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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86章·喜帖
山顶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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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回来后,北冥海连着落了三日小雨。
雨丝从屋檐垂下来,海面被打得雾蒙蒙一片。云曦坐在窗边裁布,白色的细麻铺满半张长案,边角压着一枚小小的银环。苏北冥在另一头磨墨,墨条落进砚里的声音很轻,桌上摊着几张裁得方正的红纸。
第一张写给阿九。
苏北冥写完名字,又停了一下。
云曦抬头:“字写坏了?”
“没有。”
“那你发什么愣?”
苏北冥把笔尖在砚边一顿,低声道:“以前给人写过借条,写过阵图,也写过报平安的信。请人来喝喜酒,头一回。”
云曦把裁下的一条白布折好,推到他手边:“那就慢些写。阿九认得你的字,也认得你写坏时会把哪一笔补得太重。”
苏北冥看她一眼,唇边有了点笑意。他在纸上补完一句:`北冥与云曦,愿请故人于七日后至海边小屋,共饮一杯。`
没有长篇的礼辞,也没有谁替他们定下婚期。那张纸写得像一封寻常家书,末尾只添了两个名字。
云曦看了很久,指尖停在“云曦”二字上。
“羲和不写?”苏北冥问。
“今日写给来喝酒的人。”她说,“他们唤我云曦。”
苏北冥点头,把那张红纸放到一旁晾着。
第二张写到一半,门外忽然有脚步声。阿九抱着一只大竹筐进来,肩头还挂着雨珠,身后跟着她的夫君。竹筐里塞满了晒干的海藻、两坛新酿的米酒,还有一卷用蓝布裹得严实的东西。
“我猜着你们要用得上。”阿九把竹筐往地上一放,环顾屋里白布、红纸和满桌的零碎物件,眼睛立刻弯起来,“果然。”
云曦起身接她,阿九却先一步握住她的手,将那卷蓝布塞过去。
“这是我娘留下的一匹细布。”阿九道,“她出嫁那年做过一件衣裳,后来舍不得穿,一直收着。我也舍不得给旁人。你拿去做里子,海边风大,贴身些。”
云曦摸到布料,柔软得像久放的月光。她没有立刻应,只抬眼看阿九。
阿九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你若嫌旧,我再去镇上买新的。”
“我很喜欢。”云曦说,“谢谢。”
阿九松了口气,拉着她往窗边坐:“那我帮你缝。你这针脚太齐整,像在补天,穿在身上反倒叫人不敢靠近。”
云曦低头看自己的针线,认真问:“太齐整也不好?”
“衣裳要合身。”阿九笑道,“人也是。”
苏北冥在案边听见,提笔的手顿了一下。阿九的夫君正在门口卸酒坛,听到这话也笑,顺手替他把第三张请帖压住。
“写给那几个小友?”他问。
“嗯。”
“他们会来。”
苏北冥没有说谢,只将写好的两张递过去:“劳烦你们替我送一趟。”
阿九接过来,故意咦了一声:“如今会使唤人了?”
“请你喝酒,总要让你做点事。”
屋里一时笑开。雨声仍在檐下细细密密地下着,云曦却觉得这间小屋比往日亮了许多。
阿九留下来缝衣。她把云曦裁好的白麻重新比在她肩前,叫她站直,又让她抬手转身。云曦起初照做得端正,后来被阿九嫌弃得没法,只得松下背脊。
“这样?”
“这样才像要成亲的人。”阿九把一根针别在布边,“你总像随时要去很远的地方。”
云曦安静了一会儿。
苏北冥正把一只旧木柜往墙边挪。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替她答话。
“我以前确实常常要走。”云曦说,“如今也还有要做的事。”
阿九嗯了一声,等着她继续。
“可我会回来。”
苏北冥停下手里的动作,隔着半间屋子看向她。云曦也看着他,像将山顶那场没有旁人的约定,又在这寻常的雨天里说了一遍。
阿九把针线篮往旁边一放,握了握云曦的手:“那就好。”
傍晚,雨停了。
阿九夫妻带着请帖下山时,五人组正从海堤另一端过来。夏川背着一捆削好的竹片,孟玄提着两只漆过的灯架,洛青鸾和沈辞一人抱着一篮红枣与花生,石敢当最后走来,肩上扛着一张新打的长桌。
苏北冥站在门口,愣了半晌。
“你们怎么知道?”
洛青鸾把篮子往他怀里一塞:“阿九姐姐送帖送得快。我们做得慢一点,怕赶不上。”
夏川把竹片放下,挠挠头:“海边风大,灯总灭。这个能挡风。”
孟玄把灯架摆在石阶两侧,认真解释:“里面放寻常油灯便好。婚礼那日人多,别让谁踩黑了路。”
云曦从屋里出来,目光先落在那两只灯架上。竹篾交错成鱼鳞的纹样,留出的缝隙细小,风能穿过去,火却不容易熄。
“很好看。”她说。
夏川耳根一下红了,低头道:“我也就会这个。”
“会这个已经很了不起。”云曦说。
沈辞把红枣花生倒进屋里的陶碗,想了想才道:“我们原想给你们找几件天界才有的东西,后来觉得还是这些好。吃得完,用得上。”
“谁提的天界?”洛青鸾瞥他。
沈辞便不再说话,低头摆碗。
云曦却没有介意。她弯身拿起一颗红枣,在掌心转了转:“我喜欢这个。”
石敢当已经把长桌放稳。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木盒,放到苏北冥面前。盒中是一对粗瓷杯,杯口并不完全齐,釉色却是北冥海最常见的青白。
“镇上老陶匠烧的。”石敢当道,“他说成亲喝酒,杯子要能经得住磕碰。”
苏北冥拿起其中一只。杯底刻着极浅的两个字:北冥。
另一只刻着:云曦。
他拇指在杯底停了片刻,抬头道:“多谢。”
石敢当嗯了一声,像完成一件极寻常的差事。五个人没有围着他们问婚期,也没有说什么祝祷的套话,只各自挽起袖子,替他们把屋前的空地清出来。
孟玄钉灯架,夏川拿着竹片补篱笆,沈辞蹲在灶边洗陶碗,洛青鸾陪阿九试酒味,石敢当将长桌压进石缝里。云曦也被阿九拉去试衣,苏北冥站在窗外,隔着半掩的窗纸看见一截白色衣袖掠过去,忽然有些无措。
洛青鸾端着酒碗走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紧张?”
苏北冥沉默。
“你在山顶都敢开口,到了这儿反倒怕了?”
“山顶只有她听。”
洛青鸾忍着笑:“这里也只有她听。”
苏北冥没有辩解,接过她递来的酒碗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带一点米香。他喝得很慢,像怕一口喝完,这一天便要过去。
入夜前,众人将新桌搬到屋外试了一回。沈辞把洗净的陶碗一个个摆上去,数到第七只时忽然停住。
“够不够?”
“够。”云曦说。
“扶摇若赶回来呢?”洛青鸾问。
苏北冥把第八只碗也放上去:“那便再添一双筷子。”
石敢当听完,转身去屋里多拿了一张矮凳。海风穿过新扎的竹灯,灯架轻轻响,像先替他们把席间的空位都留好了。
夜深时,众人收拾好东西离开。阿九临走前在云曦衣襟内侧缝了一小片蓝布,叫她自己看。
云曦摸了摸,里面缝着两个细小的字:归来。
“走多远都好,记得回来。”阿九说。
云曦喉间动了一下,轻轻应了。
人声散尽后,海边又只剩小屋和潮声。
苏北冥将两只粗瓷杯放到新桌中央,又把请帖一张张压平。最后一张没有名字,只折好放在窗边。
云曦换下试好的白衣,仍穿着平日的浅青外衫。她走到窗前,拿起那张空白请帖。
“这张给谁?”
苏北冥道:“扶摇若回得来,总该给他留一张。”
云曦点头,又低头看见窗台上多出一粒微亮的星砂。
那点光极淡,像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照不亮整间屋子,只把空白请帖的边缘映出一线银色。星砂旁压着一枚白色贝壳,壳内收着一根很短的银线。
苏北冥走过来,停在她身侧。
两人都没有去碰那根线。
白泽已经走得很远。那一夜留在寒潭的话,也不该由旁人替他们续下去。可这颗星砂落在这里,像有人隔着海与雾,知道他们会有这样一个清晨。
云曦将贝壳合上,放回窗台。
“等婚礼过后,”她说,“我们再看旧册。”
“好。”
苏北冥把空白请帖重新折好。云曦转身往里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衣裳缝好了。”
他跟过去。
白色细麻挂在屏风上,袖口没有繁复的纹样,领边也只压了一圈极浅的云纹。云曦站在衣旁,手里攥着那枚银环,像忽然不知该将它放在哪里。
苏北冥走近,从她掌心取过银环。
“明日戴。”他说。
云曦望着他:“明日很多人。”
“那就今日先戴一会儿。”
他托住她的手,将银环缓缓推到她指上。银环贴着肌肤,尺寸刚好。云曦低头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用另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脸。
“苏北冥。”
“嗯。”
“我有一点怕。”
他没有急着问她怕什么,只握住她带着银环的手,等她自己往下说。
“从前我看过许多人成亲。有人欢喜,有人失望,有人把一句承诺说得很重,后来又忘了。”她道,“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忘。可我仍会怕。”
苏北冥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怕就告诉我。”他说,“忘了也告诉我。你不必一个人守着那句话。”
云曦看着他,眼底慢慢有了笑意。
“那你呢?”
“我也怕。”
“你怕什么?”
“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云曦想了想,抬手将银环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我会告诉你。”
苏北冥笑了。他低头亲了亲她指上的银环,又抬眼看她。云曦没有躲,反而向前一步,额头轻轻抵住他的。
窗外,雨后的北冥海澄净无波。远处第一颗星亮起来,照着门前新立的两盏竹灯。
天将明时,云曦换上了阿九和自己一针一线缝好的白衣。
她站在门后,手指搭上门闩。苏北冥在屋内,尚未看见她回过头来的那一眼。
云曦拉开门。
晨光越过海面,落在她的衣袖与银环上。她站在光里,像终于肯为一个人、也为自己,走进人间最寻常的一场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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