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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传道 云曦从 ...


  •   云曦从石壁上那道不直的线往右退了三步,站定,右手握着那柄没有开刃的铁剑,剑尖朝下。
      苏北冥盯着她的手。握剑的姿势他已经会了,那个守护的起势他不需要学,是手自己摆出来的。但云曦说了,只教一次。
      她没有喊预备。手腕往上挑的一瞬间,剑尖划过的弧线短得几乎没有风声。铁剑从下往上撩起来,在齐她胸口的高度停住,剑尖刚好指在那道不直的拐弯上。
      她收回剑。
      "记住了?"
      苏北冥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把那个动作重新摆了一遍,起手的角度、上挑的速度、停在拐弯处的位置。剑尖正好停在那个偏了半寸的拐弯处。为什么偏?他看向云曦。
      她没有等他问出口,已经在重新起势。这一次是从右往左扫,剑身在空气里横切过来,快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腕忽然翻了一下,剑刃翻面,从横向的扫变成向下的劈,停在她膝盖的高度。
      "这是第二招。"她说完就把剑搁回石台上。
      苏北冥握着自己那柄铁剑在石壁前站了半个时辰。第一招他试了七遍,每一次剑尖都对不上那道线,不是太高就是太低,不是太左就是太右。第八遍他不想了,让手自己走。剑尖稳稳地停在那个拐弯处,分毫不差。
      第二招他试到第十二遍。手腕翻面的时候总是翻早了,剑刃还没扫完就往下落。他想了一遍云曦的动作,她翻手腕的那一刻腰侧有一条很细的筋抽了一下。他在第十三遍的时候在同样的位置感觉到了那条筋,手腕翻了,剑刃劈下去,铁剑在空气中震出一声极轻的嗡。
      身后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云曦斜倚着试剑房的石壁,看着他,嘴角没有弯,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苏北冥突然觉得心里发热。
      天剑峰的试剑房在地下第三层,没有窗,只有墙上嵌着几颗发暗光的萤石。苏北冥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云曦靠在石壁上一直没有走。他每次回头,她都在。
      他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她也站在寒潭边看着他在水底修炼。那时候她站的是洞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他看不见她的表情。现在没有月光,只有萤石暗沉沉的光,他能看见她的脸。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东西。
      她以为他没在看。他在铜盆里洗剑上的铁屑时从水面的倒影里看到了,她靠着石壁,眼睛闭了一瞬。那一瞬她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终于从肩上卸下来了一点。
      然后她睁开眼睛,又站直了。
      苏北冥把剑擦干,走到她面前。
      "第一招为什么停在那道拐弯的地方?"
      云曦看了他一眼。他没有问她累不累,他问的是剑。他从前就是这样,在听澜阁扫了三年地,从来没有问过她"你为什么总在窗前看我",问的是"那串贝壳是哪来的"。
      "因为敌人的剑不会正着刺过来。"她说,"你把剑尖对准别人的直线,别人也会对准你的。偏半寸,是给自己留余地。"
      苏北冥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从试剑房出来的时候,天剑峰的台阶上落满了月光。云曦走在他前面,白袍的下摆擦过石阶上的青苔。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身看着山脚下那片竹林。
      竹林是藏锋峰的地界。竹林后面的山路通往北山脚,那是陆沉舟捡到幽冥铁碎片的地方。
      苏北冥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竹林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像是月光,更像是有一盏灯忽然亮了又灭了。
      "有人巡逻。"苏北冥说。
      云曦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竹林里那盏闪了一下的灯,落在竹林后面,北山脚的轮廓线上。那条轮廓线上方悬着一轮残月,和那封她写给陆沉舟的短信里没有提到的事情一样沉默。
      第二天云曦没有带他去试剑房。
      她带他去了后山那口最深的寒潭。潭水是墨蓝色的,水面安静得像一块磨光的石板。这是苏北冥筑基的地方。他现在站在同一个潭边,已经能在水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筑基初期,呼吸比从前更深,心跳比从前更慢。
      云曦站在潭边,看着水面。
      "你已经能感受树枝里的水了。今天你学控水。"
      她弯下腰,用指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涟漪往外扩散,撞到潭边的石壁又弹回来,在水面上画出了一张网,和那天他从潭底浮起来时看到的那张网一模一样。然后她的手指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圈。涟漪收拢,水面上浮起一颗拳头大的水球。水球悬在她指尖上方半尺,缓慢地旋转。
      "水不是攻击的法门。"她说,"水是方向。天下所有的水都连着,你指尖的汗、云里的雨、北边的海。你不需要控制所有的水,你只需要找到它们之间的路。"
      她把手收回去。水球落回潭里,没有水花。
      "试试。"
      苏北冥蹲下来,把手伸进潭水里。水很冷,和筑基那天一样。他闭上眼睛,感觉水从他指缝间流过。树枝里的水汽是一丝一丝的,很细。潭水不一样,潭水没有边界,从指尖往下是无底的黑,往上是一层又一层的压力。他试图用感受树枝的方式去找潭水里的"方向",但水太多了,每一条水脉都在往外跑,他抓不住。
      他睁开眼。
      "抓不住。"
      "你不需要抓。"云曦从袖子里取出一片树叶,放在水面上。树叶浮在水面,不动。"水不是你的猎物。你不需要去抓它。"
      她把树叶轻轻按进水里。树叶沉下去,在水下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让它自己来找你。"
      苏北冥看着那片沉在水里的树叶。叶子在缓慢地旋转,转得很慢,但他看清楚了,它不是被水流推着在转。它在绕着同一个点打转,转动的轨迹说明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牵引它。
      他的左手。从他把手伸进水里开始,左手就一直摊在水面上。他的掌心里有一层极薄的灵力,筑基之后他体内的灵力变成了液态,液态的灵力会从掌心往外渗,渗进水里的速度和潭水的流动刚好形成了一个漩涡。
      树叶在绕着他的手心转。
      云曦看见了。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错"。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但苏北冥看见了。那不是对弟子进步的满意,是某种奇怪的欣慰。
      她很快收住了。但他看见了。
      傍晚的时候云曦带他回了后山那片废修炼台。
      石台上还留着第六天被蓝光推出去三尺远的那块石头,痕迹还在。她让他重新拿起那根石榴树的树枝,先不碰剑,回来感受树枝里的水。他手指合拢的瞬间就感觉到了,树皮下的水汽比三天前快了很多。水没有变,变的是他自己。
      "从前你感受的是水的存在。今天你感受的是水的路。"云曦说。
      苏北冥握着树枝闭上眼睛。水汽从树皮渗进虎口,从虎口流到手腕,从手腕流到手肘,这是他三天前感受到的路。但现在他能感觉到更多了。树皮下的水分成三股,一股往上走,去了树枝末梢;一股往下走,从他的手往树干的根部渗;最后一最细的那一股,在树枝的正中间停住了,不出也不进,像在水里等什么东西。
      "它在等我。"他说。
      云曦没有说话。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那件灰袍遮住了他背上的图腾,但她知道图腾在那里。她知道那道弧线从左肩胛的下缘一直划到右腰线,知道弧线底下还有一张更小的弧线,像一尾还没有游远的鱼。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先学水再学剑?"
      苏北冥睁开眼睛,转过身。
      "因为水是剑的血。你说的。"
      "那是一半。"云曦看着他的眼睛,"另一半是,你天生属于水。你不需要学水。你只需要记得水。"
      苏北冥愣了。片刻之后他问了一句:"水记得我吗?"
      云曦没有回答。她从他手里把那根石榴树枝拿过来,用指尖在树枝的断口处点了一下。断口渗出一星极细的树浆。她把树枝递还给他。
      "它记得。"
      苏北冥低头看着那一星树浆。很细,快凝了。但他的掌心里有一股极轻的东西在流动,筑基之后那些蛮横的蓝光被压成了温水,淌过去的速度很慢。树浆被那股温水浸透了,凝了的口子重新化开,从断处渗出一整圈新的浆水。
      云曦看着那圈新渗出的树浆,站了很久。久到苏北冥抬起头看她。
      "你是不是累了?"
      "没有。"
      "你今天站了一整天了。筑基那天你也在洞口站了一夜。"
      云曦没有回答这个。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他手上的树浆。她擦得很慢,帕子擦过虎口的茧,那是他握了十年猎刀磨出来的。
      "明天不练剑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了温度。
      苏北冥顺着她的目光往山下看。后山这条废修炼台的石阶尽头,站着一个紫袍的人影。陆沉舟没有上来,他只是站在石阶最下面那一级,抬头看着石台上的两个人。月光把他那件深紫色的宗主袍照得像一块沉默的铁。
      他身后是鹤归。
      鹤归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隔着几十级石阶云曦也能看清,是一块黑铁碎片,比上回陆沉舟在北山脚下捡到的那块更大,断口上的腐蚀纹更深。
      云曦看了苏北冥一眼。
      "今晚别去寒潭。"
      她说完就往下走。灰袍被她顺手拎起来搭在了苏北冥的肩膀上,他刚才练水的时候袍子掉在地上,沾了石台上的青苔。她把灰袍拎起来,拍掉青苔,披在他的肩膀上。这个动作很快,快到苏北冥还没来得及说"我自己来"她的手就已经收回去了。
      她走下石阶。
      陆沉舟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她走过。然后跟上。鹤归跟在最后。三个人的背影并排消失在石阶拐角处,没有说话,但苏北冥知道他们去的方向,是太初峰的主殿。那里面的灯火已经亮了一整夜了,从这周巡逻翻四倍之后,太初峰主殿的灯火就从来没有灭过。
      苏北冥一个人站在废修炼台上。石头还是那块被他推了三尺远的石头,石台面上被石头拖出来的那道痕迹还在。他蹲下来,把手按在那道痕迹上。三天前他花了六天才把一块石头推出三尺。现在他蹲在这里,掌心贴着石面,不需要蓄力,蓝光自己就漫出来了。它在掌心里流动的速度比桑蚕吐丝还慢,但它比以前更重了。筑基之后,蓝光不再往外冲。它往下沉。
      然后他感觉到了。比蓝光更底层的东西。水。石台下面有一层地下水,很深,但水是活的。他在感受树枝里水汽的时候把灵力往下推了一点,灵力渗进石头的缝隙,顺着石头的脉络一直往下,触到了那层地下水。水是动的,从北往南流。水流的速度很缓,但方向很确定。
      北边。水是从北边流过来的。北边流过来的水比南边的水冷。那种冷不像是地底的矿石冷,矿石的冷是死的,一层压着一层,不流动。这一股冷是活的,源头有东西在呼吸。
      他收回灵力站起来。月光下,云渊山北面的轮廓线上方悬着一轮残月。残月照在北方那道山脊线上,把山石的棱角照得很亮。
      云曦让他今晚别去寒潭。寒潭就在北边。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他还记得筑基那天沉到潭底时,有一股力量从脚下几千丈的地方漫上来,穿过水层,往他身上靠。他以为那是筑基时的正常反应。后来云曦告诉他,他在潭底的时候水面上的涟漪停了,矿石的光暗了,连洞里透进来那一缕傍晚的霞光都被冻在了水里。
      他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他知道了,那和筑基没有关系。是幽冥渊。
      第2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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