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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魏明诚的证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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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长城在棚户区的窄巷子里绕了四十分钟。老李把车开得像一条在珊瑚礁里钻来钻去的鱼,时而加速冲过一段没有遮蔽的开阔路面,时而熄火停在一栋自建房的阴影里,等后面确认没有来车才重新启动。林哲全程盯着笔记本屏幕上的JYT-0723信号监测界面,每隔三十秒报一次状态。信号平稳。没有异常流量。对方没有跟过来——至少没有通过JYT-0723信道进行追踪。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顾世安的人可能用了别的频段,或者干脆用了最原始的办法:在广播塔周边的路口布了暗哨,等着他们再次出现。
苏鹤年坐在副驾驶座上,右手一直搭在车门把手上,身体微微侧向窗外,保持着随时可以开门冲出去的姿势。这个姿势他在侦察营练了五年,退役后从来没忘。刚才从广播塔横梁上悬空的那几秒钟里,他也是靠这个本能在半空中稳住了身体——不是想好再动,是肌肉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前面右拐,进西山森林公园的侧门。”苏鹤年指着前方一条被法国梧桐遮得严严实实的岔路,“侧门没有监控,不用买票,直接穿过去,从南门出。南门外面有一条废弃的施工便道,可以绕过山脚的检查站直接上西山。”
老李依言打方向盘。车驶进一条铺满落叶的小路,两侧的梧桐树冠在头顶搭成一条绿色的隧道。这条路显然是条野路——路面没有硬化,碎石被车轮碾得噼啪作响,路边的垃圾桶满得溢出来,显然是公园管理遗漏的角落。穿过森林公园南门的时候,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正坐在椅子上打盹,对驶过面前的白色越野车毫无反应。
车上了西山。盘山公路在新旧植被交错的山坡上缠绕上升,一侧是陡峭的岩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云岭市在山脚下铺展开来,百里镜湖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像一面被搁在高原上的巨大镜子。但车内没有人在看风景。林哲重新调出HSM逆向工程的进度界面,开始分析从魏明诚手里拿到的U盘残片数据——那个烧变形的塑料壳里,存储芯片已经熔成了一团黑色的硅渣,但电路板边缘的几根金线还保持完整。林哲用镊子在放大镜下小心翼翼地剥离金线上的碳化层,嘴里念叨着“金线走向可以反推存储分区,如果能还原出分区表的前十六个字节,就能确认算法库的版本号”。
陈远山没有参与技术讨论。他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眼睛睁着看窗外飞速后退的岩壁和松树,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不是平时那种三下快两下慢的节奏,而是混乱的、没有规律的。陆维远二十六岁发现了相位周期,因为把一个U盘插进了联网的电脑而被暴露。苏国良在磁带上说零号留下后门是因为恐惧——恐惧有人会把天枢变成一个概率武器。但零号把U盘交给陆维远的时候,他知道那里面有追踪程序。他把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变成了他计划中的诱饵。恐惧和冷血,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
车在下午四点十分回到了安全屋。
铁门打开的一瞬间,里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们。何明从三块屏幕后面探出头,手指还搭在键盘上,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白光。韩冰放下手里的频谱分析报告站起来。周临渊站在白板前,手里攥着红色记号笔,面前是刚写到一半的新防御方案。周德民在角落的椅子上坐着,膝盖上放着饼干盒子,盖子虚掩着,显然刚才正在翻那些旧彩票。孙浩坐在电磁炉旁边,面前摊着一沓账本和一摞现金,正在逐笔核对场外兑换的资金明细——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领带歪在一边,眼睛红红的,但手下的数字依然一笔不差。
“魏明诚呢?”周临渊问。他看到进来的人只有三个——苏鹤年、老李、陈远山——心里已经沉了一下。
“走了。”陈远山走到桌前坐下来,把口袋里的铜钥匙放在桌上,然后用手掌按住了它,指节在日光灯下泛着白。“他在我们赶到之前已经把地下室的文件全部烧了——不是他烧的,是顾世安的人烧的,提前了四十八小时。我们到的时候只剩下纸灰和一个烧变形的U盘。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我猜是萧劲。”
苏鹤年把广播塔横梁被锯的事说了。断裂的横梁,干净的切口,军用钢锯,从下往上的锯口方向。周临渊听完之后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名字——萧劲——然后在这个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他转过身来,说:“魏明诚去找萧劲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萧劲也是受害者,魏明诚去提醒他。要么萧劲已经变节,魏明诚去——处理他。”
“萧劲写了报告被驳回,再写被调职,换了无数个身份,潜伏了二十多年。如果他变节了,为什么还要等到现在?”何明提出了异议,声音有点怯,但逻辑是对的。
苏鹤年没有回答何明的问题。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在“萧劲”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箭头,指向另一行字——“广播塔横梁切口。军用钢锯。攀爬训练痕迹。”写完之后放下笔,说出了一段往事。他在侦察营的时候,营里有一个老班长姓萧,叫萧国栋。他父亲苏国良在审计天枢工程时,系统安全审计员的签名就是萧劲——那个时候萧劲刚从天枢工程内调到侦察营做安全教官。他在侦察营待了三年,教攀爬、通信、反追踪。退役的时候给苏鹤年留过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如果你爸的事需要帮忙,找我。”苏鹤年从来没用过那个地址,因为他不确定二十多年后那个地址还能不能找到人。但现在看来,那条横梁上的锯口,不像是警告——更像是一个信号。萧劲知道他们会来架天线,知道苏鹤年一定会爬那座塔。他留下那根被锯过的横梁不是为了让人摔下去,而是为了让人知道——“我在这里。我还可以触碰你们的安全防线。”
“如果萧劲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周临渊皱着眉头盯着白板上的箭头,“他为什么不用更直接的方式联系你?”
“因为他也在被人盯着。”苏鹤年转过身,把记号笔放进笔槽,“萧劲的处境比魏明诚更危险。魏明诚只是被追,萧劲是潜伏在顾世安的体系内部。他每次跟我们接触,都会留下痕迹——一根被锯过的横梁是他能留下的最安全的信息。它不需要解释,不暴露来源,只会被懂的人看懂。”
韩冰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她从笔记本电脑前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那行关于横梁切口的描述,忽然开口:“这种锯口,我在部队见过。横梁是薄壁钢管,锯断它需要的不是力气——是技巧。锯深了会直接断掉,锯浅了起不到作用。萧劲能做到恰好留一层皮,说明他不仅受过攀爬训练,还受过专门的破坏技术训练——是特种工程兵才有的课程。而通常的侦察兵不会学这个。”她用手在“军用钢锯”下面画了一道线,“所以他要传递的信息不是‘我在这里’,而是‘我有特殊身份’。这个身份让他在顾世安的体系里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安全屋里安静下来。何明把刚才写好的离线网络配置方案推到一边,重新打开一张空白文档,开始记录所有人的推测和线索。他的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屏幕上逐渐生成了一张新的关系图——萧劲、魏明诚、横梁切口、顾世安、钥匙三分之二。图的中心位置,他留了一个空白的圆圈,标记为“待确认:萧劲立场”。
林哲在角落里忽然开口了,没有抬头,眼睛还贴着放大镜观察U盘残片,声音很平但内容很重:“U盘残片上的金线走向我分析完了。存储分区的物理结构是军用规格——不是民用的Flash存储器,是航天级的铁电存储器。这种存储器只有两个来源:要么是军用卫星的星载计算机,要么是天枢工程本身的专用硬件。这个U盘不是零号随手买的——它是从天枢核心节点上直接拔下来的。里面原来存的不仅是算法副本,还可能有天枢网络拓扑的完整节点列表。”
“追踪程序呢?”陈远山问。
林哲放下放大镜,揉了揉眼睛。他在边境城市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泡了好几年,眼睛早就不太好了。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一如既往地平:“追踪程序已经彻底烧毁了。金线虽然完整,但存储单元的浮栅全部被高温破坏,恢复数据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五。但有一条金线的走向很奇怪——它不是连接存储单元的,它是独立的,直接通向U盘接口的第五个触点。第五个触点通常是USB协议的附加功能引脚,可以用来实现硬件级的自毁触发。如果我没猜错——零号给陆维远的这个U盘,除了追踪程序之外,还内置了自毁程序。当追踪程序检测到非授权访问时,它会自动触发高温熔断,把整个存储芯片烧毁,防止数据落入第三方手中。这个自毁的触发温度——大概五百摄氏度,和军用燃烧剂的燃烧温度完全匹配。所以不是顾世安的人烧了文件之后烧了U盘。是U盘自己烧了自己。它在被顾世安的人发现的那一刻,就执行了零号预设的自毁指令。”
这意味着零号设计U盘的时候已经考虑到了它可能落入顾世安手中的情况。他宁可销毁数据,也不让顾世安拿到。而这个自毁程序被激活的事实,证明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顾世安的人确实已经拿到了这个U盘,并且试图读取里面的数据。也就是说,顾世安可能已经知道了天枢网络拓扑的部分信息。但自毁程序触发得太快,他没拿到完整数据。
就在这时,加密通讯软件的来电铃声响了。不是普通联系人的提示音——是那个被苏鹤年单独设置过的特定铃声。三声短,两声长。是魏明诚的加密号码。周临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按下免提。魏明诚的声音从安全屋角落的加密通讯终端传出来,沙哑低沉,带着风声,像是在某个开阔的地方打的电话。
“我不在开发区了。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至少现在安全。”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细微的停顿,像是在边说话边确认周围环境,“我刚才去见了萧劲。他还活着。但他不能见你们——他被顾世安的人二十四小时监控。他的住处对面有一组人,用的是经侦的监控设备。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件事——顾世安手里的第四把钥匙不是USB加密狗。是一个活人。零号当年设计的安全协议要求至少两个独立的人同时在场,两把铜钥匙加一个生物密钥或者一把铜钥匙加两个生物密钥。我们一直以为第四把钥匙是顾世安手里那个USB加密狗——但萧劲说,顾世安用加密狗覆盖了第四个人的生物信息,把第四个人变成了他的‘钥匙’。这个人还活着。顾世安把他藏在了一个地方——不是软禁,是合作。这个人自愿配合顾世安。”
陈远山站了起来。“第四个人是谁?”
魏明诚的声音在加密信道里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大概只有半秒——但在这半秒里,安全屋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他沉重的呼吸声。像是他在说出这个名字之前,需要先吸足一口气。“沈听。一个女孩——不,现在应该三十二岁了。她是零号的女儿。”
整个安全屋陷入了一种凝固般的沉默。何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忘了敲下去。韩冰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中,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周德民停下了翻彩票的手指,抬起头看着加密终端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只有林哲还在埋头分析U盘残片,像是根本没听到这句话——或者听到了,只是觉得技术问题比人事问题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