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欲未止》宋窅然

7、点到为止 有求于人，

　　到了约好的那天，明蕴玑一大早就醒过来，只觉得自己后背肌肉因为紧张而紧绷到有些酸痛。其实他们约时间是中午，秦见曜来接他的时候，他站在那辆迈巴赫S680旁，低着头等着车门缓缓打开。坐上去时，秦见曜摘下一边蓝牙耳机，暂停了视讯会议，仔细打量了明蕴玑一眼。

　　“没睡好吗？”他的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但是明蕴玑却听得出里面包含的关心。

　　“没什么，”被秦见曜这么一问，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困扰着明蕴玑的焦虑情绪好像一下就烟消云散了一样，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秦见曜见他似乎的确无事，便没有再问，偏过头专注地看向屏幕里的视讯会议。

　　明蕴玑呼吸放缓了些，或许是因为昨天睡眠质量太差，坐在秦见曜身边，被熟悉的气息萦绕，他就这样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到了，蕴玑。”车停下来的时候，明蕴玑被秦见曜唤醒，下意识应了一句。

　　“哥哥，到了吗？”他伸手揉着眼睛，面上的神情如同刚苏醒的稚子。

　　秦见曜的唇边浮现一丝笑意：“到了。”

　　两人下了车，明蕴玑做了一个深呼吸，这才发现这里是个隐藏在高楼大厦间的中式风格园林，一进门便有清幽之气扑面而来，太湖石叠成的假山层峦叠嶂，上面还有不知何处引来的活水造景成一帘瀑布。

　　绕过太湖石，便被一阵淙淙乐声所吸引。抬头看时，才发现是远处湖心亭中，有身着汉服的清丽女子低头抚筝，声音清越如泉，圆润似珠。在这般意境幽远之地，听来更是让人多了几分空灵之感。

　　“好地方，”明蕴玑赞了一句，“看起来像是屈导会喜欢的。”

　　“他们已经在里面等了，”秦见曜低声道，“走吧。”

　　说着他又自然而然地握住明蕴玑的右手，明蕴玑有些不自在，喃喃道：“哥哥……”

　　“说了是介绍我的未婚妻，”秦见曜若无其事道，“那自然要亲密一点，否则他们会看不出来吗？”

　　他的手被秦见曜握住，感受着那只手的肌肤传来的热度，明蕴玑就有种想要挣脱的冲动。

　　可是秦见曜的话说得又有道理，明蕴玑只好任他牵着，走进了庭院内。

　　再往里走，太湖石上瀑布流出的水积成一池碧波荡漾，湖上有长桥贯穿其上，漫步而行，只见湖边有一株高大枫树，正是秋日里，满树枫叶如醉染虹霞，偶尔飘落下几片经霜红叶于湖面，引来几尾锦鲤追逐，当真是闲情逸趣。

　　屈舒鹤和林亨元早已经到了，正坐在屋内喝茶，见他们两人携手而来，林亨元便笑道：“来啦，快坐。”

　　屈舒鹤明蕴玑是见过的，高而清俊，穿着很随意，却让人有见之忘俗之感。林亨元他却是第一次见，看得出来，年轻时应该是个十分帅气的Alpha，或许是因为现在已过而立之年，神态十分温和。

　　“林哥，屈先生。”秦见曜和林亨元看起来是真的很熟悉，随意打了个招呼就坐下了。而明蕴玑却始终记得屈舒鹤对于挑选演员的严苛标准，反而有些拘束。

　　“林董，屈导。”他有些小心地开口，林亨元笑了：“你是见曜的未婚妻，跟着他喊一声林哥就可以了。”

　　“林哥，”明蕴玑从善如流改口了，见林亨元嘴角笑意深了不少，对秦见曜道：“不是说要跟我们介绍你的未婚妻吗？快说说看。”

　　“林哥这么心急干什么？”秦见曜极为难得地开起了玩笑，“人又不会跑。”

　　“难得看你说要介绍什么人跟我认识，”林亨元依旧笑呵呵的，“看来真是好事将近，说话都风趣了不少。”

　　“这是我未婚妻，明蕴玑，”秦见曜到底还是开始正式介绍了，“屈先生应该和他认识，他现在在迅皇旗下，如果有机会，和屈导合作，那就是我们的荣幸了。”

　　他这句话说得姿态很低，明蕴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屈舒鹤似乎也很意外连说话声音都放缓了不少。

　　“秦先生太看得起我了，”屈舒鹤道，“至于合作，还是要看双方有没有这个缘分。”

　　对于屈舒鹤这个回复，明蕴玑其实也没有太失望，甚至于说，对于这个饭局，他本身也没有抱太大期望。只是到底不死心，只要有可能，那就还是要来试一试。

　　“原来是大明星，”林亨元笑道，“下次有什么电影，见曜你可要送我几张票才好。”

　　以他这个身份，哪里需要谁送他这几张电影票呢，但是他这话一出来，谈话间的气氛便又轻松了不少。

　　“那是当然，”秦见曜也跟着开玩笑。接下来两人的话题就转到了最近的两方的合作项目上去了。即使今日的目的是为了能让屈舒鹤对明蕴玑的印象有改观，但是说了之前那些话，就已经够了，再多说，只怕会起反效果。

　　所以这一顿饭下来，都是林亨元和秦见曜在谈笑风生，明蕴玑和屈舒鹤都说得很少。其实这个时候，明蕴玑的心思，已经被身边的秦见曜吸引了。

　　他其实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的秦见曜，虽然一起长大，但是他十六岁那年，秦见曜出国读书之后，他们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一起过了。

　　这个在林亨元面前从容应对，一言一行都无不妥帖的秦见曜，似乎的确更像外界眼中，年少有为的商界新贵，格瑞集团寄予厚望的青年总裁，和他印象中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见曜哥哥，似乎并不太一样。

　　“在想什么？”耳畔有温热的气息拂过，明蕴玑下意识转过头去，撞进了秦见曜那双仿若含情的丹凤眼中。

　　而那双眼睛里，此刻只专注地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明蕴玑一下就变得安心了起来。

　　“没什么，哥哥。”他随便找了个话题岔开，“我只是觉得这个鸡蓉蟹糕比以前吃的要好。”

　　既然是秋日宴请，那自然是要吃螃蟹宴的，上的菜大多是以螃蟹为主，前菜是江南醉蟹、西式火腿腌鳕蟹、海胆松叶蟹茶碗蒸，牛腩蟹壳清汤和鸡蓉蟹糕算是过场，主菜比较传统，明蕴玑最喜欢的是那道豆腐皮蟹肉卷。配菜有各种时蔬鲜花，松茸竹荪，无论是哪样，搭配蟹类的鲜甜，都是不错。

　　明蕴玑已经喝了几杯桂花米酒，面颊透着晕红，秦见曜心中一荡，但还是抑制住心神，道：“别喝酒了，来，喝杯姜茶。”

　　他递了一杯枸杞红糖姜茶，明蕴玑本来不想喝，但是因为是秦见曜让他喝的，他还是乖乖喝了。一口姜茶喝下去，胃的确暖了不少。

　　这时候服务生上了主食，秦见曜见有一份虾子蟹肉云吞，秦见曜便示意服务生给明蕴玑乘出一份来，还特意让服务生往里面加了些陈醋。

　　原本和屈舒鹤和低声私语的林亨元见了这一幕，不由得笑了，看向秦见曜他们二人的目光就多了几分调侃之意。

　　“听说这顿螃蟹宴，有几个不同的主厨，除了擅长淮扬菜和本帮菜的厨师，还有精通法餐和怀石料理的。”林亨元夹了一个金箔虾油蟹粉酥，这是作为餐后甜点送上来的。

　　“是，”秦见曜道，“还有一个是擅长海鲜和分子料理的Y国厨师。”

　　“确实有趣，”看得出来林亨元是真的很感兴趣，“螃蟹年年都吃，要吃出个新意来是不容易的。”

　　到这时明蕴玑才对林亨元感兴趣起来，他的确不像明蕴玑接触过的那些商界巨鳄，看上去反而像是对凡俗生活的烟火气充满了兴趣，难怪屈舒鹤会愿意和他在一起。

　　明蕴玑想到这里，又看了一眼屈舒鹤，见他正凝神听着湖面那边传来的乐声。

　　那古筝之声隔水而来，凭空增添了几分清越，明蕴玑听了听，笑道：“是《出水莲》。”

　　“中州古调，十六弦钢丝筝。‘盖以红莲出水，喻乐之初奏，象征其艳嫩也’。”明蕴玑逐字道来，终于让屈舒鹤的目光移了几分在他这边。

　　这时候那边已经奏到中段，从之前的柔媚婉转到现在的明亮铿锵，仿佛从烟雾朦胧的荷花出水图，到满池风荷被狂风暴雨吹得七倒八歪，闭叶残花。骤雨砸落湖面，引得游鱼惊跳。

　　“若是夏日暴雨之时，在这里听曲赏荷，想来更是合这首曲中之意。可惜已经到了秋日，湖中的莲花都谢了。”明蕴玑依旧十分从容，带着笑意看向屈舒鹤。

　　屈舒鹤也笑了，他们还是在刚见面时简单交流了几句，但是现在屈舒鹤很明显对明蕴玑放下了心防：“如果是夏日暴雨，只怕只能听得到雨声了，哪里能听到这样好的筝声呢？”

　　此时乐曲已经到了尾声，声调渐弱，回转滑音。如暴雨渐停，只余碧绿荷叶上滚圆水珠，意境归于静谧。仿若夏日骤雨之后，莲叶莲花亭亭而立，风姿依旧。

　　“弹得不错，”屈舒鹤夸赞道，“由景入情，却能中正平和，哀而不伤。看得出来，这乐师心性和技法都是上乘的，可以夸一句是‘指上生莲’了。”

　　有他这么几句夸赞，明蕴玑顿时觉得自己花了多少心思寻来这乐师都是值得的。

　　有求于人，自然要投其所好。

　　“屈导说的是，”明蕴玑，“本来《出水莲》就是以莲喻人，原曲是暗含怀才不遇的幽怨哀叹，现在的演绎更多的是崇尚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

　　说着，明蕴玑便又叹了一口气，“可是，无论是哪朝哪代，都是怀才不遇者繁多，便是身居高位，又有多少人不是于淤泥中苦苦挣扎，身不由己呢？”

　　他这段话每个字都暗含深意，但是也只能到这里——点到为止。

　　屈舒鹤作为一个导演圈内的文化人，自然是听懂了，看向明蕴玑的眼神中就多了几分复杂。

　　这时候林亨元的特助进来，打断了林亨元和秦见曜的谈话，告知他下一个行程。林亨元便道：“今日叨扰了，改天一定回请你们小两口。”

　　“那我就等着林哥了。”秦见曜的回复也是带着亲近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