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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暴雨前夜      ...


  •   从安全屋的通风口往外看,云岭市的天是灰的。时间是5月30日,网格计划启动前一天。

      周临渊站在那面封死的窗户下面,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零六分。窗户被砖砌死了,但墙体的缝隙里还是能渗进来一丝凉意——不是冬夜那种刺骨的冷,是初夏雨季来临前的湿冷。通风口的扇叶嗡嗡地转着,每隔几秒就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某种机械节拍器。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准时回家吃饭了。

      外面的世界正在酝酿一场暴雨。气象总署发了黄色预警,说今年第一场强对流天气将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抵达云岭市。这在小范围的天气预报里是一个概率值,但在陈远山的模型里,它是一个可以被精确计算的必然——大气潮汐的相位偏移、太阳风对电离层的扰动、云贵高原的山地涡旋,所有这些自然界的随机变量,在天枢的算法框架里都能找到对应的参数。陈远山昨天在群里发了一句话:“暴雨会准时的。天枢的气象模块还在运行。”没有人回复他。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正在追查的系统,此刻还在影响着他们头顶上的云层。

      周临渊把手机揣回口袋。加密通讯软件的未读消息已经累积到了四十多条,大部分是网格计划的外围人员在确认投注站位置和领取现金的时间。他一条一条翻过去,每看完一条就删一条,然后回复一个简短的“收到”。这些消息的发送者分布在云岭市的各个角落——一个在安宁镇种大棚蔬菜的菜农,两个在晋宁镇工地上做外墙保温的工人,一个在大学城附近网吧当网管的小伙子,一个在呈贡区开网约车的女司机,还有五六个他至今只知道代号没见过面的临时帮手。他们每个人只做一件事——在指定的时间、指定的投注站、花十块钱买一注号码。他们不知道自己买的号码是怎么来的,不知道背后还有二十几个人在做同样的事,更不知道这十块钱最终会汇入一条正在被省经侦总队专案组追踪的数据链。

      他们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任务完成后,他们会收到五百块现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五张崭新的红色钞票,由何明骑车送到每个人指定的交接点。不会再有第二次联系。这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临时网络,所有节点都是盲的——只有苏鹤年坐在安全屋中间的那把折叠椅上,对着三块屏幕,把所有人的投注时间、投注站编号和号码微调方案一条一条写进一个加密表格里。

      “三十个人,全部确认完毕。”苏鹤年的声音从桌子那边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第一次验证选了明天晚上九点的大奖池。投注时间分散在明天下午四点到六点。三十注,二十七个投注站,分布在云岭市外六个方向。最远的在安宁镇温泉,最近的在呈贡区斗南。”

      “偏差值多少?”陈远山问。他坐在何明旁边,面前的屏幕上是大奖池下一期的预测号码。前区五个号,后区两个号。旁边是一张他自己写的偏差模拟表——用过去三期的实际数据做回测,推演不同微调方案下的中奖概率分布。

      “控制在零点三个相位单位以内。”苏鹤年说,“微调方案是林哲写的脚本跑的。每个人的号码有细微差异——在预测号码的基础上,每人随机调换一到两个号。这样三十注里大概有十八到二十二注能命中前区五号。不会全部一样,不会触发‘多人同号’的预警。”

      “中奖率呢?”

      “控制在六成到七成之间。够验证模型了。”

      陈远山点了点头。他看起来很累。眼窝凹得很深,颧骨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嘴唇的颜色在日光灯下泛着不正常的灰紫色。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中间只吃了半碗泡面。周临渊好几次想开口让他去睡一会儿,但每次都被陈远山用同一个理由挡回来——“重启窗口不等人。”他说得对。重启周期五千一百一十三天,下一次写入窗口的精确时间他在昨天才算出来——七天后。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在这七天里,他们需要完成网格计划的第一次实战验证、整理所有品类的相位证据链、找到进入省彩票中心机房的方法、逆向出HSM里定时程序的完整源码。然后——在窗口打开的那一刻,决定是写入还是销毁。

      七天。周临渊在脑子里把这个数字反复掂量。他做私募十年,习惯了以季度为单位做资产配置,以月度为单位调仓,以周为单位写报告。现在他的时间单位变成了天、小时、甚至分钟。苏鹤年的白板上多了一行新字——“倒计时:168小时。”每过一小时,何明就用红色记号笔把那行数字改一次。167。166。165。数字跳动的节奏比他胸口的心跳更让人不安。

      苏鹤年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倒计时:165小时”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这条横线下写了三个字——“终结协议”。

      “陈远山昨天跟我谈了一件事。”他说,转过身来面对房间里所有人。周德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打盹,何明停下手里的键盘,陈远山靠在椅背上用手按着胸口。只有苏鹤年是站着的,站姿很直,肩胛骨收紧,和他每次说重要事情前一样。

      “如果七天后我们成功了——如果我们拿到了写入权限,逆向了HSM的源码,并且把天枢的核心逻辑全部验证完毕——那接下来我们面对的选择不是‘要多少钱’。钱已经不重要了。我们面对的选择是——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

      他从白板笔槽里拿起一支新的黑色记号笔,拔开笔帽,笔尖按在“终结协议”四个字下面。

      “陈远山的方案是——如果验证成功,所有数据同时向全世界公开。”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何明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忘了敲下去。陈远山坐在椅子上,还在按着胸口,但眼睛亮着——那种在周临渊办公室拍下彩票时的光又烧起来了。苏鹤年的表情依然冷静,看不出是赞成还是反对。

      “所有数据,”苏鹤年重复了一遍,“包括:五个品类的相位解调完整过程、HSM底层定时程序的反向工程源码、天枢工程的组织结构图、1998年到2030年所有已知参与者的名单和职责、重启周期的精确计算公式、以及彩票风控系统十三条规则的绕过方法。全部开源。全部公开。不做任何保留。”

      周临渊从窗边走到桌前。他在心里一项一项地评估这份协议的分量。公开HSM源码——意味着全国彩票系统将陷入公信力危机,二十八年来的所有开奖结果都可能被重新审视。公开相位解调的完整过程——意味着任何一个有数学基础的人都能复现陈远山的模型,中奖不再是运气问题而是技术问题。公开参与者名单——意味着苏国良、陆维远、魏明诚这些被抹去的名字会被重新刻在历史上。公开风控绕过方法——意味着整个彩票风控体系将面临全面崩塌,需要重建底层架构才能恢复运行。

      “这是核弹。”周临渊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投资项目的风险评估。

      “是。”陈远山开口了,“但如果我们不公开,后果更严重。我们已经知道了天枢不只在彩票系统里——它在金融、气象、军事通信里都有衍生节点。顾世安现在是‘世观系统科技’的董事长,这家企业的客户包括三家国有银行、两个证券交易所、气象总署。如果我们只关掉彩票这一个节点,对其他领域保持沉默——那就等于帮他切掉了暴露了的手指,保全了藏在水下的身子。他会感谢我们的。”

      “而且我们手里拿着这些数据,就是一种威胁。”苏鹤年补充道,“对顾世安的威胁,对体制内所有从天枢受益的人的威胁。他们不会放任一群掌握天枢核心秘密的人逍遥法外。他们会一个一个找上门——就像陆维远、魏明诚、你父亲苏国良。不公开数据,就是给自己脖子上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待处理’。”

      何明怯生生地举了举手。“那个……我有问题。”

      “说。”苏鹤年转向他。

      “如果我们把一切公开——我们是匿名公开还是实名公开?如果是实名,那我们所有人的名字都会出现在公众面前。到时候不只是体制内的人要找我们——所有买了二十八年彩票的人都会知道,他们的运气是假的。所有因为彩票倾家荡产的人、所有为了买彩票借高利贷的人、所有把工资的一半扔进投注站的人——他们会找谁?他们会找我们。我们准备好了吗?”

      何明的嗓子有点发紧。他是这个房间里最年轻的人,今年二十八岁。三周前他还在公司机房里调服务器,最大的烦恼是女朋友嫌他没时间陪她。现在他坐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安全屋里,面前是三块加密通讯屏幕,手里正在处理一份可能导致全国彩票体系崩塌的数据。他问完这句话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不是实名。”陈远山说,“也不需要匿名。我们不做个人署名——我们署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随机性工程实验室。1998年的那个实验室。”陈远山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落得很实。“陆维远死之前寄出了那把钥匙。魏明诚保存了二十八年。苏国良在磁带上录下了口述报告。这个实验室的所有人在被裁撤之后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做同一件事——保存证据。他们没能公开。我们替他们公开。署他们的名字。”

      周临渊觉得心里某个东西被触动了。他想起父亲饼干盒子里的那张2002年的彩票——那期号码被换掉的彩票,旁边有父亲潦草的笔迹:“这期号跟我算的一样。买了五注都没中。开奖号换了。”一个退休工人在靖安城老城区的台灯下,用一支圆珠笔算出了一期被换掉的号码。陆维远在军工科技委员会的机房里,用自然混沌模型发现了相位锁定的规律。魏明诚在二十多年的躲藏中,守着一把铜钥匙和一封只有三行字的信。苏国良把备份藏在了追他的人绝对不敢靠近的地方,然后在磁带的最后一句话里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事。都没能做完。

      “我同意公开。”周临渊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苏鹤年问。

      “不是现在。不是七天后。七天后我们拿到写入权限——如果选择销毁天枢核心算法库,我们需要先确认一件事:销毁后,所有衍生系统会同时失去功能。金融市场的波动率模型会出现数据错乱,气象总署的集合预报系统会有一组参数变成无效值,军事通信加密信道的部分节点会降级为备用频段。这些连锁反应,会在几分钟内发生。如果我们在销毁之前没有做好公开准备——就会有人把销毁行为定性为‘网络恐怖袭击’。到时候我们不是真相的发布者,而是罪犯。”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在“终结协议”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在箭头末端写了四个字——“先发制人”。

      “顺序应该是这样。第一步:在写入窗口开启前二十四小时,方晴发布第一篇调查报道。不是完整版——是预告。告诉公众,彩票系统的底层算法存在严重安全漏洞,详细证据将在四十八小时后公布。这篇报道的作用是制造舆论压力,让体制内的人不敢轻举妄动。第二步:写入窗口开启后,我们拿到权限,先定位顾世安的位置,再销毁天枢核心算法库。第三步:销毁完成后一小时内,方晴发布完整调查报告——所有数据、所有证据链、所有录音。三篇报道,三个时间节点,全部预设为定时发布。如果我们在任何一个环节出事——方晴不需要手动干预,定时发布会自动激活。”

      苏鹤年盯着白板上的箭头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笔,在“先发制人”旁边写了一个名字——“方晴”。

      “她安全吗?”

      “目前安全。她的稿子被撤过一次——‘接上级通知’。但她留了后手:三篇完整报道都存在境外服务器上,做了三个磁力链接,预设了定时发布。如果她没有在规定时间手动取消,链接就会自动激活。”周临渊顿了顿,“她调查了二十多年。从陆维远的‘车祸’开始,到魏明诚的实验室被裁撤,到苏国良的‘意外事故’。她手里有未发表的报道草稿、采访录音、和一份当年的案卷复印件。她不是为了发稿而发稿。她是为了把这个被埋了二十多年的真相挖出来。”

      “她可靠吗?”

      “她是陆维远的大学同学。”

      苏鹤年收起了笔。这个信息足够了。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终结协议正式生效。七天后——无论我们是死是活,真相都会被公开。”

      他把记号笔放回笔槽,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周德民在角落里翻了个身,行军床的帆布在他身下咯吱咯吱地响。老人没有醒——也许只是梦到了什么。周临渊看着父亲蜷缩在帆布上的姿势,忽然想起了母亲去世后那几年。那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蜷在客厅沙发上睡觉的——不是因为床不舒服,是因为卧室太空了。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翻个身碰到的是冰凉的床单,不如在沙发上挤一挤。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宋知意应该早就睡了。他们的对话记录停在前天晚上——她发了一张照片,茶几上放着两碗银耳汤,旁边是遥控器和她翻到一半的校样。配文只有四个字:“给你留了一碗。”他回了一个“好”。没有解释为什么连续三天不回家,没有解释手机为什么经常关机,没有解释她打电话的时候为什么永远是忙音。她也没有问。但周临渊知道她在等——等他回去之后,坐下来,把所有事情告诉她。或者至少告诉她自己还安全。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走到电磁炉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老李今天下午来过,带了两箱方便面和一提矿泉水,还帮周德民量了血压——他在部队学过卫生员。周德民的血压高压一百四十五,低压九十五。老李说没什么大事,但要注意休息。周德民笑了笑说:“我都退休了,天天都在休息。”老李没有接话。两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在电磁炉旁边站了一会儿,一个曾是汽车营的兵,一个曾是农机厂的工人,谁也不认识谁,但因为某个二十多年前被暗杀的中年人而坐在了同一个房间里。

      周临渊端着水杯走回桌前。苏鹤年已经把网格计划的最后一份文件打印出来了——三十个投注站的具体位置、每个投注站的营业时间、推荐停车位置和步行路线,甚至连每个投注站旁边的便利店和公共厕所都标了。这份文件的细致程度让周临渊想起了宋知意做的校样——每一行都有标注,每一个疑点都用红笔圈出来,再用铅笔在旁边写上修改意见。

      “这份文件明天下午之前发出去,”苏鹤年把文件推给何明,“用加密信道,发送后立即删除本地缓存。外围人员拿到文件后只记自己的那一部分,记完就烧。不能有任何纸质痕迹留下来。”

      “明白。”何明接过文件,开始一页一页扫描进电脑。扫描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白色的光线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地划过。周临渊看着何明的背影——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肩膀很窄,后脑勺的头发翘着一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几周前他在办公室里还是一个话不多但做事靠谱的IT运维,最擅长的技能是修打印机和配服务器。现在他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用一台改装过的扫描仪处理着一份可能导致全国彩票体系崩塌的文件。他的手没有抖。

      陈远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倒计时:165小时”旁边加了一行字——“同步工作进度”。

      “从今天起,我们分成三个小组。”他用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三个方框。“第一组:苏鹤年、何明。负责网格计划的执行和风控规避。明天大奖池是第一次实战验证——三十注,二十七个投注站,六个方向。如果成功,接下来三星彩、顺三星、顺五星会依次验证。每个品类的验证数据都实时汇总到我这里。”

      “第二组:林哲。他已经从瑞城出发,明天下午到达云岭市。他到之后会立刻开始逆向HSM定时程序。他需要一个完全隔离的网络环境——何明,你今晚给他准备好一台物理断网的服务器,装上之前退役HSM的同型号固件模拟器。林哲会在模拟器上跑逆向,不碰任何在线设备。”

      “第三组:周临渊、老李。负责资金链和外围安全。明天开始的网格验证需要大量现金——三十个外围人员每人五百,还有兑奖后的资金回收和再分配。这些钱不能在银行系统里留下痕迹。老李认识云岭市本地的场外兑换渠道——不用走银行,不用扫码,现金交易。”

      他停下来,在三个方框下面画了一个大的箭头,指向同一个方向——“7天。写入窗口。”

      “从明天开始,所有人都不准离开安全屋超过六小时。手机全部保持关机,只有加密信道保持畅通。如果有急事需要联系家人——”他看了一眼周临渊,“用一次性手机。打完就拆电池。”

      周临渊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这个规定是针对他的——他是唯一一个在安全屋外面还有“正常生活”的人。他有妻子,有公司,有一个还在运转的社会身份。但这些东西现在像一件越穿越紧的衣服,已经开始阻碍他所有的行动了。

      “公司怎么办?”何明问,“周总已经好几天没去办公室了。孙浩说他接了好几个客户的电话,都推掉了。”

      周临渊想了想。“孙浩能处理日常的运营。我明天给他打个电话,说家里有急事,需要回靖安城一段时间。业务上的事让他全权代理。合同章在他那里,不会有法律问题。”

      “他不会怀疑吗?”

      “会。”周临渊说,“孙浩跟了我五年。我每次说谎他都知道。他上次帮我去投注站买彩票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问我——‘周总,你从来没让我做过我不理解的事。这是第一次。’他知道我在做一件他理解不了的事。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信任我。”

      他顿了顿。

      “也因为他在帮我买完彩票之后,自己去查了那个号码。他发现中了一百多万。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他只是把兑奖的十八万多转了十五万到一个公司账户,说是‘投资收益’。剩下的三万多他自己收着——那是他应得的。然后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需要我继续买吗?’”

      周临渊把手机拿出来,翻出那条消息,放在桌上给所有人看。

      屏幕上的四个字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何明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苏鹤年,又看了看陈远山。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从这四个字里读出了同一条信息——孙浩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帮周临渊买彩票不是在投机,是在参与一件更大的事。他愿意继续。

      周临渊把手机收回去,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不是忘了回,是不知道怎么回。如果孙浩继续参与,他就会从“外围”变成“核心”,从帮周总跑腿买张彩票变成天枢案专案组标图上的一个名字。他还没有准备好把一个跟了自己五年、嘴巴严但胆子不大的财务总监拖进这个漩涡里。

      苏鹤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先休息。明天六点开始。何明,你把手头的扫描做完就去睡。老陈,尤其是你——你今天脸色很差,必须休息。”

      陈远山摆了摆手,没有争辩。他确实已经到了极限。嘴唇的颜色从灰紫色变成了更深的青紫,按压胸口的手一直没放下来。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周临渊放下的那杯温水吞了下去。阿司匹林,硝酸甘油——周临渊认出这两种药,他父亲周德民也在吃类似的药。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心绞痛发作时舌下含服硝酸甘油,平时口服阿司匹林抗血小板凝集。

      “老陈,你的手术排期到底什么时候?”周临渊问。

      “等这件事做完。”

      “这件事做完了你还有命做手术吗?”

      陈远山抬起头,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不是苦笑——是真的被逗笑了。像是在笑周临渊问了一个他已经回答过一百遍的问题。

      “你说得对。但我这辈子还没有做完过一件让我觉得‘可以了’的事。气象总署的观测塔我爬了十年,从来没有一次爬到顶之后觉得‘够高了’。彩票的数据我跑了三年,从来没有一次跑完模型之后觉得‘够了’。但这一次——”他看了看白板上的倒计时,看了看那张被磁吸条贴在白板上的2002年旧彩票,“这一次,我知道终点在哪里。七天后,不管我是站在终点还是倒在路上,这件事都会结束。一个人一辈子能有一件事值得做完,够了。”

      周临渊没有继续劝。他认识陈远山三年,知道这个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替他担心。他把桌上那杯水推到陈远山面前,然后走到自己那张行军床前,脱了鞋躺下。

      帆布在身下发出熟悉的咯吱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不停地转着那些数字——三十个外围人员,二十七个投注站,六成到七成的中奖率。一百六十五个小时。宝善街17号的老刘投注站。省彩票中心机房里的HSM。林哲在瑞城到云岭市的路上,此刻正带着他的硬盘和逆向工具,穿过边境地区的夜色向西山脚下驶来。方晴那篇被撤掉的调查报道正安静地躺在境外服务器的某个文件夹里,等待一个定时指令。所有这些人,所有这些事,像一根根被拉紧的丝线,正在向同一个时间节点汇聚。

      他翻了个身。帆布床又咯吱了一声。黑暗中他听到父亲均匀的呼吸声——老人睡得很沉,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鼾响。隔壁何明的键盘还在敲,声音轻而快,像是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更远处的角落里,苏鹤年正在把明天要用的现金装进七个不同颜色的塑料袋里,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每装好一袋他就用记号笔在外壳上写一个代号。

      凌晨四点,何明终于关了电脑。键盘声停了。苏鹤年也装完了最后一袋现金。安全屋里只剩下通风口的嗡嗡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雷鸣——那场被天枢气象模块精准预测的暴雨,终于开始从云层里往下落了。

      周临渊在帆布床上睁开眼睛,听着雨点打在楼顶铁皮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密集而沉重,像有人在往屋顶上扔一把一把的石子。他想起多年前刚认识宋知意的时候,有一次在翠湖边的茶馆里,也是这样的雨。她坐在对面,捧着一杯热普洱,看窗外的雨打在湖面上。她说她喜欢雨——雨是真正随机的,没有两滴雨会落在完全一样的位置。

      现在他知道,那场雨——和每一场雨——都不是真正随机的。它在一个名叫天枢的系统里,不过是一组被预设了相位偏移量的参数值。

      他把毯子拉到肩膀上,翻了个身。暴雨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越来越密。明天——不,今天——再过几个小时,网格计划的第一次实战验证就要开始了。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他只知道,无论这场暴雨下多久,窗外的天,再也不会是他曾经以为的那个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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