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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废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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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岭省,云岭市,2030年5月22日下午16点38分,陈远山把一张彩票拍在周临渊桌上。
那张票子轻飘飘地落下来,在陈旧的原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滑到键盘边缘停住。周临渊正盯着屏幕上的报表,眼都没抬。
“又买了?”他说,语气像是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陈远山没坐。他站在周临渊办公桌对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他比三个月前更瘦了。颧骨从皮肤下硬硬地顶出来,眼睛却亮得反常,像烧着什么东西。
“拿着。”陈远山说。
周临渊这才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他拿起那张彩票,翻过来看了看——双区□□,单式,五注,投注金额十块。号码是机选的,票面上印着2030年5月22日15:55:03,红球07、12、18、23、29、06,蓝球14。
“你买彩票从来不机选。”周临渊说。
“这注不是机选。”
“你说不是机选?”
“我说这注不是机选。”陈远山重复了一遍,在“这注”两个字上咬得很重。他伸手从周临渊桌上拿起半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杯子放回去的时候碰出一声脆响。“今晚开奖。你看直播。”
“你每次都说看直播。”
“这次不一样。”
周临渊靠回椅背。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头顶,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一缕一缕立起来。窗外是云岭市五月的下午,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陈远山身上打出明暗交错的条纹。楼下有人在按喇叭,声音闷闷地传上来,隔着玻璃变得不真切。
“老陈,”周临渊把彩票放回桌上,“你这三年买了多少注?”
“记不清了。”
“中过多少?”
“几千块的加起来中过十几注。”
“那你凭什么觉得这次不一样?”
陈远山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一条缝往外看。街对面是一家彩票投注站,绿色招牌在阳光下反着光,门口排着五六个买彩票的人。有人蹲在台阶上填号码,有人举着手机在打电话,有个穿校服的学生攥着十块钱在人群边缘探头探脑。这条街上的人,周临渊大多数都认识。他在隔壁写字楼租办公室做私募已经六年,楼下便利店的大姐、对面面馆的老板、彩票店的老李头,每天打照面。
“记得上个月十五号那天吗?”陈远山背对着他问。
“上个月十五号?”
“大奖池开奖。前区06、17、23、31、35,后区04、09。”
周临渊愣了愣。他不是不记得这个号码——是陈远山报号码的方式让他觉得不对劲。不是回忆,是复述。像一个人在念自己写下的字。
“你买的?”
“差一个号。后区第二个我选了07。”陈远山转过身来,“差一个号,奖金少了两个零。但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在开奖前三十六个小时就把前区五个号全写下来了。”
周临渊盯着他看。陈远山不是在开玩笑。他这个人很少开玩笑。
“怎么做到的?”
“你会觉得我疯了。”
“我问你怎么做到的。”
陈远山走回桌前,从裤兜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彩票旁边。U盘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塑料壳,上面用白色记号笔写了一个数字编号:B-071。
“里面有三年的数据。双区□□、大奖池、三星彩、顺三星、顺五星。每一期的开奖号码、开奖时间、摇奖机型号、摇奖厅的温度湿度、当天的太阳黑子数、地磁活动指数,还有摇奖直播的电磁环境参数。”陈远山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念一份他已经背过一百遍的清单。“我做了三百一十一种相关性分析,排除掉所有外部变量之后,剩下的规律只有一个——数字本身。数字序列里藏着相位周期。”
“什么相位周期?”
“你先看完今晚的开奖。”陈远山拿起U盘,塞进周临渊上衣口袋里。“如果中了,明天来找我。如果不中——”他顿了顿,“当我没说。”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周临渊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彩票,忽然觉得它不像一张彩票。它轻,薄,边角有点卷,印刷油墨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一张纸而已。但陈远山放下它的时候,那动作像在放一把钥匙。
周临渊把彩票收进钱包夹层,继续做报表。六点下班,开车回家,老婆宋知意做了红烧排骨,他吃了两碗饭。洗碗的时候宋知意在客厅看纪录片,声音穿过厨房门传进来,讲的是量子物理。他擦着盘子听到一句——“观察者效应:观测行为本身会改变被观测系统的状态。”他拿着盘子的手停了两秒,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顺着手指往下淌。
晚上九点一刻,周临渊坐在书房里打开了双区□□开奖直播。
他平时不看这个。楼下老李头的投注站有电视,每天下午六点开始就围着一堆人看开奖,烟雾缭绕,满地彩票。周临渊偶尔路过会往里瞄一眼,从不进去。他不是不信自己能中,他是没想过要买。运气这件事,在他周临渊的人生里一直是个常数——不偏不倚,不多不少。考大学差两分上燕京,去了西南财大;炒股几次都赚,但每次都只赚一点,从没大赚过;遇到宋知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但那是另一回事。
电视屏幕上,摇奖机轰隆隆地转起来。红色球在透明滚筒里翻滚,一个接一个滚进轨道。
第一个红球:07。
周临渊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第二个:12。
第三个:18。
他手里没有烟,但他开始摩挲手指,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第四个球滚出来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变了——29。彩票上第三个红球是23,第四个是29。
第五个红球:23。
他低头看了眼彩票,又看屏幕。第五个红球在屏幕上定住,23号,红色的球体表面映着演播厅的灯光。彩票上排第二的红球是12,第三是18,第四是23。屏幕上已经开出07、12、18、29、23。五个号全在。
第六个红球从滚筒里弹出来——06。
六加零。
周临渊站起来,又坐下去。蓝球还没开。蓝球是14。
蓝色球在独立的滚筒里旋转。一颗,两颗,三颗——所有蓝色球混在一起,滚筒的速度开始放缓。一颗蓝球从出口滑出来,在灯光下翻转着,慢慢停住。
14。
周临渊看着屏幕上的号码确认——07、12、18、23、29、06,蓝球14。和他的彩票上五注中的第一注,完全一致。
一等奖。
他把彩票从钱包里抽出来,对着电视屏幕,号码一个一个核对。三遍。手在轻微发抖,是那种从胃里往上涌的、不受控制的抖。不是激动——是一种比激动更深、更陌生的东西。他的脑子在算奖金的数字,但另一个声音在底层不停地重复:陈远山说这不是机选。
一等奖单注奖金:4,236,800元。
周临渊的第一反应不是给宋知意打电话。他拨了陈远山的号码。
忙音。
再拨。
关机。
周临渊在书房里坐到凌晨一点,打了十七个电话,全部关机。他开车去陈远山租住的城中村,穿过那排白天都很昏暗的巷子,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剩下一半忽明忽暗。陈远山住五楼,没有电梯。周临渊爬上去的时候心跳很快,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
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
隔壁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
“你找谁?”
“我找这家的,陈远山。您今天看到他了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让周临渊不舒服的打量。“你是他什么人?”
“同事。”
“昨晚救护车来过了,”老太太说,“大概八点多钟的事。我看见他们把他抬下去的,人瘦得都不像样了。送人民医院了。”
周临渊站在那扇紧锁的铁门前,手里的彩票被汗浸湿了边角。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五月的夜风灌进来,把他吹得一激灵。
八点多钟。陈远山离开他办公室是下午五点左右。三个小时。那三个小时里他发生了什么事,严重到需要叫救护车?然后彩票开奖了,六个红球一个蓝球全中。。
周临渊没有回家。他坐在楼道台阶上,给宋知意发了条消息说“临时有事,不用等我”。然后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开始看手里的彩票。
票面上的打印时间:2030年5月22日15:55:03。
陈远山拍这张票在他桌上的时间是16:38。也就是说,陈远山在来找他之前的四十多分钟里,已经买了这张彩票。他选了号,打印出来,穿过三条街走到周临渊的办公室,把票拍在他桌上,说“这不是机选”。
然后他走了。几个小时后,救护车把他拉进了医院。
周临渊在楼道里抽了今晚的第一根烟。打火机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发出金属摩擦声,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烟雾在声控灯坏掉的黑暗里散开。
他看着那张价值四百多万的纸片,想起陈远山最后说的那句话——“如果不中,当我没说。”
中了。
所以不能当没说。
周临渊掐灭烟头,站起来,走下楼梯。他的脚步声在凌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不信命,不信运气,不信彩票。但他信一件事:如果一个搞了三年数据分析的人,在开奖前几个小时把一张“不是机选”的中奖彩票放在你桌上,然后消失了——你就不能假装他只是想让你中个奖。
他把车开出城中村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栋楼的最后一盏灯刚好灭了。
云岭市凌晨的街道很空,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周临渊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开始拼一些碎片。陈远山三年前进了他的私募公司,做量化分析,人聪明、话少、加班到深夜是常态。他不参与同事聚餐,不聊私事,办公室桌上永远堆着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有人说他以前在气象总署干过,有人说他在哪个研究所待过,没人在意。私募公司来来去去的人太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没必要打听。
但周临渊现在想起一个细节。陈远山入职第一周,有一次在茶水间泡面,周临渊路过拿咖啡,随口问了句还习惯吗。陈远山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他当时没读懂的郑重。
“周总,”他说,“你知道彩票的开奖结果是怎么产生的吗?”
周临渊以为他在闲聊,就说:“摇奖机摇的呗。”
陈远山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搅了搅面,水蒸气蒙住了他的眼镜片。过了很久,久到周临渊已经端着咖啡走到门口了,才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如果摇奖机不是随机的呢?”
当时周临渊没当回事。现在他把这句话从记忆里捞出来,觉得后背发凉。
人民医院急诊大楼的灯光永远亮着。周临渊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问心内科病房在哪。值班护士查了一下,说确实有个叫陈远山的病人,昨晚九点左右入院,急性心肌缺血,目前在住院部七楼心内科监护室。
七楼的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凌晨三点的心内科病房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着滴滴的声音,从各个病房门缝里钻出来,此起彼伏。
周临渊在护士站问到了床号,走到监护室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陈远山躺在靠窗的床上,身上贴着电极片,床头挂着一排监护仪。屏幕上的心率曲线一跳一跳,在昏暗的病房里发着绿光。他醒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脸上的线条被病号服衬得更加嶙峋。周临渊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转过头来,没有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就在等他。
“中了?”陈远山问。声音很轻,但很稳,不像一个刚从急救室推出来的人。
周临渊把彩票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举到他面前。
陈远山看了一眼,没有接。他的目光从彩票移到周临渊的脸上,然后他说了一句周临渊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这只是开始。”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跳了一下,又恢复平稳。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周临渊站在病床前,手里举着那张价值四百多万的纸片,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拖进某个漩涡边缘的人——他还没掉进去,但已经站不稳了。
“什么意思?”他问。
陈远山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拔掉食指上的血氧夹。监护仪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警报,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下一期大奖池的号码,”陈远山说,“我也可以算出来。”
警报声还在响。周临渊看着陈远山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发烧的混沌,没有药物作用下的迷糊,只有一种被漫长黑夜打磨过的、冷而坚定的清醒。
“但我需要你帮忙。”
周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陈远山说“你会觉得我疯了”。当时他以为陈远山在开玩笑。现在他知道,陈远山不是在问他会不会觉得自己疯了——陈远山是在告诉他:接下来你听到的一切,都会超出你的认知。你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离开。
但彩票在他手里。中奖号码和陈远山说的一样。四百三十六万八千块。事实摆在这里,比任何解释都有分量。
“你到底是什么人?”周临渊问。
陈远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头转回去,重新看着天花板,监护仪上的警报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规律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一跳一跳。
“我今年四十一岁,”他说,“三年前我还能爬上气象总署的观测塔。现在连五层楼都爬不动了。”他停了停,“我的时间不多。但这件事必须有人做完。你不帮我,我就找别人。但你帮了我——老周,你帮了我,接下来你看到的每一件事,都会改变你对‘运气’这个词的理解。”
周临渊把彩票慢慢折好,放回钱包夹层。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大脑争取处理信息的时间。
“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在医院。”
陈远山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周临渊以为他睡着了。
“我不是生病,”陈远山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我是被人找到的。”
“被谁?”
“不知道。昨天下午从你办公室回去,我住的地方被人进去过。门锁没坏,但东西被动过了。桌上的笔记本翻了一页。冰箱挪了两公分。床上的枕头换了一面。”
周临渊皱了皱眉。“你确定不是记错了?”
陈远山睁开眼,转头看他。那个眼神让周临渊想起了今天下午他把U盘塞进自己口袋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冰冷到骨子里的警觉。
“我住的地方,每一件东西的位置,我都记得。”
他不说话了。心率监护仪的滴滴声填满了沉默。窗外的天空还是黑的,但最底层隐约透出一丝灰——天快亮了。
周临渊站起来,把椅子推到床边。他没有说要走,也没有说会回来。他只是站在病床前,低头看着这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忽然想起了今天在办公室里忽略的最后一个细节——陈远山拍下彩票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稳稳当当,像在放一枚棋子。
“明天我再来看你。”周临渊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远山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老周。”
周临渊站住。
“那张票,别一个人去兑。”
周临渊没有回头。他把病房的门轻轻带上,走进七楼走廊,消毒水的味道重新包围过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天边开始泛出一线青白色。
他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六月前最后的凉意。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摸出手机,看到宋知意在凌晨三点半发来的消息:
“银耳汤在冰箱里,回来记得喝。不管什么事,别太累。”
周临渊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他抬头看着黎明前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反复回放陈远山最后那句话。
他说,那张票别一个人去兑。
一张中了一等奖的彩票,为什么要两个人去兑?
只有一个解释:陈远山不担心兑奖流程。他担心的是兑奖之后会发生的事。
周临渊走下台阶,向停车场走去。
此刻他只是一家小型私募公司的负责人,在2030年5月23日凌晨五点的医院停车场里点了一根烟,车钥匙攥在手里硌得掌心发疼。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陈远山说“这只是开始”。
而他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