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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夏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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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筝是在夏至那天到的。
祁连山的夏天来得晚。都六月了,背阴处的岩缝里还挂着去冬的冰,泉水倒是涨了几分,汩汩地漫过青石,把谷底那几畦青稞地浸得稀烂。老孙头蹲在田埂上骂天,骂完了又弯下腰一棵一棵地扶那些被水冲倒的青稞苗,扶一棵叹一口气,叹完了再扶下一棵。周二姐给他递草绳,他不接,说草绳不够用。周二姐就蹲下来,用那双被拷问时割掉舌头的嘴紧闭着,用手比划——把两棵苗绑在一起,倒不了。老孙头看了半天,说,你这是让它们互相撑着。周二姐点了点头。老孙头不叹气了,照她说的做。
雁奴的信是午后到的。信鸽从北边飞进来的时候掉了一只翅膀上的翎毛,歪歪斜斜地栽进谷里,落在赵破奴脚边。赵破奴从竹管里抽出纸条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有人来了。”他说。
“谁?”
“一个女人。一个人走过了弱水,穿过了祁连山口。没有马,没有同伴,穿着一双绣花鞋。”
绣花鞋。在祁连山这种地方,连最硬的牛皮靴都撑不过三个月。一个女人,穿着一双绣花鞋,走过了北境的荒原和祁连山的乱石。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孙大娘放下针线,老孙头放下草绳,连蹲在岩壁上凿“等归”的赵破奴也放下了锤子。
“她叫什么?”二姐问。
赵破奴又看了一眼纸条。“贺兰筝。她说她叫贺兰筝。”
二姐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正在往舆图上插一面小旗,旗子是用红纸糊的,小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她把旗子插好,转过身来。
“认识?”赵破奴问。
“不认识。”二姐说,“但贺兰这个姓,是大昭的皇姓。贺兰氏是先帝的母族,太子殿下的外家。”
贺兰筝是在黄昏时分到的。
她站在谷口那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外面,没有进来。赵破奴带着两个老兵去接她,到了谷口就愣住了——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是因为她身上的衣裳。她穿着一件湖蓝色的绸裙,料子是好料子,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缠枝纹,可那裙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下摆撕了三道口子,左边的袖子从肩头裂到肘弯,露出里面一件同样破烂的中衣。她的绣花鞋还在脚上,可鞋底已经磨穿了,每走一步都在碎石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子。她的头发用一支银簪挽着,簪子上镶着一粒珍珠,珍珠在夕阳里泛着淡粉色的光——那是合浦珠,一颗能抵潼州一亩地的价钱。可她的脸被风沙磨得起了皮,嘴唇干裂出血,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
她没有哭。没有抱怨。她站在那里,用那双深陷的眼睛看着赵破奴身后那些满脸戒备的老兵,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跪了下去。
不是对着赵破奴跪。是对着谷口那块巨石上刻的字跪。那块巨石上,赵破奴刻了六十道横线和六十个“等归”。贺兰筝跪在碎石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把头低下去,额头触地,肩胛骨从破烂的绸衣下面凸出来,像两片折断的翅膀。
“罪臣之女贺兰筝,”她说,“求见萧家后人。”
赵破奴回头看了二姐一眼。二姐站在岩缝后面,背着光,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清。过了很久,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贺兰筝面前。贺兰筝抬起头来,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混着碎石和泥土,顺着眉心往下淌。二姐低头看着她,一动不动。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一个穿着打补丁的布衣,一个穿着破烂的绸裙;一个是从火里爬出来的鬼,一个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祭品。
“贺兰筝。”二姐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太子殿下叫你来的?”
“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贺兰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火漆上按着一枚印章——不是太子的印,不是东宫的印,是一枚私印。印上的图案是一枝梅花,花瓣五出,花蕊纤细。二姐接过信拆开,越往下看眉头越紧。看到最后,她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你疯了。”
“我知道。”贺兰筝说。
“你知不知道这封信如果被太子看到,你会是什么下场?”
“我知道。”贺兰筝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已经把所有的恐惧都提前花光了,剩下的只有一颗空空荡荡的心。“但我必须来。”
二姐把信收好,转过身朝谷里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进来吧。把你膝盖上的血洗一洗。”
贺兰筝来的时候穿的那双绣花鞋,底子磨穿了,鞋面上绣的蝴蝶被血和泥糊得看不清纹路。周二姐打了一盆泉水给她洗脚,洗出来的水是红的。脚底全是血泡,有的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嫩红的肉。有几处血泡和鞋底的碎布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贺兰筝的脚趾蜷了一下。周二姐抬起头看她,用眼神问:疼不疼?贺兰筝摇了摇头。周二姐低下头继续洗,洗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清理一件刚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瓷器。洗完脚,她把那双破烂的绣花鞋放在泉水边晾着,又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一双半新不旧的布鞋,放在贺兰筝脚边。贺兰筝轻声说谢谢。周二姐摆了摆手。
那天晚上,贺兰筝坐在石屋的火堆旁边,讲了她的事。
她是贺兰家的嫡女,太子的表妹。她的父亲贺兰敬是先帝的幼弟,当朝国舅,太子的亲舅舅。贺兰家世代簪缨,出过三个皇后、两个宰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贺兰筝从小在锦绣堆里长大,十六岁那年被许配给了吏部尚书的公子,婚期定在今年九月。那本来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郎才女貌,满朝称羡。她本该在九月的某一天,穿着大红嫁衣被抬进尚书府,做一个雍容华贵的少夫人,然后像所有世家女子一样,在庭院深深的后宅里慢慢老去。
可她没有等到那个九月。因为今年三月,她的父亲贺兰敬做了一件事——他在朝堂上当众弹劾太子私贩军粮、勾结北狄。
贺兰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周二姐给的布鞋。那是北境最寻常的黑布鞋,鞋面上纳着密密实实的针脚。和她脚上那双磨穿了的绣花鞋比起来,它又粗又笨,可是暖。
“我爹弹劾太子的折子,是三月十四递上去的。三月十五,太子来我家赴宴。他当着我爹的面,亲手给我倒了一杯酒,说,筝儿,等你出嫁那天,表兄给你送一份大礼。”她顿了顿,“三月十六,我爹在府中暴毙。太医说,是心疾。”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她只是在陈述一件发生过的事,像是陈述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可她放在膝头的手,指节是发白的。
“我爹死之前,留给我一封信。信上说,如果他不在了,就去找萧家的人。他说萧家手里有一本账册,记录着太子私贩军粮的全部证据。他说这世上唯一能和太子抗衡的,就是萧家。”她抬起头来看着二姐,“他说他这辈子做过很多对不起萧家的事。弹劾萧景瑶的那道折子,是他起草的。他说他欠萧家一条命。”
满屋寂静。火堆里有一根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在黑暗里闪了一瞬就灭了。
二姐坐在贺兰筝对面,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听完贺兰筝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爹是自愿的?”
贺兰筝一愣。
“弹劾太子。是你爹自己的决定?”
“是。”
“为什么?”
贺兰筝低下头。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因为我娘。”
“你娘?”
“我娘姓陆。”
我猛地抬起头来。
“陆晚棠是我表姐。”贺兰筝说,“我娘是右将军陆震的亲妹妹。陆晚棠在教坊司上吊的那天晚上,我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陆晚棠小时候写的一幅字,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他写了那道折子。”
她抬起头来,眼眶是干的,可眼睛里有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他说,他看着陆晚棠长大的。那孩子三岁就会背诗,五岁就能弹完整的曲子,十岁的时候已经能把前朝的边塞诗和江南小令编成新的曲谱。她那么聪明,那么好看,所有长辈都把她当成掌上明珠。可是她死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血,是在墙上活活抠出来的。”
没有人说话。陆鸣坐在火堆的另一边,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他咬紧的牙关。他手腕上那根红绳被火光照得格外刺眼,像是手腕上割了一道还没愈合的口子。他没有看贺兰筝,他只是盯着火,一动不动。可他的手指在刀柄上一松一紧地攥着,指节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你一个人走过来的?”宋知闻问。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那枚鲤鱼跃龙门的小玉佩。
“是。”
“为什么不骑马?为什么不雇护卫?从长安到北境,你一个女子——”
“因为不能被人知道。”贺兰筝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很硬,不是对宋知闻发火,是对自己,“我爹死的那天晚上,太子的人就围了贺兰府。名义上是保护国舅遗属,实际上是监视。我在闺房里待了两个月,每天有人跟着我,连去灵堂上香都有人在旁边站着。我能跑出来,是因为府里还有一个老仆,他伺候了我家三代人。他在后院的狗洞里挖了一条地道,通了两个月。两个月里他每天夜里挖一个时辰,挖出来的土藏在米缸里,第二天早上再偷偷运出去。我逃出来的那天晚上,他穿着我的衣裳躺在我的床上,假装是我。那些人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出城了。”
“他现在呢?”
贺兰筝沉默了。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窝里的阴影照得更深。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前天夜里,我梦见我爹。他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背对着我,怎么叫都不回头。我喊他——爹,你回头看看我。他走了很远很远,快消失的时候才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筝儿,老孙的事,爹对不起他。”
她抬起头来,眼睛还是干的。“我今天才知道那个老仆姓孙。他伺候了我家三十六年,我从来不知道他姓什么。”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火堆里的柴火在噼啪作响,火焰跳了一跳,把贺兰筝的影子投在石壁上,瘦瘦小小的,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所以你来找我们,”二姐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为了替你爹报仇。”
“不是。”贺兰筝说,“我爹是自愿的。他弹劾太子之前就知道会死。他写折子的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筝儿,人这一辈子,总要做一件不计代价的事。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利,是为了在死的时候能闭上眼睛。我来,不是为了替他报仇,是为了替他把那件事做完。他的折子递上去了,可被太子的人截了。这道折子,没有人看见。”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卷黄绫。黄绫上绣着蟠龙纹,边角有烧过的痕迹。她把黄绫展开,上面是工整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半幅绫子。最上面一行字是——“臣贺兰敬,昧死以闻:太子承稷,私贩军粮,勾结北狄,祸国殃民,罪不容诛。臣以阖族性命为质,伏请圣上明察。”
下面是一笔一笔写出来的证据。时间、地点、数量、经手人。每一条都和军粮账册对得上。
“原来你爹也留了一份。”二姐说。
“不是一份。”贺兰筝说,“他把证据分成了三份。一份给了他自己,一份给了萧家,还有一份——”她看向宋知闻,“给了你父亲。他们三个,在朝堂上联手了。”
宋知闻的脸在火光中白了一瞬。她握着小玉佩的手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失态。她只是把玉佩握得更紧了,像是在握一根救命稻草。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一只不起眼的木匣子,打开来,里面也是一卷黄绫。和她父亲当年的弹劾折子一模一样。她把它放在贺兰筝的黄绫旁边。两份黄绫并排铺在石桌上,上面的字迹不同——一份工整端方,是多年馆阁体练出来的;一份笔画颤抖,是临死之前的手笔——可内容如出一辙。
“这是我爹被赐死之前写的最后一份折子。他在折子里招认了自己被太子胁迫、构陷萧家的全过程。他说萧景瑶没有通敌,是太子让他栽赃。他说萧景瑶没有叛国,是太子让他编造证据。他说萧景瑶死得冤,萧家满门死得冤。”宋知闻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是一滴眼泪从她的下巴上滑落,落在石桌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印。“他在折子的末尾写——臣罪该万死,无颜见列祖列宗。唯愿圣上明察秋毫,还萧氏一门清白。”
火堆里的火焰跳了一跳。两份黄绫并排铺在石桌上,一份来自尚书令,一份来自国舅府。两份弹劾。两份遗书。两份用命写的证词。
二姐把两份黄绫都收好,抬起头来看着贺兰筝。“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贺兰筝说,“我只知道我要来。来了之后要做什么,我没想过。”
二姐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贺兰筝面前,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手里——是长姐那块并蒂莲玉佩。
“这是我长姐的玉佩。”二姐说,“她死的时候戴着它。你父亲也许欠萧家一条命,但萧家不欠你父亲什么。你拿着它,不是因为萧家欠你——是因为你接下来要走的路,需要一个东西撑着你。我当年走这条路的时候,靠的就是这块玉。”
贺兰筝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玉质温润,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朵并蒂莲,嘴唇翕动了很久,才说出两个字。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可二姐已经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间听见院子里有极轻的声响——是脚步,不是人的脚步,是马蹄。赵破奴霍然起身,陆鸣已经拔刀冲了出去。我跟在后面跑到谷口,月光下,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趴在马背上,马已经站不稳了,四条腿在打颤。
是孙大娘。她在凉州被人截了。她说她按二姐的吩咐把账册抄本送进了凉州刺史府,出来的时候被一群黑衣人尾随。她躲进巷子里,左腿被一刀砍中。她钻进恶水缸里躲了半个时辰,等那群人走了才爬出来。信已经送到。她说,“凉州刺史看了账册,当场就说要上折子弹劾太子。”
赵破奴扶她下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让她躺好,去叫秦叔——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秦叔不在老营,秦叔在潼州。这里没有军医。疯道人从人群里挤进来,蹲在孙大娘身边,把她裤腿撕开。伤口从膝盖一直拉到脚踝,翻开的皮肉里嵌满了污水缸里的秽物,已经开始发炎。他用酒冲洗伤口,孙大娘咬着牙一声没吭。酒倒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把草席都洇湿了。可她还是没吭声。疯道人洗完伤口又敷了药,站起来的时候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十天之内不能动,动了,这条腿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孙大娘的声音嘶哑,语气却硬得像石头,“反正这条腿也不是我的——是你给我捡回来的。”
疯道人愣了一瞬,随即嘿嘿笑了两声,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高兴。他拎着酒葫芦走到角落里,一个人蹲在那里灌酒。灌了一口又把葫芦放下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给孙大娘缝过伤口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发抖。也许是老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那场病,贺兰筝还是没熬过去。
伤口处理得太晚,加上在恶水缸里泡了太久,那些秽物里的毒已经渗进了伤口。第二天傍晚,她开始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烫。疯道人把老营里所有能用的药材都用上了,可烧就是不退。孙大娘说把她送到山下去,疯道人摇头,说来不及了。从这里到最近的镇子要走三天山路,她撑不了那么久。
他把所有人都赶出屋子,只留了周二姐打下手。从傍晚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整整一夜,屋里的灯没有灭过。天亮的时候疯道人推门走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脸上那些疯疯癫癫的神色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层灰败的疲惫。
“活过来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就靠着墙滑坐下来,闭上眼睛。葫芦从他手边滚落,酒洒了一地。他没有去捡。
孙大娘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周二姐。周二姐守了她一整夜,眼睛熬得通红,看见她睁开眼睛,赶紧端了碗水过来。孙大娘没喝水,只是看着周二姐,忽然笑了一下。
“哑巴,”她说,声音又干又哑,“我以为这回能去见老孙了。”
周二姐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不能说话,可她的手在发抖。那是劫后余生的、压了一整夜终于松下来的抖。
二姐在正午时分把所有人重新召集到石屋里。舆图上又多了几面小红旗——凉州、甘州、肃州,都已经插上了。最远的朔方还没有消息。赵破奴说宋墨还没回来,霍昭也没联系上。二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可我知道她在算,算时间,算人,算每一步的进退。
“还有一件事。”二姐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细竹管——是信鸽腿上绑的那种,“今早到的消息。信是从京城来的,送信的人叫赵谦。他自报的身份是——京城十三少之一。他说萧景琰欠他一顿酒。”
我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赵谦。左相家的小儿子。那个和我一起在醉仙楼喝酒赌钱的纨绔。他怎么会给我们送信?
二姐把信展开,念了出来——“萧家后人听禀。太子近卫统领裴长庚,于昨夜秘密出京,携亲随三十人,向北急行,不知所图。此人系太子心腹,出入必带重兵。若能截获,必有重要证物。又及:萧景琰欠我一顿酒,让他活着回来还。”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景琰,我爹说,对不住你们家。他不敢出头,我来出。”
我听到这里,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那个和我一起在醉仙楼喝酒的赵谦,那个每次赌输了就赖账的赵谦,那个被二姐骂过“不学无术”的赵谦——他传出了这封密信。他知道被发现的后果,可他还是传了。
“裴长庚出京了。”陆鸣说,声音很沉,“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出京?”
“因为他怕了。”二姐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舆图上往北一划,“账册的消息已经传开,太子一定会找人挡刀。裴长庚是经手人——他是最合适的那个人。他能被推出来挡刀,就能被灭口。他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他往北跑。他带着三十个亲随,走得很急——这说明不是太子的命令,是他自己跑了。他要逃到北狄去。到了北狄,大昭的律法就管不到他。”她顿了一下,“赵谦传出的消息来得正是时候。”
“他要从哪条路走?”
二姐的手指沿着舆图往上推,停在了一个地方——“朔方。”
我的心一沉。又是朔方。孟长河就是在那里死的。霍昭还在那里藏着。宋墨正在往那里去。
“裴长庚会经过朔方。他的必经之路是苍狼岭——苍狼岭只有一条官道,两旁全是乱石山,没有别的路可走。如果能在苍狼岭截住他,就能抓住他。”二姐抬起头来看着我们,“但苍狼岭也是北狄骑兵巡逻的地界。万一和他们撞上,更麻烦。”
“我去。”陆鸣上前一步,“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我也去。”我上前一步。
赵破奴看了我们一眼。“你们俩都没杀过人。”
“谁都有第一次。”陆鸣说。他的声音不大,可是很平,平得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演练过无数遍了。
赵破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他的嘴角动了动,那道旧伤又把他的嘴角往上扯了半分。“好。我们两个老的,带你们两个小的。四个人,去截裴长庚。”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去收拾兵器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陆鸣。“你刚才说,谁都有第一次。说得没错。我也有过第一次。我杀的第一个是北狄的骑兵斥候,那年我才十七。杀人之后我吐了三天,什么都吃不下,一闭眼就看见那人的脸。”他顿了顿,“如果你杀完人不吐,那才是该害怕的事。记住,如果到了那一天你不吐,记得来找我聊聊。吐过了,才知道自己还是人。”
贺兰筝在老营里养了三天伤,第四天就能下地了。她开始帮着孙大娘和周二姐做饭,那双只会弹琴写字的手,第一次握菜刀就切到了手指。她没吭声,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切。孙大娘看见那布条上洇出的血迹,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菜刀,说,“大小姐,这不是你干的活。”贺兰筝摇了摇头,把刀又拿回来了——“现在没有什么大小姐了。现在只有贺兰筝。”
她学得很快。切菜从厚薄不匀到有模有样,只用了几天。她和孙大娘一起晒药材,把雪莲和锁阳用线穿起来挂在通风的地方,一挂就是一院子。她还会帮周二姐缝绑腿,周二姐用手比划,她就照着做,缝错了就拆了重来。她说她以前在贺兰府只会绣花——绣牡丹、绣蝴蝶、绣鸳鸯,一绣就是一天。现在不会绣花了,只会缝绑腿。说这话的时候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那是她来到老营之后第一个笑。
她在谷底那面刻满“等归”的岩壁前站了很久。六十道横线,六十个“等归”,每一个字都是赵破奴凿的,每一道横线都是老营的人熬过来的。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触摸那些字迹。石头很凉,字迹的凹槽里积着去冬的残霜。
赵破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这些都是等你这样的人。”
贺兰筝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赵破奴。“赵叔,你说——那些等的人,最后能等得到吗?”
赵破奴沉默了一会儿。“等得到等不到,不重要。重要的是等。等着,就说明还没有放弃。还没有放弃,就说明心里还有东西在烧。”他伸手拍了拍那面岩壁,“这些东西刻在这里,不是给回来的人看的。是给等的人看的——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在等。”
出发前的最后一天,疯道人破天荒地没有喝酒。他从他那件破烂道袍的内衬里撕开一道缝,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铜钱,不是寻常的铜钱,正面铸的不是年号,而是一只展翅的雁。和在潼水渡口那几条船头刻的雁一模一样。
“北境军暗卫的令牌。”他把铜钱放在我手心里,“不是我的。是你长姐的。很多年前她把这枚铜钱留给了一个人。那个人临死前把它交给了贫道,说——以后遇到萧家的人,替我还给她。”他顿了顿,“现在贫道把它给你。”
“那个人是谁?”
“一个不肯说名字的死人。”疯道人把铜钱往我手心里按了按,“死人不需要名字。你只需要记住——在北境,欠萧家命的人不止一个。愿意替萧家还命的人,也不止一个。”
我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铜钱。铜钱很旧,边角磨得锃亮,那只雁的纹路已经磨浅了,但翅膀还是张开的,朝着北方。我把它收进怀里,和孟长河的铁牌、雁奴的玉扣贴在一起。
那一夜,我坐在谷口的巨石上,望着北边的方向。夏至夜的星空很高很亮,银河横贯天际,从头顶一直垂到地平线上。祁连山的夜风从雪线上吹下来,带着雪和石头的凉意。我在想,长姐当年也坐在这个地方,望着同样的星河,给已经不在人世的娘写信。
现在我身上有三样东西。孟长河的铁牌,雁奴的玉扣,长姐的铜钱。三个人,三样信物,三条命。他们都把自己的东西交给了我。不是给我——是给萧家最小的儿子。那个曾经在京城里混吃等死的废物。那个装废物装了十几年,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是废物的废物。现在他坐在这里,怀里揣着铁与玉与铜,在等天亮。
天亮了,就要去杀人了。
“睡不着?”二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爬上巨石,在我旁边坐下,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北边的方向。“明天不要手软。也不要手太重。”她说,声音很轻,“手软了,死的是你。手重了,你心里那个东西会碎。我要你把裴长庚带回来,不是带回来他的尸体——是带回来他嘴里的东西。他知道太多太多的事。”
“我知道。”
“还有。”她转过头看着我,“如果遇到危险,先保自己的命。账册没了可以再查,人没了——”
她停了一下。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阿昭还在等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