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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好心办坏事众相觑1 见陈明烛娘 ...

  •   春和景明,风生息息。
      长阶下,一旁静候着位云泽峰弟子,他目光投向驶来马车。片刻后,认出是自己要等的来客,迎上前去。车夫停好马车后,对帘内低声道:“主子,到了。”
      李道惜掀开帘子,下马车时,搭借了下那位云泽峰弟子伸出来的手臂,随后陈明烛也借力下了车。陈明烛温和道:“多谢。”
      对方笑笑道:“客气。”
      那人长相斯文,他对两人浅笑抱拳一礼,知道自己面见的是宗主也毫不拘谨,自我介绍道:“在下庄墨长老首席弟子,宁泽雨。长老已经吩咐过我了带两位过去。”说罢侧身抬手,恭谨引路。
      李道惜笑道:“有劳公子了。”
      宁泽雨尽职尽责地将两人带至庒墨长老的住处门口,便离开了。
      院门紧锁。李道惜望着大门,心底发怵。陈明烛是庒墨长老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是最优秀的,偏爱不必多说。自己倒好,灭陈家满门又强迫陈明烛嫁给自己,说庄墨师尊不讨厌自己都不可能。自视甚高的李道惜,竟生出几分猪拱了白菜的愧疚感。
      陈明烛见她干站着不作为,便自己走上前叩门。不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人刚踏进去,侧边的凉亭下就传来庄墨长老的声音。
      “稀客啊,两位。”
      两人闻声望来,只见庄墨长老低头看着手里的几张薄纸,地上随意摆着几个装书用的书箧。桌面上铺满了纸,杂乱无序。
      两人走近时,庄墨长老放下手中宣纸,望向陈明烛的目光有慈爱,他又看了眼半隐在陈明烛身后李道惜,无奈又觉得好笑:“姮遥尊,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李道惜气势相比平日弱了半截,她道:“今日得空,想着夫人许久未见师尊,特带他来看看你老人家。”
      庄墨长老道:“姮遥尊有心了。你别躲在你夫人身后啊,我又不会吃你。”
      李道惜探出半个脑袋。陈明烛唤了一声:“师尊,”默了默,又道“许久不见,师尊身体可好?”
      庄墨长老摆手,乐道:“活个百八十年不是问题。”
      他看着陈明烛,眼底不免闪过丝心疼:“不要拘谨,都坐下来好好说会话。”
      李道惜上前随意抓起桌上的纸,上下打量后,问:“师尊你这是在干什么?”
      庄墨长老叹了声,边从书箧里拿出一沓纸,边说:“人老了,格外念旧。闲来无事翻翻旧物。”
      陈明烛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大概是学生时期,写的对同窗的评语。
      找了许久的庄墨长老,终于在此刻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可费了他好大一番力气。他指尖拿着两张纸,轻轻晃了晃,故作惊讶道:“好巧不巧。刚好翻到你们同窗时写给对方的评语。”
      陈明烛对此的第一印象是:非评实夸。自己写的极短。
      李道惜诧异道:“我还以为扔了呢。”
      庄墨长老傲然昂首,道:“每个人的我都要好好收藏。”
      庄墨长老扫视一眼纸上的内容,分别交还给他们。陈明烛垂眸看了眼,纸上寥寥几笔,在精不在多。短促几句:“断头花落一丝牵,风萧萧息愁相连。天涯道异各南北,血溅泪涌安者怜。赠,友人道惜。”
      相较于他少,李道惜就显得有些贪多贪足。她是再多不嫌多的类型,满纸墨色,字字相拥相挤。不知是凑字数还是怎么,连:“如果能吃下我做的难吃的饭就更好了!”都列在其中。
      庄墨长老话中有话,徐徐提起经年旧事:“想当年你们二人的情分,便连我也艳羡几分。当时书院中还流传着一句,什么‘欲寻嫋心君,但问姮遥尊。’还真是形影不离。要是现在,也有以往的半分情谊,就好喽。”
      李道惜颔首道:“以前的情谊肯定是在的。”
      庄墨长老弯身坐在石凳上,两人也跟着坐下。他看着陈明烛瘦削的身形,言语间略带阴阳怪气:“明烛瞧着清减了许多……”
      李道惜忙为自己辩护道:“师尊!人还没在我身边养几天呢,怎么能这样编排我!”
      陈明烛难得笑笑,道:“其实还好。”
      庄墨长老知道某人又胳膊肘往外拐,却也稀得念叨他,无奈摇摇头。
      庄墨长老视线转向李道惜,开门见山道:“宗主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李道惜听懂庄墨长老先前的话外音。现在听到他问自己此行的目的,瞬间骄傲地挺直了脊梁,一副我定然不会辜负师尊这番提点的了然表情,侃侃道:“我所求也并非什么难事。只是想请师尊瞧瞧,书院内可有什么清闲差事,安排给嫋心君。”
      葫芦里的药总算倒出来了,但……
      苍山书院无论何等职司,最底也须有金丹傍身,方能胜任。李道惜这一句话,直叫在场的二人双双惊愕无语。
      !O?
      从:“?!”
      陈明烛失了金丹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其中就有庄墨长老。庄墨长老艰难绷住表情,假装思考地,闭上眼,一通掐指乱算:“我,我想想。”
      陈明烛听清她在说什么时,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她,大脑空白一片,他只觉浑身轻飘飘地,感知只剩下马上要旧伤复发的丑陋伤口,它隐隐在发烫滚痛。放在双膝上的左手一紧,攥成拳,压下那股恍惚的痛觉。
      陈明烛视线只在李道惜身上停留一瞬,又生怕她发现自己这副失态的样子,略显狼狈地低下头。眼帘垂着,眼神空洞,愣愣地盯着自己身上穿的这件衣服。只觉讽刺至极,原来李道惜带他来苍山书院,真是为了羞辱他。
      李道惜全然不觉气氛不对劲,竟闭起眼,开始络绎不绝地提起条件来:“安排在师尊身边最好,还有要准许天天归家的……”
      陈明烛惯于隐忍,喜怒不形于色,但这一次李道惜说的话,实在难以短时间消化。他只能逼迫自己往其他方面想,比如李道惜并没有那样想。他又抬头去看李道惜,企图从李道惜的一言一行中找出能宽慰自己的地方。
      一旁庄墨长老早已惊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悄悄睁开眼,瞥见陈明烛怔怔地盯着李道惜,无瑕的面具完全龟裂。李道惜但凡睁开眼看看陈明烛,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捕捉到他的难堪。
      庄墨长老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转。李道惜的身份、地位,不同往日,即便是师生,也要把控言语之间的分寸。最后他实在心疼,打断了李道惜的话,委婉拒绝道:“姮遥尊不必找了,书院没有符合你要求的。”
      李道惜闻言,退而求其次道:“怎么可能,我刚刚提出的条件折去一半也可以。”
      两人开始有来有回砍起价来。
      陈明烛在李道惜睁开眼那刻,迅速收回视线。面上又恢复一贯的云淡风轻。
      李道惜言辞是那么恳切,表情是那么无辜。一副据理力争,为自己在书院谋个职位的样子,看着着实让人感动。
      ……
      他顿了顿,又恨又气。可为了维持仅有的体面,他只能强迫自己相信李道惜并不存有羞辱自己的意思。
      他心想:李道惜或许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没有金丹。
      这种开脱带着原罪。可免痛的想法一出来,便不可抑制。
      如若李道惜真的不知道自己没有金丹,那便证明她在此之前根本没有调查过自己。
      !?
      思及此,他瞬间睁大了双眸。
      第二个问题细想下来,远比李道惜刚刚那些话,还要让他吃惊。如若答案是“是”,那李道惜对自己未免太不设防,太不谨慎。同时还牵扯出另一个隐患。
      心底刚积起的怨恨,顷刻被震惊代替。
      另外的两人还在你来我往地砍价,陈明烛没有心思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最后庄墨长老被磨得受不了,妥协道:“呃嗯……算了,要不我们到书院看看,你们看到中意的再说。”
      李道惜一口答应:“行。”
      闻言,陈明烛张了张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庄墨长老目光锁定在玄堂,心里盘算着找个由头离开,好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他不清楚李道惜对金丹之事是否知情,但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明烛留在云泽峰,自己总归护得住。
      三人行在长廊上,风铃叮叮。玄堂的弟子们刚下堂不久,三两结伴地从玄堂走出。平日里板着张臭脸的庄墨长老,今天格外不一样,路上抓到个弟子都聊几句话,停留一会,才肯放人走。吓得不少弟子纷纷避而逃之。没办法,他只能带着两人到处走。终于!在一处遇上了他的爱徒——宁泽雨。
      庄墨长老拦下刚打完招呼准备走的宁泽雨,边使眼色,边话语温柔地暗示道:“泽雨,最近功课可不懂的?”
      宁泽雨不愧是他爱徒,瞬间心领神会。寻了个“功课不懂,需师尊亲自辅导”的由头,带庄墨长老溜之大吉。临了庄墨长老边撤,边对李道惜道:“看中了哪个职位,回头遣人告知我一声就好。”
      李道惜不好为难他,轻轻放过。庄墨长老走远后,两人还毫无目的地干站在原地。
      陈明烛垂眸敛下幽怨,对她淡淡道:“现在去哪?”
      李道惜:“想当学究吗?”
      两句话几乎同时响起。陈明烛闻言,面无表情地吐出两字:“不想。”语气冷冷。
      李道惜看他一副冷冰冰更难靠近的样子,万分不解,抛来几个探究的眼神。然后问道:“你想去哪?”
      陈明烛思考片刻,答道:“莲湖。”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寂静。李道惜难得安静老实,竟让陈明烛都有点不习惯了。他想了想,开口问道:“为什么想让我在书院任职?”
      李道惜闻言,瞬间撇掉不开心,眼唇弯弯笑,微歪了歪脑袋看他,答案质朴又认真:“你总是闷闷不乐,我想你开心。”
      陈明烛双眸微眯,一时不知是夸她好,还是告诉她真相好。最后用颇为官方的回复,道:“那我……多谢宗主厚爱。”
      李道惜对于这个回答,反应平平。
      前往莲池的路上有一道特殊的长廊,横梁上天然悬着数十道素白缎带,缎上文字各异。字随人动,人人不同,时时在变。其中还沾着点鬼怪的味道,书院流传最广的版本是,绸缎上每一句话都对应着一个冤魂。
      但陈明烛所知,绸缎上最常出现的话是……院规,还有其他什么人生哲理之类,并没有传说的那么恐怖。如果非要说是有冤魂的话,那可能是历代院长,长老。
      廊上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其他人,静得只能听到风声。三月的莲湖哀草连天,毫无生机,无人赏也正常。
      凉风阵阵,绸丝吹到脸上,带来几缕痒意。陈明烛抬手把绸缎拒之臂外,也间接帮李道惜挡了那些绸缎。
      李道惜只觉一身轻,此时她问了个自己不疑惑,但心痒的问题。她道:“我觉得我应该坦率点,其实……”
      大婚当日行刺之时,不说能杀死,但说能伤到自己分毫的两次机会,陈明烛一次都没伤到她。以陈明烛的身手,不可能一次不中。故,李道惜得出:“你行刺那天没想真杀我,是吗?对吧!”
      陈明烛侧了眼她,心道:嗯……或许。可能是没那伤到你的能力。
      最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怪不得,自己行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李道惜的惩戒不过是轻飘飘的软禁。倘若李道惜发现自己不是没想伤她,而是没那个能力时,她会怎么想。
      “行刺”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冲动荒唐的决定,既没有顾及负雪的前程,也没有考虑过后果。
      想到这里他更加坚定了不能吐露真相的决心,于是陈明烛违心地点了头,认下这份情。
      他的承认,李道惜很是受用。
      这番对话结束,触及两人无字绸缎,几秒后,皆凝墨成句。清楚写着: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如墨入清水,周围一片绸缎都被染上了字。其中一句,直白露骨:信人者,未必不被人欺。
      陈明烛瞥见那几行字,心口一紧,随即别过脸去,只当没看见。
      他们来的不是时候,三月的莲湖一朵花甚至连星点绿芽苞都没有。
      陈明烛站在观景台边上,放眼望去,幽青的湖面中央多的是枯叶折枝。荷叶的茎条挺挺站立,又中途弯折,还连着泛黄发黑的荷叶,黏在湖面上。虽萧条,但枯景不败仍胜。枯叶中杂着几枝小小绿荷,在湖中孤孤而立,独有风骚。死中杂生。
      相较于此处的枯,远在湖对就有座惹眼至极,奢靡至极的景。才三月中旬,那就百花齐开,就连远在湖对岸的两人都能感受到那的生机。虽说繁华,但两人都默契的不喜欢。不是不喜欢那处的景,而是不喜欢那里建设的戏台。
      莲湖的观景台上,设有矮栏。因着前几日的雨,水面涨了不少,加之观景台本来就低,随随便便就能够到水面。陈明烛便提了提裙摆而后蹲下,手勾着水玩。李道惜也跟着他一起蹲下,却没嬉水。
      两人相处时,总默契地不去碰以前的事。但故地重游,陈明烛开口总会忍不住聊到以前。出于对自己鲁莽行为的浅怕,他决定浅浅讨好一下李道惜。主动开口挑起话题,道:“你第一次来莲湖也是三月,你最后一次来莲湖的时候是什么景色?”
      李道惜没想太多,直接回道:“最后一次是和你一起那天,六月多。还记得吗?”
      她这样说自己倒是能记起,那时两人的关系还好的不像话。
      陈明烛问:“之后就没来过了吗?”他右手掌心盛出点水,滴滴下落。
      李道惜点头道:“是,后面赌气就不来了。”
      李道惜口中的“赌气不来了”,是两人老死不相往来,彻底绝交后的事了。
      喜时提丧。
      陈明烛不知道她说这话想表达什么,瞟了眼旁边这位话题终结者。她正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陈明烛不再想开口和她说话。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枯荷的涩味。他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违和的戏台上。
      恰在此时李道惜把目光归回他身上,李道惜眸光定了定,轻轻唤了声他的名字。
      陈明烛悠得看她,吐出两个字:“你说。”
      李道惜挪近了些,青衣相贴。她犹豫着还是开了口:“嗯……这么多年来,我总觉得我们的关系不能走到那一步。归根究底,是我太过强硬,逼迫你做不能的事,认不能认的理。”
      “当时,我看不懂你背后的那些,嗯……就是……反正所以,只要我对你做不喜欢的事,你就告诉我‘不喜欢’,我一定不会强迫你去做。怎么样?”
      她把两人情意失败的过错,归咎于自身。陈明烛打心底里不认同。陈明烛现学现用道:“前半句,我不喜欢。”
      他默了默,又道:“你做这些事,说这些话,是想让我原谅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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