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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回-重逢
“情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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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形就是如此,”东暖阁内,林芳樱沉声说道,“诸位有什么高见?”
一时间,东暖阁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俄顷,端木长东把诸人扫视了一眼,开口说道:
“长东有个计较,请诸位参详。”
“说!”东湖派掌门甄瑾说道。
“我们在这里,只定个大盘子。究竟怎样安排,让小辈们来试试。”
“哎!”林芳樱说道,“我看端木掌门说得有道理!”
“是啊……”秦瑞安说道,“孩子们都慢慢大了,我们总不能老把他们护在翅膀下。”
“江湖承平二十年,”郑良嗣说道,“今年眼见得将有大事发生,刚好,让小辈们历练历练。二十年前,我们在江湖上东奔西跑的跟天佑盟干架的时候,不也是他们这个年纪嘛!”
“我觉着……”端木长东捻了捻颔下的髭须,“他们说不定在底下都已商议得差不多了。”
“端木掌门这么看?”郑良嗣呵呵一笑,笑音未落,紧接着暖阁外便传来敲门声。
“何事?”林芳樱开口问道。
“掌门,”是把守在暖阁门外的弟子的声音,“柯师兄、大小姐,还有索溪门的秦师兄有事禀告。”
“端木掌门还真瞧得准!”甄瑾朝着端木长东微微一笑道。
林芳樱也看着端木长东浅浅一笑,随即吩咐道:
“进来吧!”
把门的弟子打开门,将柯之华、郑柳盈和秦天锡引进来。
看到满满一屋子的“掌门”,郑柳盈不由得垂下眉眼,右手搓了搓绵衫的下襟;俄顷,却又把头抬了起来。
三人一同跪倒,朝诸掌门行礼。
“起来说话。”林芳樱说道。
三人告罪,站起了身来。
“你们谁来说?”郑良嗣开口问道。
三人互视一眼,柯之华刚待开口,郑柳盈忽然抢先说道:
“法子是天……啊,是秦师兄想出来的,请秦师兄说吧!”
秦天锡看了郑柳盈一眼,随即把目光转向端木长东。
“啊,天锡,既然是你想出来的法子,你便说,说错了也不打紧。”
“是,师父。”秦天锡说着,却又把眼光转向了秦瑞安。
秦瑞安哈哈一笑道:“看我做什么?天锡,男人,该说则说。”
“是!”秦天锡答应着,把适才在楼下花厅说出的法子又向众人禀告了一遍。
“好啊!”听了秦天锡这番话,甄瑾抢先赞许道,“到底是端木掌门的高足!”
“甄掌门,”端木长东说道,“别惯坏了年轻人。”
“年轻人有本事,该夸还得夸。”
“天锡万不敢当……”
“好了,”秦瑞安开口说道,“天锡,你先去,待我们商议一下。”
“你们也去吧!”林芳樱朝柯之华和郑柳盈摆了摆手。
“是——”
“诸位,”看着柯之华等三人离去、把门的弟子再次掩上暖阁门,郑良嗣开口说道,“你们意下如何?”
“我觉得……”甄瑾说道,“天锡这孩子的法子挺周全。”
“话倒也不错。”洞庭门的掌门田越说道,“不过,我们是否也得把情形向岁旦阁说知一下?”
“田掌门所言甚是。”林芳樱说道,“我们作两手预备。一个,先把耳目撒出去,探知那几件事的详情;二个,我们修一封书,一并派人去苏州府岁旦阁投递。”
“我八曲门派人去建州府。”蒋翔沉声说道。
“那……”郑良嗣问道,“谁去岁旦阁?”
“我看……”林芳樱看了看端木长东,开口说道,“是不是请端木掌门辛苦一趟?”
天麓门院落大门外,沿捣椒泥红墙外的山道行过三十余丈远,有一处凸出的坡坎。坡坎往下是一截断崖,为防失足,坡坎边缘处架有一圈木栏杆。木栏杆下,一阵阵潺湲叮咚之声从覆满断崖的藤萝蔓草间传出,循着这声响,满月映着一股不知从何处喷漱而出的清流,落到断崖底部,冲激成一汪三四尺见方的水泉。水泉边缘铺着石板,已被这股清流洗濯得光平如镜。石板反着满月的清光,绚出一抹奇异的蓝……
此处亦是岳麓山一景,名唤“白鹤泉”。相传很古很古的时候,有一对白鹤常常来这里喝泉水,“白鹤泉”即因此而得名。
山风隐隐送来天麓门大院内打二更的梆柝声……
林芳樱双手扶着木栏杆,仰头看着满月,轻声说道:
“端木兄……”
端木长东立在离林芳樱三二丈远处,后腰倚着木栏杆,开口答道:
“好久没听到你叫我‘端木兄’了……”
“是啊,我也好久没听到你叫我‘芳樱’了……”
“自然有人叫你无数声‘芳樱’,我就不要多口了吧!”
“怪不得我姐老说你总拿着你那份傲来对着她。”
“芳樱,有时候我常常想,其实我跟你相处的日子,比跟你姐长得多,可为什么我却能和你……像兄弟一样说话,和大小姐……”
“你还在叫她‘大小姐’?”
“……”端木长东沉默了。
“端木兄,”林芳樱幽幽的说道,“其实我看得出,你和我姐……那个时候,互相都有意。可是……唉……二十年了,回想起来,我还是真的为你们可惜。”
“……”端木长东依旧沉默。
“二十年前那天晚上……我真的好怕……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又怨你,又担心你……”
“你怨我不该让大小姐做了寡妇?”
“我跟你说过的,他们只做了一夜夫妻……换了谁,你觉得能轻易把这事放过去吗?”
“是啊……如果我跟九兰只做了一夜夫妻,然后谁把我杀了……”端木长东没有再说下去。
“所以,二十年前,我不知道我该怎样……我知道兰姐怨我,可是,这也没办法……”
“二十年来,有时候我静静的想,为什么那天晚上,就对张光世下了那个重手……”
“妒忌?”
“或许是看到九兰伤成那个样子——我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晚她被伤成那个样子,我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活——所以,我才对打伤她的人下了杀手;又或许……真的是我妒忌张光世轻易得到了……芳幽……”
“你终于说出这两个字了……如果……你能早二十年说这两个字……”
林芳樱已觉得她的双眸发热,她不敢再说下去。
“其实……”沉默片刻,端木长东沉声说道,“二十年来,我可比她过得好多了。”
“你知道就好……”林芳樱幽幽的说道,“你有娇妻爱子相伴,她却……孤零零的一个人,离开家乡几千里外……”
“所以……你分派我去岁旦阁?”
“是啊……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报复你。只是……这么多年了,于情于理,你去瞧瞧她,也是该当的……”
“那……我有个请求。”
“你让兰姐跟你一同去?”
端木长东浅浅一笑,表示默认。
“二十年了,你们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怕她信不过你?”
“正是我知道她信得过我,所以我才什么事都不能瞒她。”
林芳樱呵呵一笑,扭头看着端木长东,开口说道:
“你这就回客房修书,明日一早,我给诚诚拨一匹马,让他送到索溪门去吧!”
仲春时节,天气一日暖似一日,外出游乐的人越来越多,好些人兀自脱去了绵衫,换上了轻薄的夹衫。
长沙府城内“小瀛洲”巷子口那条南北朝向的大街西侧,一字排着三五家茶坊酒肆。有一家茶坊,大门恰好斜对着“小瀛洲”的巷子口、正对着正月十九日那夜秦天锡追踪“良秋”的巷子口,茶坊门首挑着“黄记香茗”的幌子。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一阵袅袅的歌声,从这“黄记香茗”门内飘出。盘膝坐在茶坊门口丈许远处的一个乞丐,不由得扭头朝茶坊门内看了一眼。
过不多时,两个歌女,一个抱着一把阮、一个拿着拍板、钱袋和铜盘,从茶坊门内款款走出。一个茶博士跟随在她们身后走出,径直来到那乞丐跟前,踢了他一脚,口里呵斥道:
“贼乞丐,滚远些,休碍着老爷的买卖!”
那乞丐点点头,站起身来,抬眼瞧了瞧,见那两个歌女穿过南北朝向的大街,在“小瀛洲”巷子往北的第二条巷子口处拐弯踅了进去。
乞丐收拾起摊在地面上的破麻布袋和破碗,拄着竹棍,也朝大街对面疾步走去。
这条巷子极是黯淡,同“小瀛洲”那条窄巷不啻天上地下。铺路的街石十坏六七,巷子两侧的房屋皆是低矮的破木板房,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垮;这些房屋也十室九空,偶尔有人的,住在里面的也都是些苦力、乞丐、盗贼之类。
两个歌女便立在距巷子口七八丈远处,一个歌女背向而立,另一个歌女面朝着乞丐,她面颊略显棱角,眉眼清秀,一件轻薄的夹衫紧贴着娇躯,显出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段来——正是天麓门掌门的大小姐郑柳盈。
“盈姐,有何吩咐?”这乞丐也不是别人,正是索溪门掌门的长徒——秦天锡。
“看你这个样子,”郑柳盈朝他略略皱了皱眉,“衣服倒是挺破挺旧,可惜……这张白白嫩嫩的圆脸,这双干干净净的手……”
郑柳盈说着话,俯下身子,从巷子的墙脚出掏了一小把烂泥,抬手抹在秦天锡脸上。
秦天锡会心一笑,淡淡的说道:“多谢盈姐!”随即自己也俯下身子,两只手在墙脚的烂泥里抹了一圈,把手也弄得脏污不堪。
那日天麓门会后,端木诚带着端木长东的书信,骑快马前往索溪门,请他母亲卫九兰来长沙府,和端木长东一道去苏州府岁旦阁。其余人等则依着秦天锡的谋划,分头往长沙府和建州府行事。
蒋杉杉自然带着八曲门的两个弟子前往建州府那处拿来作贷银抵当的宅子处打探;秦天锡则央天马山周克俭,动用上他们混迹在歌女和乞丐当中的耳目,让郑柳盈扮作歌女、秦天锡扮作乞丐,盯在长沙府“小瀛洲”左近,查探消息。
二月十六日,他们在此处盯了一整天,除了看到“小瀛洲”这条巷子有人进进出出外,既未见到一个穿千红阁衣着的人,也未见到有一个人从前番他们追踪那个叫“良秋”的女人的小巷进出。
“怎么办?”郑柳盈开口问秦天锡道,“盯了一整天,我嗓子都要唱哑了,什么消息也没查到。”
“盈姐,别着急,这伙人很可能是昼伏夜出,说不定晚上能探到些什么。”
“呆坐了一天,没讨到什么吃的吧?”郑柳盈说着话,从袖内掏出一个荷叶包,递给了秦天锡。
“多谢盈姐!”
“看都没看,谢个什么?”
“叫了你这么些天‘盈姐’,总不到得拿块土给我吃?”
郑柳盈冲秦天锡嫣然一笑,不再同他说话,却转身问那一个歌女道:
“芳姐,今晚我睡你那儿。”
“行啊!不嫌我那里床窄便好。”
“我们几时回去?”
“不忙,夜里是‘小瀛洲’最热闹的时候,我们还可在茶坊酒馆里赶几趟座子。”
“黄记香茗”的正对面,便是那个名叫“良秋”的女人进去的小巷,巷口的大街边,开着一家售卖文房四宝和字画的铺子。初更将近,这铺子已然关了门板歇业,秦天锡便坐在了这家字画铺的房檐底下,目不转睛的盯着四近的街巷。
傍晚时分,郑柳盈递给他的荷叶包里,包着两个炊饼和一捧约三四两羊肉片。他心头禁不住涌起一丝暖意,风卷残云般的吃掉了一个炊饼和一两来羊肉,正待继续,脑海中忽然闪动一个念头,便将那余下的肴馔又拿荷叶细细的包好。
约莫二更天时分,“小瀛洲”左近的茶坊酒肆逐次打了烊,灯火暗淡的长街渐渐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东天头的满月给屋瓦、粉墙和街面洒上一抹亮白。这亮白映衬着“小瀛洲”巷子里那无数星星点点的绛红,呈现出一副光怪陆离的景致来。
街对面一家酒肆里,出来一个店伙,开始上板;两道婀娜的人影,一前一后的从酒肆里走出,朝秦天锡坐着的巷口疾步踅将过来。
俄顷,又有一道人影闪现在酒肆门口,追着那两道婀娜,踉踉跄跄的跑将过来。
瞧这情状,秦天锡情知定然是酒肆里的酒客吃得醉了,看郑柳盈二人貌美,赶将出来薅恼她们。依着性子,他便要冲上前把那不识好歹的醉鬼教训一通。只是,眼下他是个乞丐,却断不能造次行事。好在郑柳盈也有一身功夫,不到得会吃亏。
郑柳盈和那个“芳姐”行到离秦天锡约三二丈处时,那醉汉已然赶上她们,口里一边嘟囔着“小美人儿,别走啊”,一边去扯芳姐。
郑柳盈一把将芳姐推开,使个身法闪开,抬手捏住那醉汉的腕子,厉声喝道:
“干什么?”
“干……干什么?你们不……不就是干这个的吗?”那醉汉浑不顾一只腕子被郑柳盈捏着,兀自腾出另一只手,想去捏郑柳盈的脸颊。
郑柳盈很想一脚把他踢翻,只是她顾着自己眼下装扮的身份,雅不欲节外生枝。当下她手底下使力,把那醉汉掀开几尺远,拉着芳姐朝秦天锡身畔的巷子口疾步走去。
那醉汉嘿嘿笑了两声,一边追着,口里兀自念叨着“小娘儿够劲”。
他堪堪又要扯上郑柳盈的后襟,秦天锡抄起自己跟前的破碗,照着那醉汉脚踝扔去。
丁零当啷一声响,那醉汉脚下不稳,扑的摔了一跤。
他支起半边身子,定睛看着脚边的破碗,再扭头一瞧,见一个乞丐坐在街边,当下站起身来,抬脚便朝秦天锡踢去,口里兀自骂道:“贼乞丐不长眼睛啊!”
秦天锡当然不能跟他对打,只略略一闪身,让他在自己的手臂上踢了一脚。
郑柳盈瞧在眼里,心头禁不住一紧,但她当然不能上前去救,更不能施展出自己的功夫。
秦天锡挨了那一脚,扭动着身子,蜷缩到墙角。芳姐知道秦天锡和郑柳盈相识,但她也不敢去招惹那醉汉,便扯着郑柳盈踅到巷子口,立在转角处。
那醉汉四下里扫了一眼,俯身拾起街边一块断砖,抬手照着秦天锡的头,就要拍将下去……
秦天锡当然也不会怕他,正待他打算着地一滚避开时,忽然听到巷子口传出一个声音来:
“庄老六,住手!”
众人听到这一声喝止,都不由得循声望去。那醉汉仿佛被人拿大锤锤了一记,赶忙撇下断砖,立在原地,朝那喝止的人躬身道:
“袁姐……”
满月的清光映出一个女人的身形。她身穿一袭灰白色的麻布单衣裙,领沿和袖口都缝着大红色的镶边;一头青丝显然是剪过,只垂到肩头处,并未捆扎,只在额上绑着一条青布抹额。她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生着一张鹅蛋脸,肤色虽不甚白,可眉色却如墨般浓,一双溜圆的杏眼也顾盼有神,一张檀口仿佛比寻常少女的更要小上三二分,确也是个美人。
这女人郑柳盈和芳姐自然不认得,可秦天锡同她却是老相识,正是正月十九日夜里跟周茜交过手的“良秋”。今日这“庄老六”既称呼她“袁姐”,那她自然便是姓袁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当下袁良秋沉着一张脸,问庄老六道。
“啊……没……没干什么,刚刚吃了晚饭……”
“晚上没活儿吗?”
“有……有……”
“那还不快去!”
“是!”庄老六又朝袁良秋躬身施了一礼,转身朝北而去,俄顷,他的身形便拐了个弯,融入“小瀛洲”那一团绛红里。
“多谢帮忙!”郑柳盈朝袁良秋微一欠身道。
“不必。”袁良秋淡淡的答道。
她仿佛在等什么人,立在巷子口,并不离开。
芳姐扯了扯郑柳盈的衣袖,示意她们先回去。
郑柳盈偷眼瞧了瞧靠墙坐着的秦天锡。
秦天锡朝她微微一笑,略一伸手,指了指搁在字画铺门口石鼓上的荷叶包。
芳姐在一旁瞧科,赶忙伸手抄起那荷叶包,拉着郑柳盈,疾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她居然同袁良秋住在同一个巷子里!
不过,歌女住在这个地方,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当下秦天锡又扭了扭身躯,背靠在字画铺门口的石鼓和墙壁的夹角处,佯装盹睡,却半睁着双眼,死死盯着立在巷子口的袁良秋。
等了约莫有一柱香的时分,大街南面传来一阵可嗒可嗒的马蹄声,渐渐由远而近,袁良秋也循声转过身形,面朝南而立。
月光下,秦天锡瞧见她的左手紧紧捏了捏衣裳的下襟,随即又松开来,胸脯也深深的起伏了一下,仿佛在强自定摄着自己的心神。
很快,马匹靠近,马上的乘者翻身下马,袁良秋如闪电一般扑上前去,双手环住那人的腰,一张鹅蛋脸紧紧的贴在那人的胸膛上。
而那人的面庞也极为眼熟,正是襄州府泉塘镇季家庄的杜奕峦!
秦天锡忽然明白过来,正月十九日那天夜里,他为何也出现在这巷子口。
原来他同袁良秋竟有这层干系!
季家庄的人跟千红阁的人是情人!
那……季家庄跟千红阁是否也有干系?
这却说不准,毕竟毫无凭据。
“良秋……”杜奕峦双手扶着袁良秋的双肩,低声说道,“有人。”
这个人显然便是装扮做乞丐的秦天锡了。
“一个花子,理他则甚!”袁良秋将脸颊从杜奕峦胸前移开,抬眼瞧着他,脉脉的说道。
杜奕峦浅浅一笑,从袖里摸出一小串钱,约有二百来文,哗啷一声扔进秦天锡跟前的破碗里,冲他摆了摆手。
杜奕峦这一笑,将他那双厚嘴唇两边的嘴角扯起,越发显得凶了。
秦天锡冲他躬了躬身子,端起装满了钱的破碗,抄起破麻布袋和竹棍,飞步跑到大街对面,寻了个房檐蜷起。
他远远的瞧着杜奕峦一手牵着马,一手揽着袁良秋的纤腰,缓步走入了巷子口。
稍待了片刻,秦天锡觑得左右无人,立刻站起身来,飞奔到街对面的巷子口,隐到转角处,偷眼往巷内一瞧。
伴着可嗒可嗒的马蹄声,两道身影正缓缓朝巷子深处走去。
秦天锡担心脚步声被他们听到,便褪掉鞋子,赤着一双脚,远远的缀在他们身后,贴着墙碎步往前。
约莫跟了十来丈远,秦天锡忽然发觉,巷子另一侧的墙头,仿佛也伏着一道身影,在缓缓的跟着杜奕峦和袁良秋。
虽然瞧不真切,但他心下断定,这道身影必是郑柳盈无疑。
杜奕峦和袁良秋又朝巷内行了十余丈远,停在一所宅院门前。袁良秋从腰间悬着的便袋里取出钥匙打开院门,杜奕峦则将马拴在了院门口的拴马桩上。
此刻郑柳盈正在离此处相隔两座宅子的墙头伏着,秦天锡则隐在离郑柳盈三五丈远处的房檐底下。
俄顷,二人进了宅院,袁良秋掩上院门,上了闩。
郑柳盈将身一纵,跃到了二人邻院的墙头上。
秦天锡提起一口气,飞奔几步,来到二人的宅院门口,伏在墙根下。
“峦哥……”宅院内传来袁良秋那脉脉的声音,“我真想你呀……”
“良秋,你知不知道,每天夜里,我都会梦见你……”
“我知道,因为……我们总能在梦里相见。”
“良秋……”
“峦哥……”
接下来是一阵悉悉簌簌和“哼哼嗯嗯”的声音,想必是二人在院子里相拥接吻的动静。
秦天锡禁不住听得眼花耳热,当下便打算离开这个尴尬的所在。
不料他刚刚把身躯抬起五七寸,却忽然见到郑柳盈的身形从那相邻宅院的墙头呼的跃到了袁良秋宅院的墙头。
秦天锡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他料想郑柳盈定是觉得二人进院这许久,必然已经进屋,却未曾料到他们会先在院子里讲几句情话而后拥吻。杜奕峦和袁良秋功夫都不算弱,院墙上忽然多了个人,他们靠得住会察觉到!
果不其然!郑柳盈刚刚踏上袁良秋宅院的墙头,立刻从院内传出一个恶狠狠的声音:
“什么人!”
紧接着便是一记“飕”的暗器破空之声。且喜郑柳盈还算应变及时,听到院内那个声音,立刻扭身跃下了墙头。
秦天锡立刻飞步奔到她面前,一把扯住她的衣袖,朝宅院对面的墙头指了指。
郑柳盈略一点头,立刻纵身两个起落,跃上宅院对面的墙头,随即伏下了身躯。
此刻杜奕峦也已跃上宅院的墙头,往下观瞧。秦天锡疾速穿上鞋子,故意把脚步踏得踢踏踢踏响,随后朝巷子口逃去。
“是那个花子!”此时袁良秋也已跃上墙头,看到秦天锡的背影,开口说道。
“好大的胆!”杜奕峦在手里扣上三枚柳叶镖,跃出墙外,疾步跟上。
秦天锡知道,万不能让这个杜奕峦赶上,否则情势将很难收拾。
逃出巷口,立在大街侧畔,他略一思忖,打算径直往西,逃到长沙府西城墙南侧的德润门,跳出城墙到湘江边,再作计较。
打定了主意,他便拔步往西飞奔而去。
秦天锡在德润门处跳出长沙府城西城墙时,天色已近三更了。
他立在西城墙外的江堤上,四下里扫视了一番。
江边泊着大大小小二十余条船,深夜时分,各船皆灯熄火灭,只有一条乌篷船的船头仍挑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燃着的烛光映亮了灯笼上三个真书大字:
“襄州季”。
这三个字一入眼帘,秦天锡禁不住惊出了一身冷汗!身后有一个季家庄的杜奕峦紧追不舍,眼前竟又有一条季家庄的乌篷船拦在江边。今夜他要能平安脱身,那才真叫祖坟上冒青烟了!
正在他彷徨无地之时,乌篷船上一道身影忽然飞也似的从跳板踅上岸来,一把扯住了秦天锡的腕子。
秦天锡正待同那人撕扯,忽然听到那人低声说道:
“跟我来,救你命!”
瞧那人月光下的身形、听那人柔而且沉的嗓音,像是个少女。当下秦天锡略一迟疑,便被她拉上跳板、扯上了船头。
紧接着,那少女在秦天锡背上使劲一推,便将他推进了船篷。
“藏到箱子里。”
船篷内正中间摆着一张矮方几,方几上燃着一枝蜡烛,烛光勾勒出靠着篷壁放着的一口木箱。
他赶忙打开箱盖,船篷外的江堤上仿佛已传来了杜奕峦那急促的脚步声……
不住晃动的烛光隐隐约约照映出箱子里码着的半箱书。
秦天锡急急忙忙把箱子一侧的书堆到另一侧的书本上,略略清空一块地方,便钻了进去,盖上了箱盖。
他摸了一册书,夹在箱盖和箱沿之间,让箱子口露着一道半寸来宽的缝隙。
四周的一切忽然陷入了一片沉寂……
恰才被那少女扯上船头时,他仿佛隐约看到一个人盘膝而坐。
但很快他便被推进了船篷,因此船头的场景也仅是在他眼前一掠而过。
船篷外若有若无的传来几个人对话的声音……
“汀若,你在这儿?”
“噢?原来是姐夫!”
“这么晚了,你在这儿……”
“姐夫不也没歇着?”
“我这几日在长沙谈买卖。”
“姐夫辛苦,一同吃三杯?”
“不必了,呃……汀若,有没有瞧见一个乞丐从城墙上跳下来?”
“什么样的乞丐能从城墙上跳下来?”
“啊……”杜奕峦从喉间憋出两声讪笑,“说得也是……嗯……很晚了,我回了。”
“娟,替我送送姑爷。”
“是,三小姐。”
“姑爷”……
看起来,这杜奕峦竟是襄州府季家庄族长季养德的女婿!
俄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入船篷,箱缝处闪现出一缕少女的腰和她腰间系着的衣带。
“先别出来。”
秦天锡情知杜奕峦眼下虽已离开,但难保不存疑心,再杀个回马枪。
又待了有半柱香的工夫,那少女复又走进船篷,开口说道:
“出来吧!”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