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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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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澈到楼下的时候,终于承认自己今天可能又要无功而返了。
最近他命盘上那根缠了三百年的丝线,显示就在附近。今天下午他绕着整条街走了三个来回,路过面馆、茶馆、花店、修鞋摊,连老槐树根底下那窝野猫都没放过。丝线在命盘上颤动得极微弱,像一条将断未断的蛛丝,风一吹就看不见了。
最后他走进一家咖啡店,在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杯热可可,一块提拉米苏。
“三百年了。”司澈把下巴搁在杯沿上,瓷杯的温度从掌心一路漫上来,暖得人犯懒,“从前都是远远地看着,不曾这样近过。”
三百年了,他就靠着这根丝线找人。
三百年前那场浩劫,九渊神主沧溟自深处破封而出,三千冥将摧城焚山,战神玱钺一袭绯衣,手执千秋雪,孤身直入九渊。
“千秋雪出鞘,天地同光。”
司澈低声念出这句话,嘴角扯了扯。
月见带来的古卷上写的是“天地同光”,他看见的却是玱钺的神识在剑光中片片碎裂。
那一战之后,天界再没有见过玱钺的那柄剑——千秋雪。
天帝降旨追封玱钺上神“护天镇界”尊号,史官写进《天书纪年》里的是“战神陨落,三界同悲”八个字。写得真好,八个字,一个人就没有了。
“司澈。”他旁边的虚空微微波动,河图清越的少年嗓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来,“你盯着那根丝线看了足足一炷香。再看,杯子里那只兔子都要化了。”
司澈低头,才发现自己在热可可的奶泡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正对着他咧嘴傻笑。
“……画得还挺好看的。”他把那只兔子一口喝掉了。
河图在他旁边凝出半透明的身形,他只浮在半空,双手虚抱成拳,作捧花状,眼里漾着光。
“叮——”
风铃响了。
司澈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推门而入,他并未在意,而是低头搅拌着咖啡杯。
三百年前那场浩劫的画面,他在命盘里看过无数次——九渊神主沧溟自深处破封而出,三千冥将摧城焚山,战神玱钺一袭绯衣,手握一柄剑,孤身直入。
“千秋雪出鞘,天地同光。”
司澈低声念出这句话,嘴角扯了扯。
书上写的是“天地同光”,他看见的却是玱钺的神识在剑光中片片碎裂。
他才停下,紧接河图手作抱拳捧花状,眼里洋溢着无限的崇拜之情,这当然不是对司澈的:“千秋雪战神玱钺当年那一战可是晓喻三界啊!”
当然,这崇拜的对象绝不是司澈。
“千秋雪玱钺上神当年那一战,可是晓喻三界的啊!”河图嗓音微微拔高,压不住话里的雀跃,“一剑断九渊,三万冥将,闻剑即溃。天界诸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敬畏——你是没赶上那时候,你要是赶上过——”
“喂——”司澈抬手在他头上一弹,“我也很厉害的好不好。”
司澈,天枢北斗少司命,他掌握命运之力,能够窥探宿命走向,判生定死。
那天在天界大殿,天帝玄宸笑得眼睛弯弯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不由分说地把河图塞到司澈手里,一边动作轻快还一边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神秘地说:“河图可是上古宝物,里面蕴含着无穷的奥秘,对于未来有着极大的用处。”
司澈回想起那天领命下界,天帝哄骗他的场景就格外头疼,但是河图的用处,他到现在还没有发现。
河图当时还想挣扎一下——他好歹是上古舆图之灵,上古三宝之一,怎么能随随便便塞给一个看着就像会把自己当废纸垫桌腿的神君?
可司澈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得干干净净,真诚极了:“河图?名字好听。以后我罩你。”
河图犹豫了半息,就被那人拽走了。
后来他发现,司澈的“罩”,就是带着他上天入地地胡闹。上一次,这人在天宫大殿里顺走天帝玉玺的时候,河图就蜷在司澈的袖子里,眼睁睁看着他揣起那枚通体莹润的天庭权柄,面不改色地走出了宫门。当时河图想:完了,我跟着一个贼。现在河图想:完了,跟久了,我也觉得那枚玉玺确实该换个地方放一放。
“不是玱钺就在这一世会转世出现吗?”司澈抬起头,看向他旁边漂浮着的河图“怎么还没有任何感知。”
“司澈,”河图收回神思,飘到他耳边,“别吃你那小蛋糕了——”
“第一,这是提拉米苏,不是小蛋糕。第二——”
司澈从甜点中抬起头,望向河图指出的方向。
咖啡店门前的风铃随推开的门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司澈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推门而入——
他先看见来人的羊呢大衣,在城市昏黄路灯与店内暖光的交界处,摇晃出一节弧线。大衣是浅驼色的,剪裁极简,衬得那人肩线利落,腰身修长。来人推门时微微偏头,用肩膀夹住了手机,嗓音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嗯,我到了,一会儿上来。”
然后口罩上方,一双眼睛缓缓映入司澈的视野。
他被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眉眼和额角。那双眼睛是极为温和的深棕,眼瞳里像盛着一盏黄昏的灯,安静地亮着。
司澈愣了一下直觉告诉他对方的气质很熟悉,他在那刹突然想起,咖啡店壁炉上的电视机播放正是对方出演的片段。
对方是凌玙行,年纪轻轻包揽三大奖项的影帝。
他早见过那双眼睛,在古卷上。在三百年前那场浩劫的回光里。在每一段与战神玱钺有关的命运残影中,虽看不真切,但他认得那双眼里的光,清浅像初融的春雪。
窗外,天灰蒙蒙的沉,远处的山上覆着凛冬的白雪,楼下是步履匆匆的行人,风刮的栾树作响。
“哐当——”
他手里拿着的甜品勺滑落,勺体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微细的脆响。周围的客人无人注意,只有河图猛回过头来。
司澈已经站起来了。
快步趋近,拨开两桌间高起的绿植,绕过一张放着杂志的藤编矮几。他走得急,羊绒衫的下摆被流动的气流掀起一道弧度。
影帝的习惯是被追拍和围堵训练出来的,他下意识将口罩又往上拉高几分,微侧身,试图借人群掩去身形。然而下一秒,他看见了那少年的脸。
司澈就站在他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仰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生得极为漂亮。眼尾微微上扬,眼瞳轻轻弯了弯,亮得惊人,像浸透了碎光。咖啡店蜜茶色的灯光从纸灯笼中滤出,如轻纱一般柔软地泻下来,覆在司澈的肩头和发顶上,衬得他整个人又乖又软。
凌玙行怔住了。
他认识这个眼神。
他不认识这个少年。但他认识这个眼神——好像有人隔着很漫长的年月,穿过风雪、泥沼、荒原、断桥,走到他面前,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的主人开口了。
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石投入溪涧,带着一点雀跃,一点郑重,和一点藏了太久的释然:
“命运之人——”
司澈一字一字地说。
“我找到你了。”
旁边绿植后面,一位正搅动咖啡的姑娘手中的汤匙“叮”地一声碰了杯沿。
河图在半空中捂住脸,内心无声的尖叫——司澈看起来像影帝围追堵截的狂热粉丝。
凌玙行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的第一反应是本能的防备。他又往后退了半步,手伸向大衣口袋,那里装着手机,他想叫经纪人。可是,他那只手停在半路,迟迟没有按出去。
司澈看起来很兴奋,笑得弯起眼睛,笑容底下是最纯粹的开心。
凌玙行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微微拉下口罩,微微俯下身,对面前这个少年说:
“……你认识我?”
河图从半空中飘下来,一迭声地在司澈脑中道:“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你知道凡人听到这种话会怎么想吗?人家会觉得你——”
司澈在心里回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你是个脑袋不太好使的疯子。”
“那我就是。”
“……”河图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半晌说不出话。
“你赶紧抹去他的记忆。”河图在他脑中提醒他。
于是司澈动用神力,周遭的场景飞速褪去,然后被打碎重组在前一秒。
时间停滞了一秒钟。
同时伴随一声惊雷乍响,司澈指尖白光一现,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重新回到了正轨,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好似不复存在。
凌玙行的手微顿,心口莫名空了一拍,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场错觉。他站在店内,口罩还是遮住了大半张脸,偏头看了看人来人往。
空气中还有未散去的琥珀松香味。
他下意识抬眼扫过店内角落,只看见窗边坐着的少年垂着睫,慢腾腾搅着杯里的热可可,侧脸浸在暖光里,安静得像幅旧画,悬在毛衣上方的吊坠在暖气中微微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