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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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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城里,天灰蒙蒙的。
被特意洒扫过的街道笼着层薄雾。
柳若鸿站在东长街腾文药铺的门口,手里拎着刚打包好的药包。此时正将将入冬,气温渐寒,她一身靛蓝色的粗布短打,很是单薄,引得冷风不住往里面灌,不由得紧了紧衣领,抖了三抖。
阿娘的病情……愈发重了,原本还能安寝,但这两日却是彻夜咳嗽,连下床都困难。
为了给她治病,柳若鸿不得不使了银钱,请同样在四六局茶酒司当值的同僚周蕙娘帮自己临时顶个班,自己则偷溜去买药。
药包拎在手中,沉甸甸的,就是这点药,足足花了她一锭银子,却只够阿娘喝上三天。
穷困的局面令柳若鸿叹了口气。
她原本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爹爹是寒窗苦读考中的举子,被派到江淮城漕运司做官,只可惜因为人耿直清正,被同僚暗算,最后竟落得个狱中自缢的结局。
自从爹爹故去后,家里的光景就一日不如一日。
为了养活重病的阿娘,柳若鸿只能早早出来打工,托了爹爹生前的关系,跟着四六局茶酒司的梁姑姑学茶艺,当起了点茶娘子。
梁管事很是严厉,近来茶酒司又接下了知州府的单子,招待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子永安郡王。
四六局上上下下忙的脚不沾地。如果被她发现柳若鸿当值途中偷溜,恐怕后果将不堪设想。
就在柳若鸿忧虑之时,忽然听到一声怒喝。
“让开!快让开——”
竟是贵人的仪仗迎面驶来。
两队侍卫兵强马壮拱卫着一架装饰华贵覆着青色帷幕的马车,仪驾中一匹马豁然惊了,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竟然挣脱了缰绳,疯了似的直直向路边冲来——
而它冲向的方向,正是柳若鸿站的地方。
柳若鸿哪见过这场面,当下就呆住了,被惊的来不及反应,药包也滚落在地。
围观百姓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尖叫着四散躲避。那马双目赤红,四蹄翻腾,眼看就要踏到跟前——
可谁敢出手?别说一匹马值多少银子,这可是贵人的马,杀了就是天大的罪过!没看到平日里好大官威的知州大人都自觉落后几步跟在车驾后面吗?
可人命关天啊!这小姑娘看着年岁不大,瘦得像猫,如果被马蹄踏中,哪还有命活?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着那铁蹄就要踏下来,倏的几声破空锐响,只见方才还遮的严严实实的车帘猛然掀起,从里面射出几道利箭,直直的扎向那匹疯马!
一箭穿颈,一箭入胸。
马蹄四翻,血浆迸射,那匹惊马轰然倒的,掀起一片尘土。
柳若鸿被呛得直咳嗽,一下子便红了眼。
就在她惊魂未定之际,从马车里跑下来一个十来岁的童子,一身绫罗锦衣,生得唇红齿白,看着就很是机灵。
他一蹦一跳的来到柳若鸿身边,弯腰捡起的上的药包拍了拍灰,又递给她一袋银钱,当着满街百姓的面高声说道:
“此乃永安郡王的车驾!”
“我家殿下说了,马匹受惊,是我等看管不力的过失,让这位姐姐受惊了,这锭银子给姐姐压压惊!”
永安郡王?!
围观众人先是心里一惊,随即纷纷赞叹,交头接耳地称赞永安郡王宅心仁厚,让童子很是受用。
江淮城距离汴京虽远,但地处交通要道,对京城官老爷们的事情倒也不是孤陋寡闻。
本朝国姓为姬,当今圣上膝下共有两子。长子姬敏,乃是中宫皇后所出,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次子姬瑜,小上七岁,是贵妃所生。
贵妃母家势大,在朝中树大根深,因此这些年来,汴京城里为了立储的事明争暗斗,闹的不可开交。朝臣们各站一边,奏疏上了一大摞,都被圣上一一搁置,始终没个定论。
只是不久前,皇长子先一步受封永安郡王,虽说圣上未明说什么,但满朝文武心里都有了计较——
这储君之位,怕是离这位嫡长子又近了一步。
听说这位郡王殿下丰神俊貌,文武双全,汴京城里不知多少高门贵女芳心暗许,被茶馆说书们津津乐道,可惜至今也未听说他瞧上了哪家的姑娘,婚事迟迟未定。
没想到传闻中那般金尊玉贵的人就在眼前的车架中,众人顿时对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的车驾来了兴趣,踮起脚尖,伸头张望,就想看一眼里面的人,究竟是何等风貌。
而事发中心的柳若鸿倒还算淡定,她看了一眼那装银钱的袋子,并未推辞,对着车驾拱手一礼,谢过永安郡王。
眼下她正缺钱,不管如何,这番恩情,她都记下了。
马车再次启程,浩浩荡荡的仪仗往知州府方向去。
柳若鸿不知道的是,就在错身的那一刹那,马车边上轿帘竟掀开了一条缝隙,将她的举止样貌尽收眼底。
马车宽敞,低调朴素,却很是实用。用素色的锦布铺了坐垫,暖炉、香炉一应俱全。袅袅檀香顺着乌褐色的檀香炉升起,愈发衬得车中人眉目如画。
加上回到车上的童子,车内共计三人。坐在正首处的人丰神俊朗、姿容艳艳,一身月白色的缎面锦衣,腰上挂着玉佩,虽然看着年少,却硬是凭借清俊的骨相令人过目不忘,宛如光华砌神,英姿飒爽,自带一股锦衣玉食中长出的雍容华贵。
他身旁坐着名玄衣男子,与他形貌相似。怀中抱着佩剑。
童子一上车就将矛头对准他,抱怨道:“殿下,让观棋去给那位姐姐送些银钱就完了,为什么要我去?”
观棋冷脸道:“殿下叫你去,你就去,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童子愣住了,扭过头就告状:“殿下你看,观棋欺负我。快处罚他!”
永安郡王压根没搭理上他们俩的嘴上官司,而是透过那条窗缝,恋恋不舍地望向窗外。
狭长的丹凤眼中,流露出了极为罕见的新奇。
他的目光追着那道已然远去的靛蓝色身影,直到对方消失才悻悻地收回。
童子见他如此,忍不住凑过来,好奇地问:“殿下,您在看什么呢?”
永安郡王这才放下车帘,端起架子,故作沉稳,却还是忍不住勾起嘴角:“没什么。”
“只是突然发现,这江南的界的女子——生的确实绝色。”
……
柳若鸿从知州府的偏门溜回茗香院时,发现了院中跪了一地的人。
梁管事就背手站在院中,腰杆挺得笔直,她看着这一地的人,冷声问道,言语犀利如刀。
“你们中当真没有人知道那只少了的建盏去了何处?偌大一只建盏,岂会凭空消失?!”
众人纷纷颔首摇头,噤若寒蝉。
柳若鸿一进门便瞅见这个架势,不由心惊。
她原以为沈姑姑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是发现了她偷溜的事情,心凉了半截。但听了一阵墙角后才明白,竟是为着遗失了一只建盏的事情。
那只遗失了的建盏柳若鸿是见过的。口大底小,形如漏斗,釉面凝着兔毫般的细纹。十二只凑成一套,名唤“大玉川先生”,是四六局茶酒司压箱底的东西,每逢重要宴饮才会摆出来充个场面。
单只不值什么钱,唯有十二件齐整放在一处,才算得上天价。
正因为如此,柳若鸿反倒觉得不是被偷了。
哪个贼人会蠢到只拿一只?八成是搁在哪个角落里,一时没找见。
正琢磨着,院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柳若鸿。是柳若鸿偷的!”
柳若鸿惊住,抬眼一看,竟然是素来与她不对付的乔楠。
只见她跪在地上,红着眼睛,殷殷切切地拉着梁管事的衣裳下摆,告状道:“柳若鸿家穷,还有个重病的母亲,肯定是她拿去卖了,给母亲换药钱了!”
乔楠是隔壁帐设司管事的侄女,说话很有份量。她这番诬告委实恶毒,让柳若鸿一时哑然。
她明白,如果被冠上手脚不干净的罪名,不仅在这茶酒司呆不下去,怕是城中商铺再无人敢录用她。
女子择业本就不易,更何况她家里还有重病的阿娘,每日吃食用药都要花银两,如果没了差事,可如何是好?
是以,柳若鸿虽然不愿,但还是在听闻了乔楠的诬告后,赶紧从墙根处走出来,跪在梁姑姑面前,振声道:
“若鸿虽然家贫,却从不干那偷鸡摸狗的事。还请梁姑姑明察,还若鸿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