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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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梧桐树叶被秋阳晒得透亮，层层叠叠的金绿叶片垂在暮城一中教学楼外的廊道上方，风轻轻一卷，细碎的光影就在米白色地砖上晃来晃去。整栋教学楼永远浸在没完没了的喧闹里，篮球场传来男生们撞球、起哄、大笑的轰鸣，走廊两侧女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咬耳朵，细碎的闲谈绵密不断，楼梯拐角总有拌嘴争执的少年，拔高音量互不相让。人声、脚步声、桌椅拖动的刺耳摩擦、远处广播设备滋滋的电流声，无数声响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牢牢裹住每一寸校园空间。
这些旁人习以为常的热闹，落在沈渝耳中，仅仅是一片浑浊、持续震动的白噪音。没有清晰词句，没有高低语调，只有一团闷钝又尖锐的杂音，长时间佩戴助听仪时，甚至会刺得太阳穴隐隐发疼。
他坐在教室靠窗的最后一排，指尖轻轻扶了扶耳后银灰色的助听设备。光滑冰凉的塑料外壳贴合着他天生冷白的混血耳廓，浅褐色的瞳仁轻轻垂着，安静整理桌肚里崭新的课本。一周前他才跟着祖辈从英国转回国内读书，从记事起双耳便重度失聪，走遍国外多家医院也没有改善。身上这台顶配助听仪只能捕捉环境带来的声波震动，区分不开任何人说话的字句，想要与人交流，唯一依靠的只有读唇语、纸笔书写，再辅以简单自学的手语。
一张极具辨识度的中西混血面孔安安静静伏在窗边，眼窝比本土少年更深，睫毛纤长浓密，垂落时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肤色冷得近乎透明，鼻梁高挺柔和，不具备攻击性，却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他不主动搭话，不参与课间打闹，不扎堆聊天，仅仅安安静静坐着，便自动在周遭隔开一片独属于自己的无声角落。
班里不少同学按捺不住好奇，时不时偷偷侧过头打量他，几个人凑在一块，嘴唇一张一合低声议论。沈渝余光能捕捉到那些开合的唇形，零碎、急促，混杂着躲闪、好奇或是隐晦的打量，解读起来耗费心神。他本就不爱应付旁人无意义的窥探，索性彻底垂下眼眸，指尖抽出一本原版英文小说，摊开压在习题册上方，自顾自沉浸在文字构建的平静世界里。
在同班同学眼里，沈渝身上贴着两层格外显眼的标签：天生听不见的残疾人，远道而来的英国转学生。两种特殊叠加在一起，生出无形的隔阂。大家下意识觉得和他沟通麻烦，又怕无意的言语刺痛对方，久而久之，所有人默契地选择疏远。四十分钟的课间十分钟，前后桌要么跑出去打闹，要么围在一起分享零食八卦，没有一个人主动走到靠窗那排，和沈渝搭一句话。
空气里漫开梧桐叶晒干后的淡淡草木香，就在沈渝指尖翻过书页的刹那，一阵厚重、节奏沉稳，带着极强压迫感的脚步声顺着地砖传过来。阴影骤然从天而降，整片落在摊开的英文书页上，秋日温柔的阳光被彻底截断。
沈渝缓缓抬起眼。
站在他课桌前的少年身形高挑挺拔，比班里绝大多数男生高出半个头，松垮的蓝白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里面的短袖领口扯开两颗扣子，小臂的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线条，皮肤上印着好几道浅浅淡褐色的旧疤痕，全是往日打架留下的痕迹。眉骨锋利，眼尾微微上挑，眼神沉冷锐利，周身萦绕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桀骜戾气，是整个暮城一中无人敢招惹的校霸，江潍。
教室内部的喧闹几乎在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方才偷偷回头打量沈渝的学生全部慌忙低下头，埋进课本或者桌肚里，肩膀不自觉绷紧，生怕江潍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所有人心里都默认，江潍向来最反感安静沉闷、和旁人格格不入的异类，这个听不见声音的混血转学生，今天免不了要被他当众刁难一番。
沈渝早已习惯旁人各式各样的视线，此刻下意识凝神，视线稳稳固定在江潍的嘴唇上，放缓呼吸，安静等待对方开口。
江潍原本是被隔壁班几个狐朋狗友起哄怂恿过来的。那群男生闲得无聊，不停在他耳边念叨新来的转学生，说长得稀奇好看，偏偏是个聋子，撺掇他过来凑个热闹，随口调侃两句。可当他真正站到课桌前，对上沈渝那双干净平和、不带半点情绪波澜的浅褐色眼眸时，胸腔里那股平日肆无忌惮的躁意，毫无预兆地乱了节拍。
他平日里和人说话从来随心所欲，动辄拔高音量，争执时更是吼声震得整条走廊都听得清楚。可此刻望着少年安静温和的眉眼，身体先一步做出本能反应，下意识放轻呼吸，刻意放慢说话速度，每一个字都拆分清晰，唇形拉得格外分明，生怕对方看不清、读不懂。
“你就是新来的沈渝？”
沈渝牢牢捕捉到完整唇语，轻轻点了下头，唇角牵起一抹浅淡克制、礼貌得体的笑意。他伸手拿过桌角常年备好的黑色硬壳笔记本，指尖修长纤细，肤色白皙，骨节秀气，握着钢笔，流畅落下一行中英夹杂的工整字迹：It?s me.Hello.（是我，你好）”。
一黑一白两只手形成刺眼鲜明的反差。江潍常年打篮球、与人冲突，手掌布满厚实薄茧，指关节粗大，处处是野性粗糙的痕迹；而沈渝握笔写字的手干净细腻，一看便是长久沉浸在书本里，从未沾染过纷争。
江潍的目光死死黏在纸页工整的字迹上，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方才进门时满身的嚣张气焰顷刻间消散干净，只剩下无处安放的局促慌乱。他下意识攥了攥校服外套下摆，平日里大嗓门习惯改不过来，只能死死压抑气息，生怕过大的声响通过助听仪传入沈渝耳中，带来刺耳的不适感。
教室后门走廊外，方才怂恿江潍过来的几个男生探着脑袋观望，小声挤眉弄眼调侃，字句间满是对沈渝听力缺陷的嘲弄与戏谑。那些嘲讽的话语清晰钻进江潍耳朵里，方才眼底仅存的一点柔和瞬间尽数褪去，翻涌上来浓重戾气。
他猛地回头，狭长冷厉的眼冷眼扫向走廊方向，没有一句呵斥，仅仅一个压迫感十足的眼神，就让那群嬉闹起哄的少年瞬间噤声，脸色发白，慌忙缩着脖子躲回走廊拐角，半分多余声响都不敢再发出。
这一场暗藏锋芒的对峙，沈渝全然听不见。他只能看见江潍下颌线骤然绷紧，面部线条冷硬下来，眉宇间覆上一层冰冷，不由得微微歪了下头，眼底浮出一丝淡淡的疑惑。
江潍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转头面向沈渝时，周身锋利的棱角瞬间收敛，连站立的姿势都不自觉放柔和，再次摆正身子，对准少年的视线，语速依旧放得极慢：“没人敢欺负你，有事写本子上给我看。”
沈渝完整读懂他的唇语，轻轻颔首道谢，笔尖再次落在黑色笔记本上，落下简洁两个字：多谢。
窗外秋风再度涌入教室，拂动沈渝额前柔软细碎的棕黑色发丝，浅褐色瞳孔清晰倒映着窗外澄澈的秋日晴空，安静柔和，平静得像一潭不起半点涟漪的湖水。
江潍就站在窄窄的课桌侧边，视线牢牢锁着少年安静柔和的侧脸，心底突如其来、汹涌泛滥的心动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十七年的人生里，一直用暴躁、拳头、尖锐的脾气武装自己，世间所有喧嚣、谩骂、吹捧、争执，他全部听得一清二楚。可直到遇见沈渝，他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自己满腔滚烫、直白炽热的心意，无论未来说出多少句告白，这个活在无声世界里的少年，永远都无法听见。
尖锐刺耳的上课铃声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高频尖锐的嗡鸣透过助听仪传入沈渝耳中，一阵尖锐刺痛席卷太阳穴，他不适地蹙起眉头，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住耳侧的设备，微微偏头避开声源。
江潍看见他细微难受的小动作，心底一紧，下意识抬起右手，想要伸手替他遮挡窗外晃眼刺目的秋日阳光，手伸到半空中，才猛然反应过来两人并不算熟识，动作突兀又唐突，慌忙硬生生顿住，快速收回，攥紧塞进校服口袋。他装作漫不经心，维持住校霸一贯散漫冷淡的模样，唇形依旧清晰缓慢：“好好听课，我就在隔壁。”
不等沈渝在笔记本上写下回应，江潍转身快步离开，挺直的背影藏着几分落荒而逃般的僵硬，步伐走得仓促，像是害怕再多停留一秒，心底藏不住的慌乱心思会全部暴露。
沈渝安静望着他仓促远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笔记本粗糙的纸页，浅褐色眼眸里掠过一层淡淡的困惑。
走廊里很快重新恢复往日嘈杂，喧闹人声再次填满每一书页，只是心底却莫名记住了那个眉眼锋利、举动矛盾又别扭的少年。
-江潍的日记-
9月14日晴
梧桐叶子晒得发亮，走廊吵得头疼。
今天隔壁几个混球撺掇我去看新来的转学生，说长得特别，还是个从英国回来的聋子，起哄让我过去逗两句。本来我没当回事，平日里这种怪人我压根懒得搭理，班里谁我看不惯直接撵走，从来不会特意凑上去。
走到窗边课桌前，阳光一下子被我挡住，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瞬间，我脑子直接脑子空白
混血，浅褐色眼睛，皮肤白得像不见太阳，安安静静坐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本英文书，连抬眼的动作都轻得不像话。别人见我都躲，只有他直直盯着我的嘴，安安静静等着我说话，一点不怕我。
我平时跟人说话嗓门大到整条走廊都能听见，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下意识把语速压得很慢，每个字拆开来读，生怕他看不清唇语。我自己都觉得别扭，活了十七年，第一次这么小心翼翼对谁说话。
他拿黑色笔记本写字给我看，字迹干净流畅，手细白纤细，跟我满是打球磨出来的茧子的手放一块，反差大得刺眼。就一句“是我，你好”，我盯着那行字心跳乱得不行，耳根发烫，幸好他看不见。
后门那群蠢货还在偷偷笑话他耳朵不好，那些难听话听得我火气往上窜。我回头瞪了一眼，他们立马缩起来不敢出声。我没敢当着沈渝的面发脾气，怕吓到他，他的助听仪好像很敏感，一点杂音都会让他不舒服。
沈渝听不见刚刚的争吵，只看见我脸色变差，还歪了下头，眼神干干净净带着点疑惑。那一刻我突然后悔，不该在他面前露戾气，破坏他安安静静的氛围。
我跟他说有人欺负他就写本子给我，他轻轻点头，写了两个字多谢。风掀起来他额前的碎发，窗外的天映在他眼睛里，安安静静，什么波澜都没有。
我站在桌边盯着他侧脸，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所有人都活在吵吵闹闹里，唯独他的世界安安静静，一点声音都收不到。我心里攒了一大堆想说的话，可就算我对着他说上千遍万遍喜欢，他也听不见半分。
上课铃突然响，尖锐的声音刺得他皱眉头，伸手按住耳后的助听设备，看着特别难受。我下意识抬手想替他挡阳光，手抬到半空才反应过来我们不熟，又硬生生收回来揣进兜里，装成无所谓的样子。
临走前跟他说我就在隔壁，说完转身赶紧走，再待下去我藏不住那点心思。走的时候步子都僵，像落荒而逃。
回到自己教室，满脑子全是沈渝抬眼望我的样子。
别人都觉得我嚣张霸道，只会打架惹事，觉得我肯定厌烦这种孤僻特殊的转学生。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一点都不讨厌他，甚至从看见他第一眼开始，心里就烧起一团没由来的火。
我能听见世间所有嘈杂，脏话、哄笑、争执、吵闹，什么声音都清清楚楚。可我唯独没有办法，把藏在心底滚烫的心意，送到他的耳朵里。
以后谁再敢乱调侃、欺负沈渝，我不会轻易放过。
我会守着他那片无声的安静，哪怕他永远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