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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庙题词 甘颐考场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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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重庆府巴县缙云山下洗墨溪畔有个横黛村,村中有个甘氏兄妹,哥哥甘颐,一十八岁;妹妹甘梦,一十六岁。他们父亲早逝,只有寡母田氏在堂。虽说是山僻乡村,兄妹俩却生得明眸皓齿,远远望去如两团白雪,行至近前似一对明珠,而且不但哥哥才华横溢,妹妹也聪慧异常,女红之余,常与哥哥诗文唱和,倒也不知寂寞。
这天,甘颐的表兄刁直派一个仆人来说:“学政大人已经到了,县里已经定了考期,请表弟早早进城参考。”这刁直是田氏姐姐的儿子,住在县城里,家中颇为富有,只是既丑陋又愚鲁,又极为贪杯好色,虽然也挂着个读书之名,却恨与书无缘,斗大的字识不了几箩,更别提文章诗赋了。他已是二十七岁了,先前娶过一妻,几年前死了。如今见甘家表妹生得如天仙一般,有心娶为继室,曾悄悄地求过姨母。田氏道:“你表妹酷好诗书,你须考中一个秀才,方好说话;不然,单靠钱财来求,只怕打动不了她。”因此刁直着急,想请表弟来帮自己一把。甘颐因不屑以钱财打通关节,对考试并不抱多大希望,然而迫于母命,只得勉强进了城。到了考期,与刁直一同考毕,便辞别回家,只对妹子说刁直一字不通。哪知不几天发榜,甘颐榜上无名,刁直反倒取了。甘颐自料功名无分,便拜辞母亲与妹妹,要外出游学。田氏阻挡不住,只得由他。甘颐约定三年必回,便飘然而去。
却说甘颐信步而行,黄昏时分到了一个小镇上,并无旅店,便到一座临河的庙宇中求宿。庙祝见是个少年秀士,欣然应允。此时要睡尚早,甘颐便在镇上闲步。小镇虽没客店,却有酒楼,甘颐入内喝了几杯闷酒,便醉醺醺地回到庙中,见神座旁有现成笔墨,便提笔在粉墙上题了一首《踏莎行》:
“白日求才,青天取士,无非要显文明治。
如何灿灿斗魁光,化为赫赫金银气?
钱财有灵,文章失利,残书嚼碎无滋味。
尚余斗酒百篇诗,不如且向长安醉。”
题毕,便回到偏房倒头而睡。
事有凑巧,主持四川科考的学政施沛在成都府考完了,便坐了一只大船,前往重庆府巡视。到了此处,见天已黑了,便吩咐将船歇在庙前河下。施沛是江西人,最是铁面无私、怜才爱士。晚饭之前,他带了几个随从上岸闲游,到了庙中,忽然看见粉壁上有几行字迹,走近一看,是一首词儿,句句都是怨恨受贿、取士不公,不由暗暗沉思:“我才主持了一府的考试,自以为不曾遗失贤才,为何有人怨恨?”再将词儿细细玩味,不由轻轻叹道:“此人虽然含怨,却蕴藉风流,极有才气,竟然榜上无名,难怪要愤懑不平了。”再看下面署名为“蜀人甘颐题”,暗想:“我考了成都一府,并没听说有这个甘颐。”便问庙祝:“这壁上的词儿,是一向有的,还是近日题的?”庙祝道:“是刚才一个过路相公,吃醉了酒题的。”施沛又问:“这人是去了,还是在此?”庙祝道:“还睡在里面,明早就要去了。”施沛道:“既如此,你可好好的带他来见我。”说罢,回船去了。
庙祝见官府吩咐,哪敢怠慢,急唤醒了甘颐,叫他去见学政。甘颐也吃惊不小,只得随庙祝上了船。施沛早已点着明烛坐于前舱,甘颐入内磕头道:“童生甘颐叩见宗师老爷。”施沛原以为是个中年童生,如今见他少年秀美,更是暗暗惊喜,便问:“甘颐就是你么?”甘颐答道:“童生正是。”施沛又问:“壁上的词儿是你题的么?”甘颐道:“是童生醉后胡乱涂的。”施沛故意板着面孔道:“你词中说斗魁光化作金银气,分明怨恨本道取士不公,遗失了你。你一个童生,怎敢如此大胆?”甘颐磕头道:“童生无福,未蒙宗师老爷赐考就淘汰了,怎么怨得到宗师老爷?”施沛又问:“你既不怨恨本道,却是怨恨何人?”甘颐答道:“童生是重庆府巴县人,读书一场,指望有所长进。不料才到府中,便遭遗弃,故而醉后妄言,万望宗师老爷开恩赦宥。”施沛又道:“府中不取你,或许是你文字做得不通,也未可知。”甘颐道:“童生的文字不通,理应不取。然而还有比童生更不通的,却又高高取了。是何缘故?”施沛道:“我也难信你一人之言。也罢,本道且出两个题目考你一考,如果文字做得通,便许你入学;若做得荒谬,便要发到府中问罪。”“入学”就是指中秀才,甘颐答道:“若蒙宗师老爷赐考,死也甘心。”施沛便从《论语》、《诗经》、《中庸》中各出了一个题目,吩咐衙役给他纸笔,叫他用心做,自己便退入中舱用晚膳。甘颐满心欢喜,施展胸中才华,文不加点,将三个题目一挥而就。施沛晚饭刚吃完,门子已将甘颐的卷子传了进去。施沛见他才思敏捷,已自欢喜;再将文章一看:果然是字字珠玑,通篇蕴含着一种灵秀之气,不禁大喜道:“此人真是个奇才啊!”便到前舱对甘颐说:“你这三篇文字做得不错,本道取了。你可回家听候消息,不可再在外面游荡。”甘颐连忙拜谢,回到庙中,拿些银子谢了庙祝,又央他买些石灰,将壁上的词粉去。然后雇了一只毛驴,骑回家中。
且说施沛到了重庆府,众官迎入督学衙门歇了,府县官员次第前来参谒。施沛接了考案,单独将刑厅官员留下,道:“童生入学,虽然不是大功名,也是人生关键的一步。府县官员往往漫不经心,名义上是听地方上公荐,实际上则夹杂着私情,导致量才不公,贤才埋没,怨恨本道,为害不浅。你须要传谕府县官员,务须尽心阅卷。”刑厅官员答道:“府县公荐,虽说是惯例,而阅卷却也不敢不公,贤才也不至于遭遗弃吧。再说老大人素以正直无私见称,谁敢怨恨?”施沛道:“本道并非无据之言。”便将昨晚偶遇甘颐等一一道来,并将甘颐作的三篇文章给他看。刑厅官员看了大惊道:“童生中如何有如此美才,若不取,真有遗珠之憾了。”施沛道:“你先不要责备府县官员,且将甘颐参加府中考试的卷子查出,待本道亲阅,或许他一时失手,文字不通,也未可知。”刑厅官员应一声“是”,打拱退出,找到重庆知府,说起此事。知府懵里懵懂,不知甘颐是哪一个,取出巴县的试卷,叫书吏去查。书吏好容易在一捆既没人推荐、又未曾托关节的败卷中找了出来。刑厅官员与知府一看: 果然文采斐然,比已取之第一名案首更好;只是因为未曾行贿,被搁置于一边。知府好不尴尬,只得将甘颐的试卷细细圈点,加了不少赞誉之词,央请刑厅官员去对学政大人说:此卷原本是取作案首的,只因前日去参见大人,匆忙中遗失了。刑厅官员就将此言回复,施沛道:“好卷不取,还可以推说是匆忙中有所疏失;假如所取之卷庸劣不堪,就难以推托了。且待这一次考过后再作定夺吧。”
施沛在衙门里严加整饬,外面那些应考的童生如何知道,仍然纷纷托人情、送贿赂。这刁直先前靠着银子通过了府考,如今又拿出三百两银子,拜托一个退休在家的兵部官员去说情,自以为这顶秀才的蓝衫定然可以穿上身了,便欣欣然以秀才自居,穿着华丽的衣服,骑着高头大马,到横黛村来看姨母,一见面就得意洋洋地说:“表弟这样高的才学,府里却考砸了。不然此时和我一起进行道考,我们双双进学,何为不美?明日叫我独自进学,好不扫兴。”田氏道:“这是各人的命运,如何说得。”刁直又问起表弟,听田氏说出门游学去了,不觉大笑道:“这就呆了,一个人的才学是造定的。若有才,在家中何愁不发?若无才,走遍天下也是一般。听说这施宗师极为爱才,考案最公。若在家,赶上在遗童里再筛选一遍,或许还有些指望;到外面去瞎撞什么?”田氏因他远来,便收拾了酒饭请他。刁直吃完饭,就对田氏道:“前些时所所说表妹的亲事,姨娘许我进了学再讲。如今我进学只在数日之间了,望姨娘玉成,不要失信。”田氏道:“这话确实有的,因我见他们兄妹俩最是好学,以才自命,一个断断不肯娶无才的妻子,一个断断不肯嫁无才的夫婿,故有进学一说。以为进了学自然有些才华,可以堵住他们兄妹的嘴。不知贤侄果然有才华么?”刁直道:“姨娘这话越发好笑了。这才是称不得斤、估不得两的,难道有才的倒进不得学,无才的倒能进学么?”田氏道:“这话也是。且等你进了学,头戴方巾、身着蓝衫来见我,叫那女孩儿看着眼热,我做娘的就有话说了。”刁直大喜道:“这个容易。”便辞别田氏而去。田氏与女儿说了刁直的来意,甘梦道:“前日哥哥对我说,此人一字不通,怎敢来此痴心妄想?”田氏道:“你们说他不通。如今他府里已经取了,正打点着入学呢。”甘梦道:“这都是银子买得的,有什么希罕。”正说着,甘颐回来了。母女俩又惊又喜,忙问:“你说要远出游学,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甘颐便将宿庙提词等情细说一遍,田氏满心欢喜道:“既蒙宗师亲口许了,定然有些指望。”甘梦道:“凭哥哥之才,金马玉堂也有份儿,一领蓝衫算得什么。只可笑刁家那丑驴,不知哪里弄了手脚,可以参加道考,便来奚落哥哥被府中遗弃了。待明日进了学,惊他一惊,倒也有趣。”甘颐道:“好,待榜发之日,到他家去转上一转,有何不可。”