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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天枢的起源(上) ...


  •   苏鹤年把苏国良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的时候,时间是6月30日凌晨,距离沈听到达安全屋仅仅过去了几个小时。窗外没有天亮——安全屋没有窗——但通风口外面的鸟叫声已经密集起来,成群的麻雀落在旧厂房的铁皮屋顶上,叽叽喳喳地宣告黎明将至。新安全屋比上一个更潮湿,墙角渗水的痕迹像一幅褪色的地图,但柴油发电机在角落里突突地响着,排气管把废气抽到山体外面,室内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五度。

      沈听靠在墙边的折叠椅上,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钥匙,指尖反复摩挲着匙面上那串十六位数字。她一路从燕京飞过来,在飞机上没有睡,在老李的皮卡上没有睡,在听完韩冰说完所有来龙去脉之后依然没有睡。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疲惫,是一个人在太短的时间内接收了太多真相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消化的茫然。但她没有崩溃。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苏鹤年翻动笔记本的纸张声,像一个迟到太久的学生终于赶上了课。

      不是那盘磁带——是林哲从军用硬盘里恢复出来的扫描件。苏国良在天枢安全审计期间手写的调查笔记,一共四十七页,钢笔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每一页的页脚都标注了日期和档案编号。韩冰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将笔记逐页投射到白板上。苏鹤年翻到其中一页停下来,指着上面一行被红笔圈过的字——“天枢工程立项文件。1983年。解放军某部。”他说:“天枢工程正式启动是1983年,我爸在磁带里只提了一句,没有展开。但他在这本笔记里把整个起源查清楚了。”

      他翻开下一页。笔记上画了一张简陋的组织结构图,从上往下分了四层。最顶层写着一个单位名称,后面打了个问号。第二层是“顾世安——军事应用负责人”。第三层是“零号——算法架构师”。第四层是“萧劲——安全审计员”。四层结构旁边有一行苏国良的批注,笔迹用力极深,几乎要戳穿纸背:“零号并非军方在编人员。他是以‘特邀专家’身份进入天枢工程的。推荐人未知。档案标注为‘已注销’。”

      何明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指,韩冰放下了手里的记号笔。特邀专家——一个连军籍都没有的人,能进入国家级军事项目的核心层,只有一种可能:他的技术能力在项目启动之前就已经被军方认可,而能推荐他的人级别远高于顾世安。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军事项目里,这样的人都不可能存在——一个没有档案、没有军籍、没有任何可以被追溯的历史的人,怎么可能进入核心层?除非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被追溯。

      “1983年,解放军某部启动天枢工程,目标很明确——寻找一种可以完美模拟自然随机过程的通用算法。”苏鹤年用手指点着白板上投射的笔记,一字一句地读出苏国良的原文,“如果在战场上能预测敌人的跳频模式、雷达扫描路径、加密密钥的生成规律,就等于提前读完了对方的底牌。天枢工程的第一个十年,是纯粹的军事项目。零号作为算法架构师,从1983年到1993年,把天枢从理论模型变成了可以实际运行的算法框架。他在大气湍流、地磁涨落和太阳风耦合效应三个领域分别建立了独立的混沌模型,然后把三个模型统一到一个数学框架下——这就是后来陆维远在1998年发现的‘相位锁定’现象的数学源头。”

      林哲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用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快速敲击着键盘,从军用硬盘里调出了对应的零号备忘录扫描件——备忘录第零号写于1985年,是零号本人对天枢算法框架的原始论述。他把扫描件投到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占据了整页纸,但在页脚处有一行手写的注释,笔迹清秀而有力:“天枢者,北斗之首。定方向,辨阴阳。算法亦然——随机之海,天枢为锚。”

      沈听站起来。她走到白板前,用手指轻轻触碰那行字——她认得这个笔迹。她母亲留下的那本旧版《密码学原理》扉页上,也是这个笔迹,也是同样的一句没有署名的话。三十多年来她每次翻开那本书,都觉得那行字像一道没有密钥的密文。现在密钥就在这里——在天枢工程的第一篇备忘录页脚,在她父亲写下“算法亦然——随机之海,天枢为锚”的那一刻。他说:“‘天枢’这个名字是我父亲起的。他把北斗七星里最亮的那颗星命名为他的算法。他在备忘录第一页写——‘天枢星距地球三百光年。你现在看到的光是它三百年前发出的。算法的种子也是如此——它在被看到之前,已经在时间里运行了很久。’他一直在用星星解释一切。他不是数学家,他是军人,但他教我看星星的时候,从来不说军事,只说光。他用星光把最残酷的东西裹起来。”

      周临渊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握着那把铜钥匙。他想起自己父亲周德民在靖安城老房子的台灯下翻笔记本的样子——那个退休工人用一支圆珠笔算出了同样的周期,不知道什么天枢,不知道什么零号,只是在无数个深夜的台灯下翻来覆去地画那些歪歪扭扭的表格。现在他知道,那条周期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被写进了代码里——1983年,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把北斗七星的名字刻在了算法的扉页上。他说:“零号不是朋友——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天枢会被滥用。但他也不是敌人——因为他在天枢启动的同一年就写下了‘天枢为锚’。他给自己留了后路。他等了四十多年,等有人在相位空间里算出那个7.13天,等有人把北斗七星的密码解开,等有人站在这里把这句话念出来。”

      苏鹤年继续往下翻笔记。1993年,天枢的军事应用遇到了瓶颈——算法需要大规模的实战数据来验证其稳定性,但军事领域的随机事件样本量太小,无法支撑长期迭代。天枢的模型在实验室里跑得完美,但实验室的数据太干净了。真正的随机性存在于真实世界里——天气的变化、人群的行为、经济的波动。军方需要海量的、实时的、不可预测的数据来训练天枢,但战场上不可能每天都有足够多的随机事件发生。就在这一年,有人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苏国良在笔记里用红笔圈出了这个名字——顾世安。

      “顾世安在1993年的天枢军事应用评估会议上提出:如果这套算法真的完美,为什么不把它放到民用领域做大规模压力测试?全国联网的彩票系统即将在1994年正式上线,每天数百万笔投注、每期数千万个随机数输出,这是天枢最理想的试验场。彩票的中奖与否不涉及国家安全,即使算法出现偏差,造成的最大损失也不过是‘有人多中了奖’。彩票的摇奖过程在物理层面上可以被公众监督,没有人会怀疑乒乓球的碰撞是算法预设的——物理随机是最完美的伪装。”

      何明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之前想不明白一个问题——如果天枢是军事机密项目,为什么要接入彩票系统?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入侵,是官方授权的压力测试。1994年彩票系统全面联网前夕,天枢的衍生算法通过原军工科技委员会的正式渠道被嵌入了摇奖机的底层控制系统。整个过程有审批、有签章、有技术交接文档,完全合法。设计者零号在算法交接时坚持在底层留一个后门——重启周期五千一百一十三天。他在备忘录里的原话是:“任何人为的随机,终将被用来对抗人。必须保留一个可以被人类之手关闭的开关。”

      苏鹤年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苏国良在这页上用红笔画了一条时间线——从1983年天枢工程启动,到1994年彩票系统接入,到2002年重启周期首次触发。时间线的末端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片空白。箭头下面写了一句话:“下一次重启——2016年3月。如果那时我已经不在了,请后来者继续。”

      周德民慢慢站起来。他走到白板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彩票放在桌上。2002年9月14日,宝善街17号,老刘的投注站。票面旁边有他用圆珠笔写的潦草笔记:“这期号跟我算的一样。买了五注都没中。开奖号换了。”他说:“1994年彩票联网的时候,我在农机厂车间里上夜班,每天下班路过投注站都买一注。我不知道什么天枢,不知道什么零号,只知道每期两块钱,二十八年八千四百块。你们说的那些数字我听不太懂,但我听懂了一件事——从1994年那台摇奖机第一次转动开始,所有买彩票的人手里的票,都是被人设计好的。不是设计号码,是设计‘随机’。我现在才明白我买的不是运气——是谎言。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追什么债。是为了告诉你们——那个谎言,该停了。”

      韩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苏鹤年的笔记本和苏国良的磁带盒并排放在一起。她说:“天枢工程的第一个十年——1983到1993——军方一直在用自然界的混沌数据训练这套算法。第二个十年——1994到2004——彩票、金融、气象、电网,一个接一个接入天枢的衍生模块。我们是第三个十年站在这里的人,也是第四个十年站在这里的人。我们不是第一批追查这件事的人,但我们一定要是最后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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