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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世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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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二十三年冬,帝都下了好大一场雪。
我跪在长宁殿外的时候,膝盖已经没了知觉。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欢笑声、觥筹交错声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着我的血肉。
三天前,北境传来急报,长姐萧景瑶死在了回京的路上。
是被人活活凌迟的。
三千六百刀。
她的贴身侍女疯了,逢人就说,大将军至死没有吭一声。行刑的人手都在抖,最后一刀落下的时候,满场鸦雀无声,只有北风呼啸着卷过刑场,像天都在哭。
可她的丈夫——当朝太子殿下,正在这长宁殿中大宴宾客,庆贺北境大捷。
哦,对了。这场仗,是长姐替他打的。
消息传回帝都那日,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传讯的内侍揍了个半死。没人敢拦我——我是萧景琰,萧家最小的儿子,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废物,仗着祖上军功混吃等死的二世祖。所有人都知道,萧家满门忠烈,唯独养出了我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不学无术,打架斗殴,吃喝玩乐,我样样精通。兵法韬略?那是大哥的事。朝堂权谋?那是二姐的事。冲锋陷阵?那是长姐的事。至于我,只需要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做一个体面的废物就够了。
我甚至以为,我真的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可现在我跪在这里,怀里揣着长姐临终前托人送回来的最后一封信。血迹斑斑的信纸上只有八个字,是她用断指沾着血写的,歪歪扭扭,几乎辨认不出。
“护好阿昭,别信任何人。”
阿昭是长姐的女儿,今年七岁。
我还没来得及去找阿昭。
殿门忽然开了,暖光倾泻而出,照在我冻得青紫的脸上。太子殿下站在门内,一身玄色锦袍,金冠束发,面容温润如玉。他看见我,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关切表情。
“琰弟?这大雪天的,怎么跪在这里?快起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浸了冰水的棉花。我想问他知不知道长姐怎么死的,想问他为什么还能在这里宴饮作乐,想问他把阿昭藏到哪里去了。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太子朝左右使了个眼色,两个内侍上前来架我。我挣了一下,没挣开——跪了太久,腿早就不听使唤了。他们几乎是把我拖进了殿内。
暖香扑面而来,熏得我一阵眩晕。
殿中觥筹交错,满座衣冠楚楚,都是我认识的人。左相家的公子,右将军府的小姐,户部尚书的侄子……往常我也常混迹其中,和他们一起喝酒赌钱,称兄道弟。可今天再看这些笑脸,我只觉得瘆人。
太子把我按在席上,亲自斟了一杯酒推到我面前,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琰弟来得正好,北境大捷,全仗萧家军浴血奋战。虽说瑶儿不幸殉国,但——”
“殉国?”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得不像我自己的,像一只被踩断了脊梁的野狗在呜咽。
“殿下,长姐不是殉国。她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殿中安静了一瞬。
太子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我看不分明的情绪。他放下酒壶,叹了口气,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琰弟,你醉了。”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
可我没来得及再开口,因为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声音凄厉得像鬼哭——不,就是鬼哭。我猛地转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被门槛绊倒,直接滚到了大殿中央。
是顾长渊。
北境军的副帅,长姐最信任的副手,也是……长姐的未婚夫。
不对,应该说曾经是。后来长姐被赐婚太子,他便自请去了北境最苦的烽燧,一去七年,直到这次大战才被长姐召回来。
此刻他浑身浴血,甲胄破碎,脸上三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还在往外渗血。他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手臂却在剧烈地颤抖,试了两次都没能起身。满座衣冠都惊得站了起来,有人惊呼,有人后退,也有人……在笑。
顾长渊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死死钉在太子脸上。
“殿下,”他的声音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沙哑、破碎,带着濒死的绝望,“大将军临死前……让末将问殿下一句话。”
太子微微挑眉,神色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说。”
顾长渊忽然笑了。
满脸是血的人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他一边笑一边咳血,一字一顿地说:“她问——你半夜会不会做噩梦?”
大殿鸦雀无声。
太子的脸色终于变了,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我看见了。他眼底翻涌起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阴冷的、狠戾的,像冰层下面蛰伏的毒蛇终于露出了獠牙。
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他又恢复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甚至无奈地摇了摇头,像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
“顾将军伤得不轻,来人,扶下去好生医治。”
没有人动。
因为顾长渊忽然拔出了腰间的刀。
满殿哗然,侍卫们纷纷拔刀护在太子身前,尖叫声此起彼伏。但顾长渊没有冲向太子,他反手握刀,横在了自己颈前。
“殿下,”他跪在地上,浑身浴血,脊背却挺得笔直,“末将追随大将军十四年,从塞北到江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无数次。末将这条命是大将军捡回来的,现在她死了,末将本该随她去的。”
他的目光忽然转向我。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却有一种灼人的光。他盯着我,嘴唇翕动,用只有口型对我说了三个字。
——找阿昭。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嘱托。他仰起头,直视太子,朗声道:“殿下,末将祝您——长命百岁,夜夜好眠!”
横刀一拉。
热血喷溅在大殿的金砖上,染红了大片大片的牡丹纹。有人尖叫,有人呕吐,有人晕倒。顾长渊的身体轰然倒下,那双眼睛却始终睁着,望着殿顶的藻井,像在望着什么遥远的地方。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温热的血溅在我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甚至没有伸手去擦。
耳边的喧嚣渐渐远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沉又慢,像有人在用锤子敲打我的胸口。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是怎么离开长宁殿的。
大概是被人架出来的。只记得雪还在下,很大,大到几乎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东西。我一个人走在长街上,脸上的血已经冻成了冰碴,刺得皮肤生疼。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件事。
长姐死了。顾长渊死了。
还有四个字——找阿昭。
可阿昭在哪里?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镇北侯府,萧家老宅,火光冲天。
我站在街角,看着冲天的烈焰吞噬了整座宅邸,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亮得像白昼。热浪扑面而来,可我浑身都在发抖,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有人在救火,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指挥。嘈杂的人声中,我听见有人说萧家罪有应得,有人说大将军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有人说陛下已经下旨满门抄斩,这把火是萧家二小姐自己放的,畏罪自焚。
畏罪自焚。
我忽然想笑。
二姐萧景瑜,翰林院侍读学士,当朝第一才女,写了一手锦绣文章,十四岁便名动天下。她最大的本事就是权衡利弊、左右逢源,满朝上下谁不赞一声萧二小姐玲珑心思。她怎么可能畏罪自焚?
她分明是被逼到绝路,宁可一把火烧了萧家百年基业,也不愿留给那些豺狼。
火焰中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大概是主屋的房梁塌了。火星四溅,像无数流萤飞向夜空,又在半空中熄灭,归于黑暗。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除夕,长姐都会带着我们在院子里放烟花。大哥会把我举在肩上,二姐会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长姐就笑着点燃引线,然后跑回来和我们一起仰头看漫天流光溢彩。
那时候母亲还在,父亲也还在。萧家满门团圆,一个都不少。
而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站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看着萧家老宅烧成了灰烬。雪还在下,火焰渐渐熄灭,只余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和袅袅青烟。
天快亮了。
可属于萧景琰的天,永远不会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