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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众生相 ...

  •   潼州的秋天来得像一场慢性病。

      先是城墙根的野蒿子黄了,然后井台上的青苔枯了,再然后是风。秋风和夏天的风不一样,夏天的风是热的、燥的,吹在身上像被人用热毛巾抽了一下。秋风是硬的、薄的,像一把刀片刮过皮肤,不疼,但你知道它很利。老人们说潼州的风一年只刮两次,一次刮半年。这是句玩笑话,可住在潼州的人笑不出来。

      九月里,阿昭开始跟着田婶学针线。

      田婶就是隔壁那个寡妇,丈夫三年前死在北境军的烽燧上,留下三个孩子和两亩旱田。她一个人撑着一家四口,种地、养猪、给人浆洗衣裳,三十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脸上的皱纹不是长出来的,是被风沙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她不识字,但她会打算盘,算得又快又准,秦叔说如果她是个男的,能去当账房先生。可她不是,所以她只能给左邻右舍做做零活,换几斤杂粮面。

      阿昭的针线学得很慢。那双小手捏不住针,老是扎到自己,每扎一下她就把手指塞进嘴里吮,吮完了继续缝。她缝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块手帕——说是手帕,其实就是两块碎布拼在一起,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喝醉了的蜈蚣。她把手帕送给二姐的时候,二姐看了很久,说了句“挺好的”,然后把帕子贴身收了起来。后来我发现,那块帕子二姐一直带在身上,用来包裹长姐的那块玉佩。

      “阿昭,”有一天田婶坐在门槛上,一边搓麻绳一边问,“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阿昭认真地想了想,说:“我要学武功。”

      田婶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学会了武功就能保护娘亲了。”阿昭说,“小舅舅说娘亲在打仗,等打完了仗就回来。到时候阿昭就可以保护她了,不让坏人再欺负她。”

      田婶低下头,搓麻绳的手用力了几分,麻绳在她掌心里勒出一道红印子。她没有接话,只是把阿昭揽过来,搂了一会儿。

      我站在院门口,把这一幕看完了。然后我转身走出去,沿着那条土路一直走到城门口,在歪脖子枣树下蹲了很久。树下有蚂蚁在搬一只死蚂蚱,我把蚂蚱捡起来放到一边,蚂蚁们茫然地在原地转了几圈,又重新找到了死蚂蚱的方向,排成一列继续搬。

      我想,人要是能像蚂蚁一样就好了。只知道搬东西,不知道难过。

      二姐的“萧氏冤录”送出去已经三个月了。

      按察使司那边没有任何回应。大理寺那边也没有。御史台那边,倒是有一个门房收了折子,说会“呈上去”,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二姐不死心,又抄了一份送到京中一位故旧那里。那人是爹生前的至交,做过刑部侍郎,告老还乡之前在朝中颇有声望。二姐在信里附了一封亲笔信,言辞恳切,句句泣血。

      回信是半个月后到的。

      不是那位故旧的笔迹。是他的儿子代笔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家父阅信后一夜未眠,次日命晚辈代笔回函。家父说,萧氏之事,满朝皆知,无一人敢言。不是不想,是不敢。太子之势已成,陛下之意已决。翻案无异于以卵击石。家父已是风烛残年,家中儿孙满堂,实在担不起这个风险。望萧家后人珍重,莫再寻他。”

      信的末尾,夹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二姐读完了信,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银票也收好了。她坐在灯下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五十两。萧家的冤屈值五十两。”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后背发凉。她没有撕信,没有撕银票,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把抽屉合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那棵石榴树下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她不在院子里了。秦叔说她天不亮就出去了,说是去找孟长河。

      孟长河已经在都尉府教了我三个月。

      他的教法很奇怪。他不教我招式,不教我套路,甚至连基本功都不怎么教。他每天把我往牢房门口一扔,说一句“看好了”,然后就自顾自地巡视牢房、登记囚犯、跟那些偷鸡摸狗的小混混扯皮聊天。

      头几天我以为他在敷衍我。直到有一天,他把一个醉汉关进牢房的时候,那醉汉忽然发起疯来,抄起牢房里的木凳朝孟长河砸过去。孟长河看都没看,身子微微一偏,木凳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墙上,摔成了两截。他那只灰白的瞎眼珠纹丝不动,好眼甚至没眨一下。然后他伸出左手,捏住醉汉的手腕,那醉汉嚎叫了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倒下去。

      “看明白了?”他问我。

      “没看明白。”

      “我的左眼是瞎的。左边看不到。”他说,“可这小子偏偏从我左边打过来。如果他是故意的,说明他知道我的弱点。如果他不是故意的——你看他的手。”

      我回想了一下。那醉汉砸凳子的时候,手腕是歪的,脚下也踉跄着,是被凳子带歪了方向。

      “他醉得站都站不稳了,还能砸到我耳朵边上,差一寸就砸中了,”孟长河说,“说明这是他的本能。他以前当过兵。”

      “你怎么知道?”

      “北境军的老兵,喝醉了打架都是一个路数——先扔东西试探,再扑上来近身。这是战场上养成的习惯。”

      我后来去查了一下,那醉汉果然当过兵。是雁门关撤守之后流落到潼州的散兵游勇,没什么本事,整日泡在酒缸里,喝醉了就打人。

      “功夫是死的,人是活的。”孟长河把那醉汉扔进牢房里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得学会看人。看他的手,看他的脚,看他的肩膀,看他重心放在哪只脚上。这些东西不会骗人。招式会骗人,但本能不会。”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着“看人”。

      在集市上看。在城门口看。在都尉府的牢房外面看。看那些被抓进来的小偷——他们走路没有声音,肩膀永远缩着,重心在前脚掌上。看那些欠债不还的赌鬼——他们眼神飘忽,手指总是在无意识地抖动,像在掷骰子。看那些打架斗殴的壮汉——他们胸口起伏很大,脖子上的血管会鼓起来,动手之前会先沉默三秒钟。

      孟长河从来不夸我,也很少纠正我。他只是有时候会忽然问一句:“刚才那个人,你觉得他能打吗?”

      我说能,或者不能,然后说理由。

      他听完之后不说对错,只是用那只灰白的瞎眼定定地看着我,好眼眯成一条缝,然后说:“接着看。”

      有一天牢里关进来一个老道士。

      说是道士,其实看着更像乞丐。一身道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花白,结成了饼状,脸上沟壑纵横,牙掉了两颗,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个黑洞。他被关进来是因为在城门口摆摊算命,被人举报说是骗子。其实也没有骗到什么钱——他在潼州这种穷地方摆摊算命,能骗到钱才是怪事。

      孟长河把他关进最靠里的那间牢房,就没再管他。可那天晚上我去巡视的时候,那老道士忽然从牢房里伸出手来,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又瘦又硬,像鹰爪,指节上全是老茧。我被攥住的一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害怕,是某种本能的警觉。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有意思。”老道士用一种和他外表完全不相称的清亮目光看着我,笑眯眯地说,“你这小娃娃,骨头里泡过药?”

      “放开。”我说。

      他放开了,但眼睛还盯着我,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你这药浴泡得太糙了,”他说,“药是好药,方子也对,可是泡法不对。要先泡上半身还是先泡下半身?泡多久?泡完是自然凉还是用冷水激?这些没人教你吧?”

      我愣住了。

      “教你泡药的那个人,是个军医。”老道士说,“军医治病讲究快——骨头断了接上就行,伤口缝上就行,至于以后好不好用、有没有后遗症,那不是他操心的事。可你不是要治病,你是要把筋骨泡开。治病和练功,是两码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布袋,从布袋里倒出几颗黑乎乎的药丸,隔着栅栏递给我。

      “每天一颗,和着酒吃。连续吃七七四十九天。泡药浴的时候,先泡腿,再泡腰,最后泡肩。每七天换一次水,每次换水之前用冷水激三遍。”

      我看着他手里的药丸,没有接。“你是谁?”

      “一个算命的。”他笑了,露出那个黑洞洞的豁牙,“不过算命赚不到钱,改行卖药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他脸上的阴影也跟着变化,像戴了好几张脸。

      “因为你这小娃娃有意思。明明是个少爷的身子,非要往泥里滚。明明可以装一辈子废物,非要往刀尖上撞。”他顿了顿,“你心里有个东西,是大多数人没有的。”

      “什么东西?”

      他把药丸放在我掌心里,站起身来走回牢房的草垫子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

      “你心里有个地方,是不肯跪的。”他说,“这世上大多数人,骨头早就跪软了。你的骨头还没软。我想看看你能撑多久。”

      第二天早上,老道士被放了。孟长河说他没骗到钱,够不上关押,训诫了几句就放了。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我,然后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街角。

      我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

      后来我问孟长河那老道士是什么来路。孟长河说不知道,只知道他在潼州一带晃荡了好些年了,有时候在街头摆摊算命,有时候上山采药卖给秦叔的药铺,有时候又忽然消失几个月不见人影。有人叫他“疯道人”,有人叫他“铁嘴张”,他自己有时候说自己姓张,有时候说自己姓李,没个准数。

      “不过他说的药浴的事,”孟长河难得地露出一个沉思的表情,“他说得对。军医治病和武人练功,不是一回事。”

      从那天起,我开始按照疯道人的法子泡药浴、吃他的药丸。秦叔听说以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是我的疏忽”。他那个表情,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有些事情力不从心了。

      二姐去找孟长河的那天早上,回来以后一句话也没说。她径直走进西厢房,关上门,又开始抄她的“萧氏冤录”。这次她没有抄四份,只抄了一份。抄完以后,她拿出来给我看。

      那不是奏折。那是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句话——

      “萧家满门获罪,非叛国也,非通敌也。其罪在于功高盖主、兵权过重。太子与户部勾结,私贩军粮于北狄,北境军饷不过虚数。家姐景瑶查得此事,遂遭灭口。今萧家只余孤女寡幼,亡命天涯,不求翻案,只求公义。若阁下心中尚存一丝正义,请将此信转呈御前。”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不卑不亢,不哭不诉。

      “这封信送到哪里?”我问。

      “不送。”二姐说,“这是留的。”

      “留什么?”

      “留到我死的那天。”她说,“如果我死了,这封信会被人送去该送的地方。如果我活着——我活着,就不用送信。”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京城里那些人不肯帮忙,不是因为不知道真相,是因为帮了我们他们会有风险。”她说,“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让人知道真相,是让人为了真相付出代价。所以,我们要让那些人相信,帮我们的代价,比不帮的代价更低。”

      “怎么做?”

      “先活着。”她把信收好,“活着攒够本钱。然后让他们怕我们,比怕太子更怕我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可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团火——和那天在雁门关乱葬岗上她抱着长姐的骨骸时,一模一样的火。只是现在的火不再是漫无边际的野火,而是被压进了炉膛,烧得又稳又狠。

      我忽然明白了二姐在做什么。

      她不是在求人翻案。她是在逼人翻案。用她自己的命。

      潼州的冬天,说来就来。

      十月初八,第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雁回堂的门被人敲响了。

      那是个傍晚。雪下得很大,秦叔在灶房里熬药,我在院子里劈柴,二姐在屋里教阿昭写字。阿昭认识的字已经有一百多个了,都是二姐一个一个教的。她用树枝蘸水在桌面上写,阿昭跟着描,描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敲门声是三长两短。秦叔放下药罐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身后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一身劲装,腰间挎刀,身材精瘦,脸色蜡黄,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人。女的一身素衣,戴着一顶帷帽,帷帽的纱帘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手——那双手很好看,手指修长白皙,可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迹。

      “秦兄。”那书生拱手,声音温润儒雅,和潼州这破地方格格不入。

      秦叔看见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眶忽然红了。他一把抓住那书生的手,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微微发抖。

      “宋先生。”秦叔的声音有些哽,“你怎么来了?”

      “来还一个人情。”

      书生进了院子,他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进来了。那劲装男子进门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圈院子,目光在院子的豁口上停了一瞬,在石榴树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井台边的斧头上。他打量院子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在用眼睛看,是在用某种更本能的东西在衡量。那是一个上过战场的人才会有的目光。

      而那素衣女子进门以后就站在石榴树下,既不说话也不动,安安静静的,像一尊放在那里的瓷器。可她的安静和这院子格格不入。潼州的院子里都是黄土、柴火、破烂的农具,她站在那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错了路,不小心落进这片泥地里的一片雪。

      “这位是?”秦叔看向那书生。

      “容我介绍。”书生侧身让出身后二人,“这位是陆鸣陆二公子。”

      我猛地抬起头来。

      陆鸣。右将军府的二公子。京城十三少之一。我的——不对,萧景琰的酒肉兄弟。

      眼前的这个人,和我记忆里那个锦衣华服、张扬跋扈的陆鸣判若两人。记忆里的陆鸣皮肤白净,见人三分笑,喝起酒来豪气干云,掷骰子输了钱从来不皱眉头。可眼前这个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皮肤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胡乱束着,好几缕散在耳边。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可那挺直里面藏着一种绷紧了的警觉,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会断。

      他也看着我。我们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几秒钟。然后他的眼睛忽然红了。不是哭,是眼眶充血,眼球上的血丝一根根凸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萧——”他张了张嘴,又猛地闭上了。他看了看左右,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像是另一个人,“沈玉。”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怪。像是这两个字烫嘴。

      “陆公子。”我说。

      “陆鸣。”他纠正我,“我就叫陆鸣。不是什么公子了。”

      宋先生咳了一声,指了指那个戴帷帽的女子:“这位是——”

      “我自己说吧。”那女子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微微沙哑,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她抬手掀开了帷帽的纱帘。

      纱帘下面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不是漂亮——漂亮这个词太轻了,配不上她。她的五官生得很端正,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她不施脂粉,脸色苍白,眼下有两团青色的暗影,嘴唇没什么血色。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不是凶光,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洞穿世事之后的、冰冷的平静。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可你看她的眼睛,会觉得她已经活了好几辈子。

      “我叫宋知闻。”她说,“大行台尚书令宋勉的女儿。”

      这个名字让我浑身一震。

      宋勉。大行台尚书令,当朝二品大员,太子最信任的臂膀,也是——弹劾萧家通敌叛国的第一人。

      萧家满门抄斩的折子,就是他亲手写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宋知闻看着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父亲是我父亲害死的。你姐姐也是。所以你觉得我应该站在你的对立面,对不对?”

      我没有说话。二姐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我身后。她的目光和宋知闻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两块打火石擦了一下,差点迸出火星。

      “宋小姐,”二姐说,“你来潼州,是为了看萧家的笑话?”

      “你家已经没有什么笑话可看了。”宋知闻说,“我来,是因为我爹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雪花落在石榴树的枯枝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三个月前,我爹在府中暴毙。对外说是急症,可我知道不是。他死之前三天,收到了北境送回来的军粮账册——是你姐姐萧景瑶生前秘密整理的那一份。他看完账册以后一整天没出书房,第二天上了折子弹劾太子私贩军粮。第三天他就死了。”

      她顿了顿。

      “他这辈子做了很多坏事。替太子卖命,颠倒黑白,害死了很多不该死的人。可在最后——在他死之前的三天里,他做了这辈子唯一一件对的事。”

      “然后呢?”二姐问,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然后他的女儿被人追杀,从长安一路逃到北境。追杀她的人是太子的人,因为只有她知道自己父亲最后查到的东西藏在什么地方。”

      “所以你来找我们,是为了保命。”

      “不。”宋知闻直视着二姐的眼睛,“我来,是因为那份账册还在这里。不在长安,不在太子手里,在萧家手里。那份账册上面记录的每一笔军粮交易,都是太子通敌叛国的证据。我爹死之前把它送走了——送到了你爹生前的最后一个心腹手里。”

      她转过头,看向秦叔。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着站在灶房门口的老头。

      秦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像是在看一件用旧了的工具。然后他慢慢地直起腰来,一瘸一拐地走进灶房,关上灶膛里的火,又走出来,往地上铺了一块破布,跪了下去。

      他跪在石榴树下。

      树下埋着长姐的骨骸。二姐把那个布袋埋在了石榴树正下方,没有立碑,没有任何标记,只是在上面种了一株从雁门关带回来的枯草。那草居然活了,在潼州的黄土里扎了根,长出几片瘦弱的绿叶。

      秦叔对着那株草磕了三个头。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包裹,外面裹了三四层油纸,用麻绳扎得紧紧的。他把包裹放在石桌上,抬起头来看着二姐。

      “大小姐最后一次回潼州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了老奴。”他的声音粗粝,一字一顿,“她说,如果她死了,这个包裹要交给二小姐。如果二小姐也死了,就交给三公子。如果萧家的人都死绝了,就让老奴把它烧了,带到坟里去。”

      他顿了顿。

      “大小姐说——这东西比她的命重。”

      二姐走过去拿起包裹,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账册,牛皮封面,纸页已经泛黄,边角有烧过的痕迹。她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她的手指点在那些墨迹斑驳的字迹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合上了账册。

      她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可我看见了——她合上账册的那只手,指节是发白的。

      “庆历二十三年秋,户部拨北境军粮二十万石,实到六万石。缺额十四万石,以‘路途损耗’核销。十四万石军粮,折银约八万四千两。此款由裴长庚经手,转入长安永昌钱庄甲字第三号柜。柜主——”

      她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柜主,太子李承稷。”

      满院无声。

      雪越下越大了。雪花落在石桌上,落在账册泛黄的纸页上,落在秦叔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株从雁门关带回来的枯草上。那草在雪中微微摇晃,叶子上的绿色被白雪映得格外刺眼。

      “宋小姐,”二姐抬起头来看着宋知闻,“你父亲把这个送回来,等于送掉了自己的命。你觉得值吗?”

      宋知闻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他死的时候是睁着眼睛的。我给他合眼的时候,他的眼睛合不上。我试了三次,都没有合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指甲缝里嵌着墨迹的手,在雪中微微颤抖。

      “后来我娘说,他是在等。等萧家的人来告诉他,那个账册收到了。”她抬起头来,“所以我来了。”

      二姐看了她很久。

      雪花在我们之间飘落,沉默地填满了每一个缝隙。最后二姐把账册收好,说了一句。

      “进屋吧。外面冷。”

      那天夜里,雁回堂那间小小的耳房里挤了六个人——我、二姐、阿昭、宋知闻、陆鸣、宋先生。秦叔坐在灶房门口,说是在看火,其实我知道他是在听。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往灶膛里添一根柴,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上面每一条沟壑里的阴影。

      宋先生名叫宋墨,是宋知闻的堂叔,做过一任知府,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被罢官了。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暗中搜集太子一党贪赃枉法的证据。他和秦叔是老相识,两个人当年在京城的时候就认识,只不过一个是军医,一个是知府,身份悬殊。如今在北境的破院子里重逢,一个瘸了腿,一个白了头。

      陆鸣也说了他的事。

      右将军府在萧家案发之后受到牵连。右将军陆震被诬陷为“萧氏同党”,革职查办,关进了刑部大牢。陆家被抄家,男丁充军,女眷没入教坊司。陆鸣的妹妹陆晚棠——京城最有名的才女之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十四岁就被选入宫中做女官——案发后第三天,在教坊司的后院里用一根琴弦把自己吊死了。死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血,是在墙上抠出来的。她留下一张字条,只有六个字——“哥,别跪,不要求。”

      陆鸣没有去求人。他带着母亲逃出京城,一路北上,在潼关遇到了宋墨和宋知闻。他们说要去潼州,他就跟着来了。

      “我是萧景琰的兄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在长安的时候,每次喝醉了都是我送他回家。有一回他醉得走不动,我背着他走了五条街,他吐了我一身。我骂了他一整个晚上,第二天他还是来找我喝酒。”

      他低下头,声音忽然哑了。

      “他欠我的酒还没还。”

      我看着他,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我想说“陆鸣,我就是萧景琰”,可是这句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因为萧景琰已经死了。他死在长安的那场大火里,死在顾长渊横刀一拉的血光里,死在雁门关乱葬岗的漫天风雪里。现在坐在这里的是沈玉。沈玉不能是萧景琰。沈玉不能欠陆鸣的酒。

      所以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只是起身走到灶房,把秦叔藏了半年的半坛老酒端出来,倒了两碗,一碗递给陆鸣,一碗自己端起来。

      “萧景琰欠你的酒,”我说,“我替他还。”

      陆鸣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他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摔,碎成了好几瓣。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说:“不够。”

      我又倒了一碗。

      那天晚上陆鸣喝了七碗酒。第七碗喝完,他趴在桌上不说话了。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抖。像一匹受了伤的老马,在寒夜里瑟缩着,极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阿昭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里屋探出头来,看见满屋子不认识的人,吓得缩了回去。宋知闻看见了她,轻声问了句:“这是萧将军的女儿?”

      二姐点了点头。

      宋知闻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走过去放在阿昭手里。是一枚玉佩——不是多名贵的玉,雕刻也不是很精致,是一枚鲤鱼跃龙门的小玉佩,只有拇指大小。

      “这是我爹送给我十岁的生日礼物。”她说,“他说,鱼跃龙门,是向上的意思。他希望我一辈子都往高处走。”

      她顿了顿。

      “可我现在才知道,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往心里走。往高处走的,都摔死了。”

      阿昭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还是很懂事地点了点头,把玉佩攥在小手里,说了声“谢谢姑姑”。

      宋知闻听到“姑姑”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难过,不是高兴,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这两个字戳到了她心里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不客气。”她说,声音比之前更哑了一分。

      后来夜很深了,宋知闻在耳房的角落里睡着了,陆鸣趴在桌上睡着了,宋墨和秦叔在灶房里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灶膛里的火声盖住了大半。

      二姐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把院子照得一半白一半黑。石榴树的影子落在雪地上,像一道裂痕。二姐站在树下,手抚着树干,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枝丫。

      我走出去,站在她身后。

      “账册有了。”我说。

      “嗯。”

      “人也有了。”

      “嗯。”

      “下一步做什么?”

      二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在石榴树的树干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下一步,”她说,“让该看的人看到。”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霜。那不是今晚落的雪,是这半年在北境的风雪中一点一点积下来的,已经洗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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