侧的高地,而消失的竹叶青再度出现,受了惊般从我身边飞速窜过,在我裸露的手背上留下两个齿印。
      在到达安全地点前,我根本来不及处理伤口,只能强行忍着剧痛。
      手脚并用地爬上崖壁上的一处高台后,我再也没了力气,蜷在岩石的凹陷之处躲雨休息。
      手边没有任何能用来求救的工具,甚至就算有,救援人员也不一定能找到我,也许他们也不敢进到这片未知的深山中。
      被蛇咬到的地方开始溃烂,我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在伤口往心脏的几寸之远处扎紧,阻塞血液流动。
      在这种缺乏血清的情况下,我想要活下去,只能牺牲掉自己的左手。我想它很快就要报废了,幸好我不是左撇子。

      我在这里不知等了多久,希望渺茫,天色渐黑。我裹着件湿透了的冲锋衣瑟瑟发抖,林中有不知名动物的嚎叫,山风吹在身上特别冷,我几乎要失去意识。
      迷路,失温,中毒……在经历这些之前,或许我还能对它们的严重程度作出排序,但现在,显然哪一个都有可能随时要了我的小命。
      我不敢睡,怕醒不过来。
      可能是有虫子从我的衣领爬了进去,脖颈处一阵瘙痒,我用尚能自如活动的右手去挠,却收效甚微。

      雨在后半夜止住,大约凌晨时分,山间又起了雾,高耸的峰顶藏匿在浓白色的云层中,云的缝隙里一点金光乍泄,直直地投在山谷间。
      云山,这样看去还真像是从云中长出来的山,顺着它爬上去,能见到传说里的山神吗?

      然而不管是眼前的景色还是这种非科学的问题,都不是我需要考虑的。我靠着岩壁,眼睛怎么努力都睁不开,只能顺其自然地睡过去,也可能是昏迷——毕竟能控制住的叫困,控制不住的叫昏。

      我没想到会做这种离奇的梦,就像这片连绵的云山在挽留我。
      真奇怪,梦里我还能感觉到山的情绪,那是一种徒劳的无奈与忧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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