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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百草园的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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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园的药圃里，一株十万年灵芝正在尖叫。
“你松手！你不能摘我！我长了一万三千年才长出第三瓣灵芝冠！你这一摘我就秃了！”
司澈蹲在药圃边上，一手捏着灵芝冠的瓣尖，一手撑着下巴，端详了片刻，语气诚恳地给出评价：“你这一万三千年长得也不怎么好看啊，歪歪扭扭的，像被兔子啃过。”
“我是被兔子啃过！七千年前那只玉兔偷跑进来啃了我一口！你提这个干什么！”
“那我不提这个。”司澈说，手指轻轻一掰，“我提这个。”
灵芝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灵芝冠应声而落，落入司澈掌心。灵芝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梗，在夜风里瑟瑟发抖，看上去像一根被薅秃了的萝卜。
“你拿我干什么？你拿我干什么？你拿我——！”
“炼丹。”司澈把灵芝冠往袖中一揣，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最近在研究一种新丹，需要十万年以上灵芝冠入药。你这一万三千年，勉强够格。”
“勉强够格！你一个算命的炼丹干什么！”灵芝梗上下震颤，气到摇晃，“你知道百草园里十万年以上的灵芝有几株吗？就三株！一株是碧华上神的，一株是穹岳神君的，还有一株是天帝的。”
“你摘的是天帝的！”
“我知道。”司澈站起来，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所以我才半夜来。”
他说得理直气壮，格外自然。灵芝梗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梗在风里剧烈摇晃，眼睁睁看着司澈沿着药圃小径往外走。
他走得毫不遮掩。百草园外围设了三道仙障，每一道都是上古符文编织，寻常神君碰一下都会被弹飞出。
司澈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印章，对着第一道仙障轻轻一盖。仙障无声地裂开一道缝。
第二道，再盖。第三道，再盖。
他走出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三道仙障，满意地收回印章——那印章通体莹润，底部刻着“受命于天”四个字。
司澈揣好玉玺，摸了摸袖中的灵芝冠，步伐轻快地走下百草园的石阶。
他刚走出三丈远，身后传来脚步声。
“少司命。”
那声音平静，从容，像霜落在枯叶上。司澈脚步一顿，回过头。
百草园入口的石灯下，站着一个穿霜白官袍的神官。他身形修长，面容清隽，手中持着一卷封册，神情平淡地看着司澈。
“惜文真君。”司澈微微眯眼，“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守我呢？”
琼墨：“我在这里整理卷宗。恰好听见灵芝在叫。”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你从仙障里走出来。”琼墨的视线从司澈脸上缓缓移到他的袖口，那里鼓鼓囊囊，灵芝冠的瓣尖从袖口露出半截，“少司命，我建议你现在把灵芝冠放回去。天帝明日要来百草园查看药草长势，若发现他的灵芝被摘了——”
“他会发现是他自己摘的。”司澈接得极顺，“天帝日理万机，记错一株灵芝的年份，很正常。”
“你打算怎么让他记错？”
司澈从袖中摸出玉玺，冲他晃了晃。
南宫墨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合上卷宗，转身往回走。走出三步，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今天夜里我什么都没看见。你走的左边那条路，我走右边。我们没遇见过。”
“惜文真君今日格外通情达理啊。”司澈冲他的背影挥了挥手，“回头新丹炼出来，我分你一颗。”
“不必。”
“那我帮你看下命簿，祝你早日找到——”
琼墨的脚步快了几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司澈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弯起了眼睛。
“嘴硬。”
他说完，大摇大摆转身往北斗宫的方向走去。
半路上他路过了“往生殿”，那是记录三界转世信息的殿阁。殿门紧闭，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作响，声音空旷又寂寥。
司澈放慢了步子。他透过殿门的缝隙，看见案桌上一直摆放的那盏长明灯。
灯还亮着。
只要灯还亮着，就说明那缕神魂还在三界之中游荡。还没散，还没灭。
司澈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北斗宫走。路过的巡夜天兵看见他，纷纷往两边让路。
隔日，天帝的御案上多了一份弹劾奏章，共三十六位神官联名，弹劾北斗少司命司澈“私入鬼市、擅用天命印、纵火焚毁合法商坊、逾越职权”。弹劾奏章是司澈一把火烧了鬼市之后的事。鬼市在幽冥与人间的夹缝里，三教九流汇聚，天界执法都插不进手。他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出来的时候身后烧了一片，火舌把半边鬼市舔成了焦炭。
天帝看完奏章，搁下，沉默良久。然后他站起来，走下御阶，径直出了天宫大殿——这是他三百年来第一次主动走出殿门，直奔北斗宫。
司澈正在后院晒灵芝冠，切成薄片一片片摊在石台上。看见天帝进来，他抬头打了个招呼：“陛下今天怎么有空出来？御案上的灰尘擦完了？”
天帝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那堆灵芝切片，又抬头看着他。
“司澈。”
“嗯？”
“朕把你踹下界去吧。”
司澈切灵芝的小刀停了一下。
“鬼市那件事，朕压下来了。”天帝负手而立，“但压一次压不了两次。三界之内，规矩是死的，朕可以给你通融一个角，但你不能把整块匾都拆下来。”
司澈抬眼与他对视，片刻后弯了弯嘴角：“那陛下打算把我踹到哪儿去？”
“人间。开一家文物店。”
“……”
“人间文物店。”天帝拍了拍他的肩，力气不小，拍得司澈往前踉跄了半步，“挂你的名，归天庭管，账目自理，经营自负。亏了算你的，赚了算天庭的。地址自己挑，清净，风水好，适合——”
“适合养老？”
“适合让你闭嘴待着。”
天帝收回手，看着他，语气难得没有往日的漫不经心：“你在天庭，天天折腾这些神君，迟早要把各位气得掀桌。下去开你的店。顺便替朕办件事。”
“什么事？”
“玱钺的神识散落人间，神位空悬太久，天界不能没有战神。你去帮朕找找。”
司澈手里的刀搁下了。
“你让一个刚被你踹下界的人去找战神？我看起来很好说话吗？”
“你惹的祸朕替你兜，朕用你办件事，很公平。”天帝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人间那么大，总有一个角落，你能找到。”
天帝走了。司澈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把小瓷罐揣进袖口，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天穹，那里空荡荡的，星子稀疏，月相寒凉。
“在人间。”他说，“他不会走远的。”
南天门外，云海翻涌。他站在云阶之上，低头看向下方那片人间，山河蜿蜒如墨线，城郭星布，河流像一道细细的银线穿城而过。他看了片刻，迈步走下云阶。
当天傍晚。秦淮河畔，青石巷深处，老槐树的枝叶探过墙头，筛下细碎夕阳。巷子最里头一扇木门上，挂着新换的旧铜铃，风一吹叮当响。
门没锁。
司澈推开木门走进店内，空旷四壁积着薄灰，尘埃在斜阳里浮游翻飞。他环顾了一圈这间破败的小屋，将肩上的布包搁在柜台上，从里面摸出一块木牌，挂在门口。
木牌上写着——
“人间文物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