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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枪声 ...


  •   加密信道断掉的那一刻,陈远山正盯着屏幕上那根变成直线的信号强度条。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敲下去。整个安全屋没有人说话,只有通风口扇叶永无止境的嗡嗡声,和周德民在角落里翻动饼干盒子时纸张摩擦发出的轻微窸窣。老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从所有人的沉默里读出了足够多的东西,把盒子盖好放在腿边,双手交叠在盒盖上,安静地等着。

      魏明诚最后那句话还在所有人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们来了。我必须换位置。”然后电流声像一把钝刀划过玻璃,尖锐地拉了一道长音,然后是沉默。不是挂断的沉默,是信号被物理切断的沉默。苏鹤年在侦察营见过这种信号衰减曲线,在极短的时间内呈断崖式下跌,通常意味着信号源附近被部署了定向干扰设备。魏明诚的位置已经暴露了,而且对方不想让他再发出任何声音。

      “老李。”苏鹤年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你跟我去一趟开发区。现在。”

      老李从电磁炉旁边站起来,把手里正在组装的一根屏蔽网线放下。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从椅背上抓起外套,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电筒和一把多功能工具刀塞进外套口袋。在通信营当了十二年兵的人有一个习惯——不追问命令,只确认细节。他只问了句“哪个方向”,苏鹤年说“先去广播塔附近的配电间,魏明诚最后提到的位置”。

      周临渊一把按住苏鹤年的肩膀。“等一等。配电间是魏明诚自己选的藏身点,位置他知道,我们不知道。你现在去开发区,三辆车可能还在那边没走——你是去找人还是去送死?”

      “去确认。如果他只是信号被屏蔽,人还活着——”

      “如果他已经被抓了,你去是送死。如果他死了,你去是收尸。两种情况都不值得拿两个人的命去换。”周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苏鹤年,我不是不救他。我是要你先确认他还活着。”

      苏鹤年攥着车钥匙的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和周临渊对视了几秒,然后松开了手指,把钥匙放在桌上。他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广播塔坐标旁边画了一个圈,标注“魏明诚最后已知位置”,然后在圈下面写了一行字——“生还概率:未知。”笔帽咔嗒一声扣回去,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像一颗石子落入井底。

      “林哲。”苏鹤年没有回头,“JYT-0723有没有收到异常流量?在那个配电间附近?”

      林哲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弹出一串波形图,是过去十分钟内JYT-0723信道的所有信号记录。大部分是常规的卫星下行广播——加密的、不可读的、但模式正常。但在信道断掉之前约四十秒,有一个极短的突发信号从配电间方向发出,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三秒,功率极低,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他用滤噪算法放大之后,波形图上出现了一个尖锐的脉冲峰。不是语音——是数据包。压缩率极高,内容很小,大概只有几个字节。他用十六进制编辑器打开来看——只有五个字节。在屏幕上放大,五个字节的十六进制值是“4D696E6700”。

      林哲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发出来了。在被切断之前,他发了一个数据包出来。只有五个字节——‘Ming\0’。是他的名字。”

      苏鹤年转过身来,盯着屏幕上那五个字节。五个字节。在被切断之前零点三秒的时间里,魏明诚没有发求救信号,没有发定位,没有发任何战术信息。他发了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的名字,也是一个只有懂他的人才能读懂的信息。“Ming”可以是“明”,也可以是“命”。他把自己的名字——也可能是“命”——发了出来,像是在说“我到这里了”,又像是在说“接住我”。而那个“\0”是字符串的结束符,在C语言里,\0代表空字符,代表终止,也代表归零。

      “他不是让我们去救他。”陈远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按着胸口,嘴唇的颜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更紫了。现在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走到林哲的屏幕前,看着那五个字节。“他是在告诉我们——他做完了。他把他该说的都说了,该交的都交了。沈听、零号、桂花树下的东西、第四把钥匙。所有他藏了三十二年的东西,在刚才那通电话里全部交出来了。他知道打完这通电话之后自己可能走不掉了,所以他在最后零点三秒发了一个名字——让我们记住他。”

      安全屋里又安静了。何明低着头,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地、无意义地敲着——不是在工作,只是在找一个能让手不抖的姿势。韩冰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安全屋没有窗,但她还是面对着那面被砖砌死的墙壁,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很久。周德民从饼干盒子里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陈远山,又看了看周临渊,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电磁炉旁边,往水壶里加了一壶水,按下了烧水键。老人在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来表达——煮一壶热水,给大家泡茶。就像当年在农机厂车间里,每次有工友出事,他也是这样默默地给大家倒水。

      烧水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苏鹤年拿起车钥匙重新放回口袋里,这一次他没有说要去找魏明诚。他知道去也没用。如果魏明诚已经被抓了,等他赶到配电间的时候那里只会是一间空的铁皮房子,连纸灰都不会留下。如果他死了,收尸这件事在顾世安的体系里根本不存在——他们会让尸体像陆维远、像苏国良一样,变成一份被标注为“交通事故”或“意外身亡”的档案,薄薄的几页纸,锁在某个永远没有人去翻的铁皮柜里。

      林哲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不带感情的、技术化的冷静,但他说话的内容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U盘残片上的金线我全部剥离完了。存储芯片的浮栅确实全部烧毁,但那根独立的金线——就是连接到USB第五个触点的自毁触发线——上面还有一段未完全熔断的微电路。放大五百倍之后,能看到上面刻着一行字。不是激光蚀刻,是聚焦离子束刻的。字体极窄,大约五十纳米宽,相当于人类头发丝直径的千分之一。这行字不是程序代码。是汉字。”

      “什么字?”苏鹤年走到林哲身后。

      林哲把放大之后的图像投到屏幕上。那是一行极其微小的汉字,笔画因为熔断而残缺不全,但大部分还能辨认。字是——“天枢归零日,密钥自现身。零。”

      陈远山盯着屏幕上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周临渊说:“零号不是把东西藏起来等我们发现。他是在告诉我们——我们不需要找。密钥会自动出现在我们面前。在写入窗口打开的那一刻。‘天枢归零日’——就是重启周期写入窗口打开的那一天。‘密钥自现身’——不是我们找密钥,是密钥来找我们。”

      “密钥是什么?”何明问,“不是铜钥匙,不是生物密钥——那些都已经在我们手里了。他说的‘密钥’是指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零号在三十多年前用聚焦离子束刻下的这行字,像是在写一道只有时间到了才能解开的谜题。但有一件事所有人都同时想到了——今天是写入窗口开启前的最后几天。如果零号的预言是对的,那在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内,“密钥”会自动出现在他们面前。它会是什么形式?一个坐标?一个人?一段代码?还是零号本人——那个消失了三十多年、被苏鹤年认为“会在5113天后回来”的人?

      烧水壶的开关跳起来,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咔嗒。周德民把热水倒进几个一次性杯子里,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散发出微微的陈香。他把第一杯茶端给陈远山,说:“先喝口热的。”陈远山接过杯子,双手捧着,让热气蒸着他的下巴。水很烫,他没有马上喝,只是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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